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案子,去见士绅,见商贾,见官府,见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可这案子里的几个死结,偏偏不在那些人身上。

  毛源是个木匠,毛路是个烂赌徒。

  赵紫云失踪、棺材掉包这种事,靠的不是什么大人物,靠的是熟悉越州街巷、知道怎么把一具尸体悄悄挪走的人。

  这种人的消息,在城里最底层的巷子里,在面摊茶铺里,在烂赌徒出没的地方。

  沈破从栏杆上直起身来。

  他回了屋,翻箱倒柜,翻出来一件破衣裳。

  不知道是谁遗落在角落里的旧短褂,颜色洗得发白,领口有一道磨破的细口子,袖子一长一短,料子粗得扎手。

  沈破把那件短褂套上去,扯了扯领口。

  还差点意思。

  他伸手把头发的发髻松开,拿指头把头发从根到尾抓了几下,把刚才还梳整齐的发丝弄得乱蓬蓬的,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然后蹲下来,在脚下的地砖上摸了两把,两手都是灰。

  往脸上抹了两把。

  镜子里映出来一张脸。

  脏了吧唧,头发乱了,衣服破旧,站在那里就是街上最普通的一个流民。

  但眼睛不对。

  沈破对着铜镜,动用了武道三品的力道,只是很浅,只动了表皮。

  骨骼没变,但眼角微微下沉了一点,鼻梁压低了一分,颧骨处的线条钝了些。

  这是武道三品才摸到边的手段,劲道极细,极克制,用多了整张脸会疼一整夜。

  沈破很节省地用了三成。

  够了。

  他对着铜镜最后打量了一眼。

  一个脸型普通、面黄肌瘦、头发蓬乱的落魄流民,看不出什么来历,看不出什么行当,站在越州哪条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这就行了。

  他把那件旧短褂的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一截脖子,脚上换了双磨破边的旧布鞋,踩上去脚趾头隐约透出来。

  出门的时候,赵虎正坐在廊下乘凉,腿搭在栏杆上,手里揣着一颗瓜子,磕得咔哒响。

  “沈……”

  赵虎扭头一看,把那颗瓜子差点喷出去。

  “哥?”

  沈破走了过去,朝他摆了摆手,压低声音。

  “不用跟来。”

  赵虎愣了两秒,看了看那身打扮,又看了看沈破的脸,有点认不全,但努力认出来了。

  “沈哥你这是……”

  “去打探消息。”

  “那我——”

  “守着衙门。”

  沈破说完,转身往街上走。

  赵虎坐在廊下,望着那个蓬头垢面的背影走进夜里,揣着瓜子磕了一下,没磕开。

  ——

  越州城东边有一条街,叫东福街。

  这名字听起来很是吉祥,但实际上是越州城里最乱的一片地界。

  赌坊在这里开着,当铺在这里开着,三教九流在这里汇聚,谁的来路都说不清楚,谁的名字也不重要,只要兜里有铜板,随便进哪家都有人招待你。

  这种地方,消息最多,也最杂。

  沈破把手揣进那件旧短褂的口袋里,沿着巷子走进去。

  街面窄,两边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把上头的天挤成了一条细缝,几颗星挤在那缝里,看着比别处的小。

  路边的摊子从傍晚就摆出来,面摊、烤串摊,炉子一排排地烧着,烟和香气混在一起,从街这头飘到街那头。

  人声也杂。

  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低声说话,偶尔有人从巷子里出来,踉跄一下,扶着墙站稳了,又摇晃着往前走。

  沈破在街上走了一圈,先把位置摸清楚了。

  东头是赌坊,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光从里面漏出来,把门口那片地照得红彤彤的,人进进出出,多数进去时腰板是直的,出来时就弯下去了。

  西头是个茶摊,几张方桌摆在街边,坐着几个老头,各自捧着碗,说话的声音比东边轻很多。

  中间,是一家面馆。

  面馆没有牌匾,只是在门楣上挂了一串红辣椒,说明里面的面是辣的。

  门开着,里面坐了七八个人,炉子烧得旺,热气从门里往外冒,把门口那块地方烘得暖和。

  沈破在门外站了片刻,选中了靠窗的一张桌,进去坐下。

  “来一碗面,素的,多加汤。”

  面馆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手臂粗壮,围着一条油迹斑斑的布围裙,转头应了一声,舀了一勺汤底进锅里。

  沈破靠着窗边,把腿伸了出去,往椅背上一靠,装出一副走了一天路、累得半死的样子。

  眼神漫无目的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角落里两个人在低声说什么,一个攥着一张纸,说话的嘴型很急,另一个垂着头,没接话。

  靠门的地方坐着一个老头,两手捧着碗,吃面的速度极慢,一根面条送进嘴里,嚼半天。

  旁边一桌,是一对挑担回来的货郎,把扁担靠在桌边,各自埋头吃东西,不说话。

  普通。

  没有什么可打探的。

  沈破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老板把面端过来,放在桌上,汤里漂着几根葱叶,热气腾腾的。

  他低头吃了几口。

  味道一般,但汤是真的浓,喝一口往下走,身上暖了一点。

  就在这时,门口来了两个人。

  两个人走进来的声音不小,脚步踏在木地板上,咚咚的,有一种专门要让人注意到他们的劲儿。

  沈破没有抬头,只是眼角扫了过去。

  两个年轻人,穿着随便,都是粗布短衫,其中一个胳膊上刺着什么,花样看不清,颜色是深青色的。

  另一个高一些,下巴留着两撇细胡,走路的姿势习惯性向外撇脚,大摇大摆地进来,往椅子上一坐,两手一拍桌子。

  “老板,两碗面,多放肉,少放菜。”

  声音是那种见惯了地方上小事的混混腔,每个字都往上挑一点,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老板应了,转身去煮。

  两个人坐下来,先四处看了一眼,然后凑在一起说话。

  沈破没动,只是把手边的面碗往靠近自己的地方挪了一下。

  他低头,继续吃面。

  汤喝了半碗,面还有三分之一。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什么。

  有人在往这边看。

  沈破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只是眼角的余光慢慢往那两人的方向移过去。

  那个高一些、下巴有两撇细胡的人,正盯着沈破这边看。

  沈破继续低着头,把面吃完了最后几根。

  这个人在哪里见过。

  沈破脑海里浮出一张卷宗里夹着的画像,炭笔粗线条——

  高个子,细胡,好赌,欠了一屁股债,下落不明。

  毛源的堂兄弟,毛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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