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南下,踏平大乾!”

  这句掀翻赫连王帐穹顶的咆哮,化作草原上空振翅的黑鹰,一路向南飞越阴山,将血腥的肃杀之气直直砸进镇北城毒辣的烈日里。

  夏日午后,副将府后院。

  古槐树上的知了嘶鸣,叫得人心烦意乱。

  一丝风也没有。

  空气闷热得能拧出水来,连庭院里的柳条都垂着头装死。

  贺明虎光着膀子,露出满身交错的旧疤,双臂肌肉虬结。

  他双手倒握一柄厚重的玄铁大刀,腰胯猛地发力。

  刀锋带起凄厉的风声,狠狠劈向院中那根粗壮的铁木桩。

  顿时木屑横飞,铁木桩被劈开一道骇人的深口。

  贺明虎咬着牙,他一刀接一刀地劈砍,发泄着连日来积攒的邪火。

  自从许清欢那个丫头片子拿着钦差的天子剑进了镇北城,他这个堂堂从三品副将的日子就没一天舒坦过。

  兵权被一点点架空,手底下的亲信被杀的杀、贬的贬。

  现在连许战那个断了一只胳膊的废人,都能领着三百骑破袭营在城里耀武扬威。

  贺明虎越想越恨,手里的玄铁重刀挥得更狠,几乎要把那根铁木桩活活劈碎。

  月亮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进安穿着一身暗绿色的绸缎常服,脚下步子迈得极快,平素里那种文官的四方步荡然无存。

  那双三角眼四下踅摸,透着急切与掩饰不住的兴奋。

  “都退下!没我的吩咐,谁敢靠近这院子半步,直接打断腿扔出府去!”

  马进安还没踏进院子,就冲着左右伺候的仆役和丫鬟挥手驱赶。

  下人们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迅速退了个干净。

  马进安快步走到贺明虎身侧,连气都没喘匀。

  贺明虎反手一抽,从木桩里拔出重刀,斜着眼瞥了马进安一眼。

  “马御史不在前厅喝茶消暑,跑我这武夫的院子里来发什么颠。”

  马进安没接话,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院墙外没有闲杂人等。

  他将那纸递到贺明虎面前,五指缓缓摊开。

  “送信的暗线,我已经让人灌了哑药沉进城外的黑水河里了,这东西烫手,你看看。”

  贺明虎将玄铁重刀丢在地上。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伸出手拿起那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

  只扫了一眼,贺明虎脸上的横肉就狠狠抽搐了一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桑皮纸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甚至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只有用极细的笔尖,急促写下的十二个字。

  “星野生变,大网收紧,诸事提前。”

  贺明虎盯着那十二个字,呼吸渐渐粗重。

  马进安凑上前,隔空点着纸条上的字迹。

  “这绝不是寻常通气用的密信,这是催命的符。”

  马进安咽了口唾沫,三角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陈长风去了京城,这事你我是清楚的。算算脚程,他甚至都回来了。”

  “这十二个字,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下达了死令。”

  贺明虎视线越过副将府的高墙,望向南边京城的方向。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处,默契地交换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

  马进安语气笃定到了极点。

  “陈长风肯定已经面见了那位了。”

  “这道手谕,定是他亲自点头,准许他砸盘掀桌的最高准令!”

  贺明虎情不自禁地拍手叫好。

  “白狼谷那批精铁重甲被许战那个独臂废人截了胡,任谁都忍不了!”

  贺明虎双拳紧握,浑身的杀气再也抑制不住。

  “走私军备换战马,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一旦许清欢把罪证和活口送进京城,便是大人物也保不住咱们!”

  马进安干笑两声。

  “所以这才要收网,只要赫连人的大军在这个节骨眼上南下,踏破镇北关。”

  “那么 ……”

  马进安越说越激动,双手在身前用力搓动。

  “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漂亮啊!不管如何,咱们都是首功!”

  贺明虎眼里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他跨前一步,直接搭在马进安的肩头,将这个文官一把搂了过来。

  贺明虎嘴唇几乎贴着马进安的耳朵,语速极快地低语。

  庭院里,古槐树上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声响将两人的交谈声彻底淹没在闷热的空气中。

  听不清他们具体在盘算什么恶毒的勾当。

  只能看见贺明虎的嘴唇在快速开合,脸上的肌肉越发扭曲,那条刀疤活脱脱一条扭动的蜈蚣。

  马进安起初还绷着脸,听着听着,那双三角眼逐渐眯紧,眼缝里透出毒蛇吐信般的阴光。

  他连连点头,脸皮上的横肉全挤到了一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异笑声。

  “好!好算计!好一招借刀杀人!贺将军,没想到你竟有如此高招!”

  马进安忍不住抚掌大笑出声。

  “她许清欢不是自诩算无遗策吗?她不是仗着钦差的天子剑在镇北城里作威作福,把咱们逼得没退路吗?”

  “这回咱们就给她来个瓮中捉鳖,让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马进安兴奋地在原地转了半圈,手指在半空中乱点。

  “只要赫连人的前锋营一露头,城里必定大乱。”

  “到时候你我里应外合……”

  “至于许战那个废人!”

  马进安冷哼一声,左手做了一个向下劈砍的动作。

  “通敌卖国、私开城门引狼入室的罪名,我马进安左手写出的折子,定能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贺明虎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面露凶光。

  “老子要亲自带兵冲进行辕,活剐了那个姓许的丫头片子,拿她的脑袋挂在城门楼子上祭旗!”

  两个自以为手握大局的棋子,在副将府这方寸之地,肆无忌惮地规划着即将到来的权力盛宴。

  他们根本没有想透,远在千里之外的大皇子和陈长风,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他们的死活。

  一旦赫连人那铺天盖地的铁骑真的踏平镇北关。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钦差,还是他们这两个自以为聪明的内应,都不过是马蹄下随时可以碾碎的烂泥。

  两人并肩走到庭院一侧的锦鲤池边。

  池水碧绿,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翠绿的睡莲叶子,一派富贵安宁的夏日景象。

  马进安手腕一翻,将那个纸团精准地丢进了池水中央。

  纸团刚一落水,便荡出一圈细微的涟漪。

  水下的几尾肥硕的红锦鲤立刻摇着尾巴,争先恐后地游了过来。

  它们张开圆滚滚的鱼嘴,在水面上疯狂地争抢、啄食那个纸团。

  纸团在鱼嘴的粗暴撕扯下很快散开,那十二个透着血腥气的字迹在水中迅速化开。

  浓黑的墨汁在水面上晕染出一团张牙舞爪的阴影,将清澈的池水搅得浑浊不堪。

  马进安与贺明虎低头看着水面上的墨迹,发出了一声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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