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怡心下意识攥住章若云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急切与困惑:“这……这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章若云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是‘场’。”

  他温和地解释,“他们自始至终都携带着自身的‘场’在演绎,所以那份感染力才能如此直接,穿透一切技巧的屏障。”

  唐怡心一时哑然。

  身旁的倪红婕却喃喃低语了一句:“难道……整部戏都要用‘场’来支撑吗?”

  这个念头让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刘逸妃与章若云。

  他们二人亦通晓此道,唯独自己尚未触及门槛。

  无形的压力悄然加重,沉甸甸地落在肩头。

  事实上,刘逸妃与章若云心中也并非全无忐忑。

  他们初窥“场”

  的门径不久,能否娴熟稳定地将其贯穿于整场戏的演出,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疑问。

  几人低声交谈之际,片场另一端,第二幕戏的准备工作已然就绪。

  这是一段至关重要的戏份,将完整展现入殓的仪式过程。

  三台摄影机的镜头无声地对准了李天宇与他面前的逝者。

  “各就各位,开始!”

  特写镜头中,李天宇跪坐于逝者前方,神情庄重,双手合十。

  程悼名则静跪于他侧后方,姿态恭谨,表明此次仪式将由李天宇主导。

  入殓之礼,在民间并不常见,多行于隆重的场合或显赫之家,会有专司此职的入殓师,以洁净之仪,为往生者理容、更衣、妆点,助其以安宁端庄的容颜告别此世,步入彼岸。

  这般仪式并非某一国度所独有,诸多文化中皆可见其身影。

  镜头切换,李天宇轻轻揭开覆于逝者面部的薄布,露出一张极为年轻的女子的脸庞。

  只是那面容已无生机,苍白如纸,唇色淡褪,眼窝微微下陷。

  程悼名默默递上洁净的用具。

  李天宇接过后,便开始极其细致地为逝者清理仪容。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眼神专注而平和,不见丝毫畏怯或疏离,唯有全然的郑重与尊重。

  “真年轻啊。”

  程悼名低声感叹。

  “像是炭火所致的意外。”

  李天宇的回应很轻,如同耳语。

  “您如何得知?”

  “神态很是宁和。

  在寒冷之处离去,若发现得早,面容便常是如此。”

  两人的对话轻缓而平淡,似在交流,又似无意识的低喃。

  言语间,李天宇手上的动作未曾停歇,持续而轻柔地完成着清洁的步骤。

  话题并未深入,便在此处悄然止息,余下的唯有肃穆的寂静,与对生命逝去的默然凝注。

  如此年轻,怎会走到这一步?

  一个美好的生命就此沉寂,多么令人惋惜。

  那鲜活气息的消散,将给他的亲人带来何等深重的创痛。

  这些本可延展的思绪,李天宇一句也未多言,只让画面在此收束。

  这正是《入殓师》的妙处——所有未尽之意皆留给观者自行体悟,影片只静静呈现仪式本身,不指引,不评判。

  镜头转过,特写落下。

  逝者重新映入画面。

  唇色如樱,面颊微绯,俨然一位沉入梦乡的少女。

  她不曾离去,只是睡着了。

  这一幕亦在无声诉说:入殓师究竟是何样的职业?他们是护送逝者洁净、从容、保有尊严踏上最后一程的守夜人。

  面容的清理与妆点完成后,便是更衣的环节。

  李天宇的动作流畅而熟稔。

  他用素布轻轻遮掩,手法稳妥地为逝者褪去旧衣。

  整个过程庄重肃穆,不见半分轻慢或令人遐思之处。

  待旧衣尽除,他取来崭新衣物准备更换。

  更衣前,需为逝者擦拭身躯。

  镜头里,李天宇神色专注,以布巾缓缓擦拭。

  从肩颈到手臂,自胸膛至腰腹,而后是双腿。

  就在触及下身时,他的动作骤然凝滞。

  那不是停顿,是瞬间的僵直。

  特写推近:李天宇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片刻的茫然,随即归于平静。

  他缓缓抽手,侧身靠近程悼名,俯耳低语数句。

  始终神情肃穆的程悼名蓦然睁大双眼,仿佛听见难以置信之事。

  他小心翼翼移至台前,接替李天宇探手入布中。

  镜头捕捉到他震颤的瞳孔、微搐的唇线与轻颤的眼角——这位严谨一生的老人,显然被这“女装”

  的 ** 扰乱了心绪。

  仅是这般神情,已让周围人忍俊不禁。

  难以言喻的微妙滑稽在空气里漾开,因这情境,因程悼名罕见的失措。

  就在此刻,程悼名喉间忽地漏出一声:

  “嗯……嗯???”

  “噗——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全场笑声轰然迸发,连李天宇也再难维持庄重,笑跌在地,一边拭泪一边朝程悼名嚷道:

  “老师!您、您这‘嗯’的是什么呀!哈哈哈哈!”

  程悼名也未料到自己设计的小小细节竟引发如此浪潮般的笑声。

  从演员到幕后,无人不笑得前仰后合。

  老人脸上浮起些许赧然——他演了一辈子戏,这还是头一回,让人笑成了这般模样。

  老人抬手便给了身旁的李天宇一记轻拍,叹道:“我这把老骨头,已经追不上如今这世道了,所以才要找个人接替啊。

  头一回碰上这种情形,话到了嘴边却不知怎么吐出来,支吾两声难道不成吗?”

  “成!当然成!老师您演得绝了,真的!”

  李天宇朝程悼名用力竖起拇指。

  程悼名却犹豫着问:“要不……我调整调整?”

  “千万别!”

  李天宇急忙摆手,“老师,这样真的特别好。

  您也知道,咱们这戏本身基调就偏沉,缺的就是一点轻快的调剂。

  您刚才那段处理得恰到好处——我正是希望观众能带着轻松的心情来看这部作品,看完之后,对死亡也能抱着一份坦然的接纳。

  我不想让观众只感到死亡的重压,而是想让他们懂得敬重生命、尊重生命。

  所以老师,您刚才的表现,真的特别贴切,再好不过了。”

  听他这么一说,程悼名才点了点头,拍摄便继续了下去。

  随后的情节进展得颇为顺畅:李天宇察觉逝者生前喜爱女装装扮,便去询问逝者的父母,该为逝者勾勒男性还是女性的妆容。

  父母之间几句短暂的争执,悄然透露出家庭环境对逝者生前选择的影响。

  不过李天宇并未在此深挖,只是轻轻带过——究竟是父母重女轻男的观念间接导致了悲剧,抑或另有隐情,他未给出任何定论,全留给观者自行品味。

  首场戏至此落幕。

  接下来场景转换到一处租用的歌剧院内。

  不仅场地是租的,李天宇还专门请来了一支交响乐团。

  在原作设定中,男主角本是一名乐团大提琴手,这样的身份安排颇具深意。

  在寻常人眼中,交响乐代表着高雅与格调,尤其大型交响演出,似乎总是与“高素质”

  “高情趣”

  相连,和普通人的生活颇有距离。

  让一位原本置身于艺术殿堂的大提琴手转身成为入殓师,这其间的落差强烈得几乎令人难以接受——那双曾经抚弄琴弦的手,转而要去触碰逝者的身躯,无疑是一次巨大的跨越。

  如此设定,一方面透过主角逐步接纳入殓师工作的过程,传递出对生命的敬畏:无论生死,都值得被郑重对待,而非避忌或轻视;另一方面,也为后续亲友、妻子对他的不解埋下伏笔——毕竟在许多人看来,拉大提琴的手是优雅的,而触碰逝者的手却难免被贴上别的标签。

  李天宇保留了交响乐的背景,只在其上做了些许细微的调整。

  这些年,国内的文化艺术领域一派蓬勃景象。

  交响乐虽非人人都曾亲临现场聆听,但至少是个耳熟能详的名词——在多数人印象里,那总归是件高雅的事。

  既然观众已有这般认知,李天宇便觉得不必在此处多费笔墨。

  他真正要调整的,是主人公的身份。

  原作里那位大提琴手的设定,被他改成了钢琴师。

  一来,比起大提琴,钢琴对国内观众而言更为亲切熟悉;二来,原故事里有个细节未曾充分展现——那双手。

  李天宇决心弥补这个缺憾。

  他要给手两个淋漓尽致的特写:一次是琴键上飞舞的指尖,另一次则是日后为逝者整理仪容时,那沉静而庄重的手部动作。

  “现场清空,演员就位!”

  这场戏并不复杂。

  李天宇需与整个交响乐团一同完成一段演奏——当然,他面前的钢琴并不会真的发出声响。

  尽管他通晓乐器,却来不及与乐团进行细致的排练,因此琴声部分将留给后期配录。

  “准备——开始!”

  镜头徐徐掠过交响乐团的数十位乐手。

  每个人沉浸于演奏的神情,都透出这门艺术特有的矜贵与优雅。

  随后画面缓缓推近,李天宇的身影在景深中逐渐清晰,最终定格在那双手上:修长、白皙的十指在黑白琴键间轻盈跃动,宛如自有生命。

  “停!这条过了。”

  这段戏的用意很明确:交代主角的背景,同时让那双手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

  要的就是那种隐约的唏嘘——如此优雅的一双手,日后竟要去触碰死亡的寂静,多么可惜。

  若能传递出这般感受,便算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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