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停停吧,吃饭要紧。”

  刘逸妃边说边将饭菜一样样摆开。

  李天宇搁下笔,顺手帮她布置。

  “今天倪红婕老师的状态……真让我有些吃惊。”

  刘逸妃轻声道。

  李天宇抬眼看向她,嘴角带笑:“感觉到自己演技的差距了?”

  “我向来清楚自己演技不算出色呀。”

  刘逸妃坦言。

  她虽已触到“势”

  的门槛,但表演技法仍欠圆熟,故每场戏开拍前,总需李天宇陪她反复打磨许久。

  “小默,你说倪老师这次能突破‘势’吗?”

  李天宇缓缓摇头。

  “这都不能?她不是已摸到‘势’的边缘了么?”

  “不是不能,是不知道。”

  李天宇放下筷子,“我也无法断定她能否成功。

  记得若云哥么?拍《一笑倾城》时他便初窥门径,之后不断苦练寻求突破,始终未果。

  直到拍《赘婿》时,在我手底下硬熬了二十多天,才终于跨过那道坎。

  再想想佳恩,她同样在《一笑倾城》时期就触及雏形,可至今仍在门外徘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势’这东西,从来不是水到渠成之事。

  倪老师有扎实的功底,多年积累遇上这个仿佛为她量身打造的角色,演技确有精进。

  但要说借此一气呵成掌握‘势’……成败实在难料。”

  心底里,李天宇何尝不愿见到更多演员突破此境,可这道门槛,终究拦下了太多人。

  “实在太可惜了。”

  刘逸妃轻声叹息,眼中掠过一丝黯然。

  自从确认李天宇决意要在好莱坞闯出一片天地,刘逸妃便一直留心着那些或许能助他一臂之力的演员人选。

  年轻一辈里,女演员有她自己,男演员则有章若云和李天宇本人;老一辈的艺术家自然是不缺的。

  唯独中生代里,能真正帮得上忙的似乎并不多。

  要在好莱坞站稳脚跟,一套完整而有力的演员班底,总该是早早备下的才好。

  李天宇瞧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嘴角漾开一抹宽慰的笑。

  “别担心,我能处理好。”

  他实在不愿见她为这些事蹙起眉头。

  “默哥?默哥?时间到了,该准备拍摄了。”

  房车内,李天宇搂着刘逸妃正浅眠着,被助理小玉的轻声呼唤唤醒。

  他睁开眼,怀里的刘逸妃也动了动,悠悠转醒。

  “默哥,茜茜姐,用热毛巾擦把脸吧,快到时间了。”

  小玉递上两条温热的毛巾。

  天气寒冷,人总贪恋几分暖意与困倦。

  剧组虽有午间小憩的惯例,但《入殓师》的拍摄日程本就紧凑,休息的时间便掐得格外短。

  李天宇和刘逸妃略整理了下妆容与衣着,十指相扣走下了保姆车。

  沿途遇见的工作人员纷纷热情地同他们打招呼,随后又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含笑目光悄然走开。

  两人其实并不常公开流露亲密。

  刘逸妃素来不爱参与综艺节目,而李天宇如今的身份地位

  多年在镜头前沉浮,掌声于我早已是陌生的回响。

  李天宇嘴角动了动,险些没压住那点笑意——从六十分跃至九十分自然值得喝彩,可若一个人始终站在顶峰,观众又该为何而鼓掌呢?

  程悼名这话里带着玩笑的意味,但今日倪红婕的表演确实在他心底拨动了某根沉寂的弦。

  或许更真切地说,他已经太久没有踏入一个能让自己全情投入的剧组了。

  那份沉睡的、对演戏的渴望,竟被倪红婕几个眼神悄然唤醒,仿佛枯井深处重新涌出了泉水。

  这感觉,恰似当年李天宇第一次诠释黑化的小默——每一寸肌肤之下,属于演员的神经都在无声震颤。

  此时的李天宇尚未察觉即将降临的窘迫,仍专注地调度镜头,抬手比了个“就绪”

  的手势。

  “演员准备。”

  副导演的声音落下,这场戏的幕布缓缓拉开。

  情节并不复杂:程悼名饰演的社长像只慵懒而精明的老狐,李天宇扮演的赵峰则如懵懂踏入兽穴的幼羊。

  三言两语的哄诱,叠上现实压力的筹码,这位曾经的钢琴师便被轻轻推向了入殓师的道路。

  戏的魂,在于程悼名举重若轻的诙谐,也在于李天宇为生活所扛起的沉默担当。

  “开拍!”

  李天宇延续着上一场的情绪陷在沙发里,只是膝上那只骨灰盒与倪红婕欲言又止的神情,让他眉宇间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迟疑。

  镜头转向门廊。

  门被推开,程悼名走了进来。

  “社长,有客人来应聘。”

  倪红婕低声提醒,目光朝李天宇的方向轻轻一瞥。

  特写捕捉到程悼名的脸——听见“应聘”

  二字时,那张原本严肃的面孔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刹,旋即又恢复如常。

  接着,他给全场示范了何为影帝的筋骨。

  不过一个转身。

  仅仅是一个转身。

  进门时他肩上还挂着积年累月的沉郁,转身的弧度却像抖落一层旧尘——此刻他的神情里掺进一丝威仪,又漏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惊讶。

  尤其那目光落在李天宇身上时,眼底分明晃着一行未出声的字:小子,你逃不掉了。

  懂戏的人已在心里击节,不懂的则看得怔住。

  而李天宇,他什么也没看见。

  他正垂首起身,依照剧本躬身问候:

  “您好,我是来应聘的赵峰。”

  正因这按部就班的应对,他错过了程悼名眼中一闪而过的 ** 之色。

  于是,他毫无防备地踏进了接下来的戏中。

  “哦?应聘的?”

  程悼名将外套挂在衣架上,不紧不慢地走近,目光始终缠绕在李天宇脸上,“别这么拘礼,坐。”

  他边走边说,语调轻得像在哼歌:

  “模样挺俊,倒让我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

  “谢谢社长。”

  “不必谢,”

  程悼名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我夸的是当年的自己啊。”

  程悼名踱到倪红婕身旁,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瞧见没?广告没白投吧。”

  他朝倪红婕眨了眨眼,后者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在旁观者眼中,这情景活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已然张开,而李天宇正懵然无知地踏入其中,只待成为瓮中之鳖。

  “坐,都坐下,别干站着。”

  程悼名晃着身子走到李天宇对面,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懒散劲儿。

  镜头转向李天宇。

  他转过身,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纸,双手恭敬地递到程悼名面前。”老板,这是我的简历,请您过目。”

  程悼名接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就扔到了一旁的桌上。

  特写镜头捕捉到李天宇脸上掠过的一丝错愕——他看了看自己被弃置一旁的简历,又抬眼望向程悼名。

  按照剧本,此刻他本该流露出困惑,可镜头里的李天宇,眼中分明盛满了惊诧,甚至有一丝震动。

  此刻他眼中的程悼名,不知何时嘴角斜斜叼上了一根牙签,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傻小子的戏谑,周身弥漫着一种全然放松、却又隐隐掌控一切的气场。

  尤其是那微微抖动的腿,悠闲得仿佛李天宇已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李天宇彻底愣住了。

  老师,您这上来就动真格?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这分明是以势压人啊!

  何止是没打招呼。

  细细回想,从程悼名踏入房间的第一句台词起,李天宇就不知不觉被他牵着鼻子走。

  节奏、气息、甚至细微的反应,全都被对方牢牢攥在手里。

  不知不觉间,李天宇……被彻底压制了!

  “停!”

  副导演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话音刚落的瞬间,他脸色一白,后悔如潮水般涌来——他喊停的,是导演的戏!他竟然给李天宇喊了NG?

  完了。

  谁不知道李天宇拍戏向来一条过?如今这NG竟出自自己之口?

  片场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许多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镜头前那两位,一位是程悼名,一位是李天宇,无论哪一位被喊停,都足以成为轰动的话题。

  就在这空气几乎凝固的刹那,李天宇忽然抬高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调喊道:“老师,您压我戏!”

  “哈哈哈哈哈——”

  程悼名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这一刻,全场愕然。

  李天宇,竟然被压戏了。

  **李天宇被压戏了。

  这句从他口中脱口而出的话,让整个片场的工作人员瞬间屏住了呼吸。

  一道道目光紧张地聚焦在他身上。

  李天宇,这位被官方誉为国民演员、业界公认的年轻一代翘楚,虽以流量身份出道,却凭 ** 作一举奠定了实力派的地位。

  入行三载,李天宇与众多影坛名宿皆有交锋,向来只见他掌控全场的气场,何曾有过半分被人牵制的时刻。

  对演员而言,戏份被压制绝非愉快的体验——即便是向来宽厚的博哥,当年在片场被李天宇不经意间夺去半分光彩,也足足冷了他三个月。

  此刻片场空气凝滞,所有工作人员屏着呼吸,目光在李天宇与程悼名之间悄悄游移。

  这里是李天宇的剧组,他是导演,更是灵魂。

  若他当真动了怒,谁也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唯独程悼名神色如常。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徒弟了——旁人或许计较得失颜面,李天宇却从不在意这些虚浮之物。

  这份心性连程悼名自己也暗自叹服:明明已站在能呼风唤雨的位置,那年轻人却仿佛从未将名利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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