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

  赫连王庭。

  几十张熟好的整牛皮拼接而成的巨大穹顶,挡住了外头毒辣的日头。

  帐内四角摆着冰盆,却压不住那浓烈的膻腥味和烈酒气。

  王座上铺着一整张没有杂毛的斑斓虎皮,赫连大汗阿史那宏放斜靠在上面,宽大的手掌里捏着一串油润发亮的骨珠。

  砰!

  一声巨响在帐篷左侧炸开。

  右谷蠡王阿史那骨都一巴掌重重拍在面前的矮木案上,震得案上的纯银酒壶翻滚落地,辛辣的烈酒一下子全泼在名贵的波斯毡毯上。

  “八百套精铁重甲!连一块铁皮都没给老子运回来!”

  阿史那骨都手里还抓着半条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腿,他狠狠撕下一大块带血的肉,一边大口咀嚼,一边扯着粗粝的嗓子咆哮。

  “大乾那帮守边关的泥腿子活腻歪了!白狼谷那条暗线,老子前前后后砸进去多少真金白银?三千匹好马!就这么打了水漂!”

  扎着满头脏辫的千夫长站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右王息怒!这次真不能怪底下的弟兄不长眼。”

  “逃回来的兵说,白狼谷那边根本没见到大乾的主力军阵。”

  “那帮南边人手里拿着个铁疙瘩,往地上一扔就是旱地打雷,炸得人仰马翻!”

  “更邪门的是,那东西还能烧起一种白惨惨的怪火,浇水都不灭,沾上一点,连人带铁甲都能烧成灰!”

  旁边一个光头千夫长听罢,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放屁!南边那些两脚羊要是真有这等通天彻地的本事,早打过阴山来抢地盘了,还能缩在镇北关那几道破墙后面当缩头乌龟?”

  “我看分明是押车的奴才贪生怕死,把货弄丢了,故意编出这些鬼话来糊弄右王!”

  “这账必须算清楚!”阿史那骨都站起身,瞪着一双大眼,“大汗!必须出兵宰了那帮南边人!踏平镇北关,把丢了的甲胄抢回来,再把他们的女人和粮食全拉回草原!”

  帐内顿时群情激奋,一群草原权贵也跟着叫唤,那阵仗恨不得立刻提刀去砍人。

  就在这时,厚重的牛皮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来人脚步踉跄,却走得极快。

  正是大乾弃子,如今被大汗奉为座上宾的王庭军师——陈长风。

  他平日里总是一身整洁干练的汉人青衫,此刻却狼狈到了极点。

  他脸色煞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显然是跑死了几匹快马,昼夜兼程赶回来的。

  陈长风根本没搭理阿史那骨都的叫嚷,也没顾得上整理衣冠。

  他径直穿过两旁议论纷纷的千夫长,走到王帐正中。

  双膝一弯。

  “大汗!”

  陈长风仰头直视主座上的阿史那宏放。

  “别再去惦记白狼谷那点破铜烂铁了!请大汗即刻下发金箭召集令!王庭内所有能拉得动硬弓的男丁,立刻集结南下!不惜一切代价,打进镇北关!”

  这话一出,原本闹哄哄的王帐瞬间安静下来。

  阿史那阿史那骨都愣住了,看陈长风的眼神透着古怪,像是看个失心疯的人。

  随后,他火气“腾”地一下冒到了头顶。

  “陈先生,你这是在发什么疯癫?”阿史那骨都大步走到陈长风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的鼻子。

  “现在是七月!马还没贴上秋膘!你让咱们草原的汉子,骑着饿得皮包骨头的战马去打仗?粮草怎么算?你这是让勇士们饿死在南下的半道上!”

  光头千夫长也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陈先生,大汗敬你是个有本事的读书人,让你坐这王庭的第二把交椅。”

  “可你今天这话,简直是拿我赫连勇士的命在开玩笑。你莫不是在南边听到了几声炮仗响,被大乾人吓破了胆,跑回来乱我军心?”

  周围的贵族纷纷点头附和,看向陈长风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善。

  草原人最敬重勇士,最看不起临阵退缩的懦夫。

  陈长风怒道。

  “一群只盯着眼前几头羊、几匹马的井底之蛙!”

  “还在算计秋膘?还在等马吃饱?你们懂个屁!”

  陈长风的愤怒根本停不下来。

  “你们根本不明白,大乾的镇北城里现在养出了个什么怪物!”

  “等你们慢吞吞地把马喂肥,大乾的火器早就能量产了!到时候,别说踏平镇北关,人家的火器能直接推平这座王帐!时代变了!草原的骑兵再快,也快不过那种妖火!”

  阿史那骨都被骂得直哆嗦,不由得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但他顾忌陈长风是大汗的人,硬生生忍住没有拔刀,只是咬牙切齿地警告:“陈先生,这里可是赫连!”

  主座上,阿史那宏放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此刻,他才停止了拨弄骨珠的动作。

  他抬起戴着纯金扳指的右手,手心朝下,隔空轻轻压了压。

  阿史那阿史那骨都见状,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松开刀柄,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回原位。

  但那双眼睛依然像饿狼一样盯着地上的汉人。

  阿史那宏放身子微微前倾,打量着狼狈不堪的陈长风。

  他没有发火,语调慢条斯理,甚至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悲悯。

  “陈先生,你着相了啊。”

  宏放端起矮桌上镶着绿松石的银碗,吹开酥油茶表面的浮沫,浅浅抿了一口。

  “孤读过你们中原佛家的书。佛家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你现在心浮气躁,显然是生了心魔。”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道家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运筹帷幄的军师风范?”

  阿史那宏放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直刺陈长风的内心。

  “愤怒,不过是掩饰恐惧的皮囊罢了。”

  “陈先生,你到底在怕什么?是怕大乾的城墙太高,还是怕他们的火器太响?或者说……你骨子里,终究还是怕了大乾的底蕴?”

  这番诛心之论,让陈长风差点道心破碎。

  他没有再分辨。

  陈长风昂起头,迎着阿史那宏放审视的目光:“大汗要跟我论佛道,那臣今天就拿大乾的命数来回答大汗!”

  他嗓音发颤:“臣这趟冒险潜入京城,去见了清风观里那位懂国运、能窥天机的师尊。我师尊拼着折寿,替大乾北境算了一卦——”

  陈长风顿了顿。

  “天命已乱!”

  “北方出了不属五行的业火!大汗若是不趁着那火苗还未成燎原之势,立刻南下把它掐死,赫连部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再踏入南边半步!”

  啪嗒。

  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传来。

  阿史那宏放手里那串坚硬无比的骨珠,竟被他硬生生捏断了穿线的牛皮绳。

  几颗惨白的骨珠掉落在斑斓虎皮垫子上,一直滚进帐篷中央的毡毯里。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笃——笃——

  厚重的牛皮门帘被两个戴着纯银鬼面具的童子从两侧挑开。

  一个披着五彩斑斓的飞禽羽毛、身形佝偻的老头,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赫连大萨满。

  看到来人,帐里那些桀骜不驯的千夫长们瞬间收敛了气焰,纷纷低头让出一条道来。

  就连刚才脾气最暴躁的阿史那阿史那骨都,也赶紧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抚上左胸,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草原大礼。

  但眼底却埋着怨恨。

  老头对周围的行礼视若无睹,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径直走到王座前。

  “大汗,长生天的星象……变了。”

  大萨满一开口,就让大帐内的众人听得人后背发凉。

  “南边的夜空,冒出了冲天的血光。”

  大萨满继续说道。

  “昨夜我在祭台上,亲手剖了一只活着的白羊,取心问卜。”

  “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扔进祭火里,火苗瞬间变成了白色。那颗心没有烧焦,反而被烧成了一团白灰。”

  大萨满枯瘦的双手握住手里的兽骨手杖,重重往地上一杵。

  “陈先生说得没错,天命确实乱了。那是一头要吞噬整个草原的火狼。长生天在向我们示警,该打仗了。”

  大萨满缓缓转过头,看向地上的陈长风,又转回来看向大汗。

  “必须用成千上万的血,去把那团火浇灭。”

  “否则,草原的根,就要被拔干抹净了!”

  大萨满的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史那宏放霍然起身。

  这一刻,他彻底撕下了那层参禅论道、悲天悯人的虚伪面具,露出了草原狼王真正要吃人的獠牙。

  “传孤的金箭!”

  “吹响牛角号,叫齐八部所有的兵马!”阿史那宏放大手一挥,指向南方,“不要管什么秋膘,也不要管什么草籽!凡是草原上比车轱辘高的男人,全给老子跨上马背,拿起弯刀!”

  “大军待命南下,踏平大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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