剧院里的下一场戏紧接着展开。

  情节同样简单:男主一心扑在乐团上,甚至贷款购置了一架品质极佳的钢琴,可乐团却突然宣告解散。

  “演员准备——开始!”

  镜头落在乐团的休息室。

  有人收拾行李,有人擦拭乐器。

  李天宇正将演出服仔细叠起,身旁一位群演放下小提琴,轻声对他说:

  “今天台下好像也没坐满。”

  “大概是宣传不够吧。”

  李天宇语气轻松,随即又笑起来:

  “对了,我妻子是做平面设计的,要不请她帮我们免费设计一套宣传海报?说不定下次就能座无虚席了。”

  群演望着他,迟疑片刻才开口:

  “赵峰……别太乐观比较好。”

  李天宇抬头看向这位共事多年的好友,眼里仍带着笑意:

  “怎么了?”

  “唉……听说你贷款买了架很贵的钢琴。

  你……还是别继续投入了吧。”

  “你也知道了?那架琴的音色真是难得,有了它,咱们乐团的层次肯定不一样——我的琴声会给整个团注入新的灵魂!”

  李天宇话音未落,休息室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头顶锃亮、腹部圆鼓的中年男人踱步进来,他环视一圈,清了清嗓子。

  “通知各位一件事,”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乐团,从今天起,正式解散。”

  画面倏然一转。

  李天宇的脸庞占据了整个镜头,他双眼发亮,拳头攥得紧紧的,满是少年人特有的、未经磨砺的憧憬。

  紧接着,镜头猛地推进,定格在他骤然僵住的面部特写上。

  “解散了?”

  那疑问轻得像一片羽毛。

  “解散了???”

  音调拔高,掺杂了难以置信。

  “解散了!!!”

  变成了短促而尖锐的爆发。

  “解散了。

  ”

  最终,所有情绪坍缩成一声近乎无声的呢喃,气息消散在空气里。

  拍摄这段时,旁观者或许会感到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尴尬的重复。

  然而在最终的成片里,这将成为一组巧妙穿插的对话——一方是李天宇层层递进的质问与崩溃,另一方则是团长平稳到近乎冷漠的应答。

  “解散了?”

  “是的,解散了。”

  “解散了???”

  “没错,解散了哟。”

  “解散了!!!”

  “别激动,事实如此,解散了。”

  “解散了。

  ”

  “嗯,解散了。”

  镜头最终切割成两个极端的特写:一边是李天宇眼中光芒彻底熄灭后的空洞与失落,仿佛整个世界褪去了颜色;另一边,秃顶团长圆润的脸上,却缓缓展开一个心满意足、甚至带着几分轻松释然的笑容。

  这种处理方式,凭借情绪在瞬间的剧烈转换与荒诞对比,构成了一种独特的镜头语言,往往能在放映时引发观众会心的大笑。

  至此,所有室外场景的戏份全部拍摄完成。

  接下来的拍摄将转入室内。

  前期戏份重在铺垫,因此NG的次数相对较多。

  待情节走向和表演节奏稳固后,不必要的重复自然就会减少。

  在一次拍摄间隙的等待中,唐怡心终于按捺不住,凑到章若云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困惑:“老公,外面都说李天宇的演技怎么怎么神,可我……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呢?”

  章若云转过头,看着妻子一脸认真的模样,不由得笑了:“你这话要是让小李听见,小心他下次往你早餐包子里挤的可不只是芥末了。”

  “哼,我才不怕他!”

  唐怡心一扬下巴,随即又挽住身旁另一位女演员的胳膊,“现在我有亦菲给我撑腰呢。”

  她顿了顿,把话题拉回来,“哎呀你别打岔嘛。

  都说在他身边演戏能学到东西,我这次可是抱着十二分认真来观摩的。

  说真的,就今天这几场,我真没觉出有什么惊为天人的地方。”

  章若云含笑望着自己的妻子。

  她当然算不上徒有其表的花瓶,但若要说她是演技精湛的派别,也确实有些言过其实。”你看不出来,很正常。”

  他温和地说,“因为能仅仅通过‘看’,就分辨出那些技巧的门道,本身也是一种需要修炼的能力。”

  “什么意思?”

  唐怡心没听明白。

  “这么跟你说吧,”

  章若云回忆道,“当初我们拍《一笑倾城》的时候,大林子和一星刚开始也有跟你一模一样的想法。

  他们跟组,在旁边看着,也觉得李天宇的表演不过如此,没什么玄乎的。

  后来,程悼名老师就给了他们一个建议——让他们用摄像机把李天宇的表演片段原样录下来,然后自己回去,照着剧本也演一遍,同样录下来,再把两段放在一起对比。”

  “然后呢?”

  唐怡心好奇地追问。

  “然后?”

  章若云笑意更深,带着点鼓励的意味,“你不如自己试试看?反正剧本我这儿也有,你回去把李天宇今天这几场戏,自己演一遍试试。

  试过,你就明白了。”

  唐怡心眨了眨眼,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试试就试试。”

  她心里确实没什么好怵的。

  因为在她看来,李天宇今天的表演,实在是平淡普通,毫无特别之处。

  刘

  从

  倪红婕周身沉淀着一种被岁月反复磋磨过的气质,只需一瞥,便知她走过的路浸透着风霜。

  “演员就位!”

  李天宇踏入镜头预设的位置,倪红婕也无声地步入那片被灯光圈出的场景。

  片场倏然静默,空气里悬着无形的注视。

  正如倪红婕所料,无数道目光正悄然聚焦于她,掂量着,等待着。

  “开始!”

  副导演的口令划破寂静。

  镜头率先捕捉到李天宇,他手中的手机屏幕短暂地亮起,闪过某个招聘网站的模糊界面,随即熄灭。

  他抬眼确认门牌,抬手叩响了门板。

  “进来。”

  门内传来应答。

  特写镜头下,李天宇下意识地抻了抻衣角,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旋即,一种刻意为之、饱满到近乎夸张的精神气,被他强行敷在了脸上。

  那是求职者特有的、紧绷的表演。

  他推门而入。

  视线抬起的刹那,正迎上端着茶杯立在屋内的倪红婕。

  “您好!我是预约今天面试的赵峰,之前通过电话!”

  李天宇的声音拔得高昂,透着股脆生生的劲头,紧接着便是幅度标准的欠身。

  画面悄然切换。

  镜头从下至上缓缓推移:一双边缘磨损的旧鞋,洗得发白的裤子,起了毛球的毛衣……最后,定格在倪红婕的脸上。

  她眼中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唇瓣微启,却未发出声音,复又轻轻抿住。

  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凝滞的怔忡,可那怔忡之下,又翻涌着清晰的震动。

  她望向李天宇的目光里,掺杂着难以置信的打量。

  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叩问:那样的广告,竟也有人当真?真会有人循着它找上门来?

  场边,范老师与程悼名交换了一个眼神,程悼名低声道:“小倪这……”

  范老师嘴角噙着笑意:“没想到?”

  “确实有些意外。”

  程悼名颔首。

  倪红婕此刻的状态令他暗自讶异。

  她的演绎充满了精密的层次:表面是纯粹的惊讶与匪夷所思,看待来客如同审视一个误入歧途的呆子,可所有这些细腻的表情流转,竟丝毫未曾削弱她自身携带的那股气场——那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尝遍世态炎凉的女子所独有的、脆弱与坚韧交织的底色。

  如此复杂而饱满的情绪,在她身上浑然一体,不见半分勉强。

  范老师轻声笑道:“倪老师这些日子,对自己是下了死功夫的。

  不过,恐怕连她自己都尚未全然察觉,她已经触到一点‘势’的边角了。”

  程悼名再次点头。

  行家所见,直指内核。

  他看得分明,倪红婕之所以能演绎出这般层次,根源正在于她已隐约捕捉到了那份属于角色的、内在的“势”

  一旁的埃利亚老师也感慨道:“这都是她应得的。

  她对自己那股狠劲,有时我看着都觉心惊。

  好在,功夫终究没有白费。”

  其余工作人员虽不能如程悼名等人那般透彻解析其中的表演门道,但他们的目光同样被倪红婕牢牢吸引。

  因为此刻,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牵引力,与李天宇、程悼名带给他们的感受如出一辙——只需一眼,便让人不由自主地沉入她所构筑的情境之中,感同身受。

  李天宇轻步移至 ** 后,检视方才摄下的片段。

  看来下一场戏的拍摄不得不暂缓了。

  他确认过进度,瞥了眼时间,随即抬高声音朝场中喊道:“开饭!”

  如今的拍摄节奏便是如此,上午因需等日光充足,常要拖到十点过后才能开机,往往只来得及完成一两场戏。

  李天宇偏爱运用长镜头,一个场景在他手中通常两三个镜头便告终结,这便导致整个上午的产出极其有限。

  今日为协助倪红婕调整状态已耗费不少时光,加之她此刻情形显然无法继续,不如就此让大家用饭。

  领饭时,李天宇独自留在房车内。

  倒无他故,仅是车里暖气充足。

  剧组盒饭的标准在他这里向来不低,主演自然另有优待,但他从无另设小灶的惯例。

  本应是助理小玉前去取餐,最终端着食盒上车的却是刘逸妃。

  她拉开车门,见李天宇正执笔在笔记本上勾画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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