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2月末,正月都快要过去了,东北的冬天还没过去。

  室外零下二十几度,监舍里烧着暖气,不算暖和,但也冻不着人。

  溥仪被关在这儿已经六七年了。

  刚来的时候,他连铺被子都不会,吃饭要人端到面前,衣服破了要人补。

  他的那些臣子们,对他还是毕恭毕敬,还把他当成皇帝来伺候。

  这不,管理所的人都知道。

  溥仪的监舍永远是干净的,被子永远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破了第二天就补好了。

  谁干的?不是溥仪自己干的。

  他手下那帮人,伺候皇上伺候了大半辈子,改不了了。

  “皇上,您今天气色好。”一个瘦高个儿的男人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说话的时候腰微微弯着。

  他叫毓嵣,是溥仪的远房侄子,以前在伪满洲国当过溥仪的侍卫。

  现在关了进来,还是改不了老习惯。

  溥仪靠在铺盖上,手里捧着一本从图书室借来的书,目光没离开书页,“嗯”了一声。

  另一个跪在地上帮他系鞋带:“哎约喂,皇上,您这鞋带松了,您稍稍抬一下,我给您系上。”

  溥仪把脚抬了一下,那人赶紧系好,退到一边。

  还有人端着搪瓷缸子进来,里面泡着茶:“皇上,茶来了。”

  溥仪接过茶缸子,喝了一口,咂吧咂吧嘴,吐出几片茶叶沫子。

  “皇上,您将就点,这也算是上等的高末了”

  “皇上,听说今晚又要组织教育。”毓嵣的语气很低。

  溥仪抬起头,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组织教育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就得虚心接受,争取宽大处理。”

  “不是怕,是烦。三天两头学习,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闭嘴,都出去。”溥仪的声音不大,但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管理员老刘走过来,穿着土黄色的制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钥匙叮当响。

  他在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溥仪的手快,把茶缸子往铺盖底下一塞,其他人也瞬间散开,慌忙站直身子,不敢再有半分小动作。

  老刘扫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981号。”

  “到。”溥仪立正道。

  “晚上七点,礼堂组织教育。不要迟到。”

  溥仪点了点头:“知道了。”

  老刘转身要走,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一圈那几个“臣子”。

  “都多少年了,还改不过来?这里是战犯管理所,不是紫禁城。”

  那几个人的低下头,不敢接话。

  老刘又看了一眼溥仪,眼神锐利:“记住,晚上准时到。”

  随后,钥匙声丁零当啷地远去了。

  老刘走远之后,屋里炸了锅。

  毓嵣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皇上,您说他那话什么意思?”

  那个端茶的小伙子靠在在墙边,声音发抖:“他不会是要……”

  “怕什么?”溥仪又往床上一躺,说道,“要处分早就处分了,他还能怎么样?”

  这话一出,房间内的氛围又瞬间松弛下来。

  毓嵣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对着西边拜了拜:“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拜,嘴里念念有词。

  暮色渐沉,夜色笼罩抚顺城。

  晚饭过后,管理所内的所有人员,列队整齐,有序走向大礼堂。

  说是礼堂,其实就是一间大屋子,前面搭了个台子,台上中间墙上一左一右挂着两个照片。

  椅子摆得整整齐齐,一排排的,像教室一个样。

  战犯们按往日学习时的模样入座,日本战犯坐一边,伪满战犯坐另一边,中间隔了一条过道。

  溥仪坐在伪满战犯的第一排,毓嵣坐他右边,其他几个爱新觉罗的坐后面。

  不少日本战犯依旧带着顽固心态,面色淡漠、神色倨傲。

  他们心底仍旧抵触侵略史实,不肯承认战争罪行,骨子里还残留着大东亚共荣的荒谬执念。

  可惜的是,这些小鬼子......咱们不说也不评论!!!

  待全员落座,礼堂灯光缓缓暗下,一块白布银幕缓缓亮起。

  溥仪坐在座位上,腰背绷得笔直,看着黑漆漆的银幕,心里莫名的发慌。

  自打下午管理员通知之后,他就觉得这次的集中学习怪怪的。

  毓嵣则是又惊又喜,压着嗓子,凑到溥仪耳边,小声嘀咕:

  “皇上,您说,咱初六不是看过一回电影了嘛,今儿个怎么又看了?难不成又有新的教育片子?”

  溥仪此时心里七上八下,微微摇头,低声回了一句:“不知道,安分坐着,别多话。”

  毓嵣只好闭了嘴,但眼神里满是疑惑,跟周围几个宗室旧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心里的纳闷。

  没等众人多想,银幕画面一亮,没有那条金色的飞龙片头,直接就是正片开始。

  银幕光影流转,两年零六个月的远东庭审拉锯、清濑一郎的法理诡辩、日军的滔天罪行、千万民众的血泪苦难,一一真实呈现。

  礼堂之内,寂静无声,只剩影片的光影声响回荡。

  直到画面一转,一个戴着圆框眼镜、身形清瘦的人影,缓缓出现在庭审证人席上。

  坐在第一排的溥仪,身体骤然一僵,瞳孔猛地收缩。

  就这一个镜头,整个礼堂瞬间窒息。

  全场所有人,不管是伪满旧臣,还是日本战犯,全都扭头看向了这位昔日的皇帝。

  毓嵣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差点就喊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银幕上的人影,满脸难以置信,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太像了。

  实在是太像了!

  那一身西装、那副圆框眼镜,尤其是侧脸的轮廓、低头局促的神态,

  跟他们从前日日跪拜、朝夕侍奉的溥仪,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毓嵣心脏砰砰狂跳,又惊又奇,再次压低声音,颤着嗓子道:

  “哎哟我的爷!这也太像您了!戴上这眼镜,侧面一看,简直跟当年一模一样!”

  不止是毓嵣,周围一圈爱新觉罗宗室、伪满旧僚,全都看呆了。

  毓嵣越看越稀奇,忍不住继续碎碎念:“别说,这演员还真会演。

  把您当年在法庭上那副样子,学得十成十像!不了解的,怕是真以为是您本人又上了一回法庭!”

  旁人不敢接话,只能憋着心思悄悄看戏。

  唯独毓嵣心大,嘀嘀咕咕个不停,完全没察觉身边溥仪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而那些遗老遗少,看着荧幕上的溥仪,一时间,不少老臣心里五味杂陈。

  旧时光、旧君臣、旧岁月的荒唐记忆,瞬间被这一个镜头勾了出来。

  而当事人溥仪,更是浑身僵硬,头皮发麻,脸上毫无血色。

  没人比他更清楚,银幕上这个人,演的是他,复刻的也是他。

  看着荧幕里的自己慷慨陈词、泪眼婆娑,一副受尽胁迫、身不由己的可怜模样。

  他太清楚那副模样背后的心思了——全是装的,全是为了活命脱罪的伪装。

  这人,一定是将自己的心思看透了,否则演的不会这么像。

  否则时隔十余年,被人原原本本、一丝不差地拍出来,摊开在所有人眼前。

  相当于把他当年藏在心底的私心杂念、虚伪算计,赤裸裸扒了出来,暴晒在阳光底下。

  溥仪垂着脑袋,不敢再看银幕,十指扣在一起,浑身都不自在,只觉得脸上发烫、心里发堵。

  好不容易熬到影片散场,众人列队返程宿舍,毓嵣还意犹未尽,一路跟在溥仪身后絮絮叨叨。

  经过这一晚,溥仪一时间,就病倒。

  当然,电影只是其中的影响。

  还有一个影响,就是2月4日,也就是大年初五,他收到了李玉琴的一纸离婚诉状。

  李玉琴是溥仪在伪满时期迎娶的妻子,这些年独自在外生活,从未真正安稳。

  如今时代变迁,她不愿再被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束缚,果断选择依法起诉,申请与溥仪解除婚姻关系。

  这两件事情,加上身边还个碎嘴子的毓嵣,一下子就病倒了。

  得亏他不知道,南华前些日子还专门开讲座,对他进行了全国的批斗,否则知道了估计得气的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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