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两个,刀不错。可在你们拔刀之前,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你们连人带刀一起躺在这儿。你们信不信?”

  两个随从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他们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身体被定住了,是他们的本能告诉他们……不能动。

  面前这个穿着青衫、看着像个卖豆腐的老学究,此刻散发出的气息让他们脊背发凉。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意,不是练出来的,是杀出来的。

  坌达延盯着冯仁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摆了摆手,两个随从如蒙大赦,刀入鞘,退后三步,可手还按在刀柄上。

  “冯侍中。”

  坌达延开口,这一次用的是吐蕃话,不再绕弯子,“你的名字,我在逻些城听过不止一次。

  尚结息说你是个怪人。

  张说说你是个高人。金城公主说你是个……好人。”

  “公主殿下还好吗?”冯仁问。

  “好。”坌达延点了点头,“她在红山上住着,吐蕃待她以国母之礼。只是她想家。”

  “想家就让她回来探亲。”冯仁端起茶碗,“大唐不缺这点路费。”

  坌达延沉默了一瞬,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冯侍中,你今天跟我说这些,到底想要什么?”

  冯仁放下茶碗,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展开,铺在石桌上。

  纸上写满了吐蕃文,密密麻麻的,边上还盖着大唐的国玺和兵部的官印。

  “三件事。”冯仁说,“第一,松州、当州、悉州三城,吐蕃退兵时抢走的三十万石粮食,一粒不少地还回来。

  第二,这些年吐蕃在大唐境内掳走的百姓,不管是在哪个部落、哪家贵族手里,全部送回大唐。

  第三,开通互市。茶马、绢马、铁器换马,按大唐的规矩来,不以次充好,不哄抬物价,不禁铁器出境。”

  “三十万石粮食,逻些城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就赔银子。一两银子一石粮,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坌达延咬了咬牙,“吐蕃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拿不出银子就拿马。一匹好马值三十两,一万匹。一匹普通马值十五两,两万匹。大论自己算。”

  坌达延沉默了。

  逻些城的仓库里还有多少匹战马,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若是拿出一万匹好马赔给大唐,吐蕃的骑兵实力至少要倒退三年。

  可若是不赔,大唐的使团就在眼前,火药的事情还没了结,松州城墙上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大论,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买卖不会只看眼前。

  这一万匹马你赔出去,不是亏了,是赚了。

  你想想,互市一开,吐蕃缺的铁器、茶叶、药材,源源不断地从大唐运过来。

  你手里有了铁器,就能打造更好的刀箭。

  你手里有了茶叶,就不必用那些粗劣的草药糊弄你的贵族。

  你手里有了药材,你的士兵伤了病了就不必等死。

  一万匹马换这些东西,值不值?”

  坌达延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在权衡。冯仁开出的条件,每一条都在割吐蕃的肉,可每一条割完之后,又给吐蕃敷上了一贴膏药。

  “互市的细则,要一条一条谈。”

  坌达延终于开口,“铁器出境的数量、茶马比价、绢马比价,都不能你们说了算。”

  “那就谈。”冯仁把那张纸折起来,收回袖中,“大论定个日子,咱们一条一条谈。

  谈不拢就接着谈,谈到拢为止。”

  坌达延站起身来,整了整羊毛氅的领口,“但是,我现在想看现货,你有吗?”

  “有,但不多。”冯仁顿了顿,“这批货只是我们私底下的交易,而之后的才是公家的。”

  坌达延的目光在冯仁脸上停了很久,“私底下的交易?

  你身为大唐使团的随行文书,跟吐蕃的大论谈私底下的交易。

  这话传回长安,你就不怕你们的圣人砍你的头?”

  “大论,你看我像怕砍头的人吗?”

  坌达延不说话了。

  他重新在石墩上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酥油茶,一饮而尽。

  “货在哪儿?”

  “城外。”

  冯仁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铜铃,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铃声落下,馆驿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五十来岁,黑瘦,穿着一身半旧的羊皮袄,头上裹着一条灰扑扑的帕子,看着像个常年跑草原的行商。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这双脚在高原上走了几十年。

  “程掌柜。”冯仁指了指石桌对面的位置,“坐。”

  程掌柜没有坐。

  他在冯仁身后站定,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到坌达延面前。

  “大论,这是货单。丝绸、瓷器、茶叶、药材,四大类,品种、数量、产地、年份,一样一样写清楚了。您先过目。”

  坌达延接过册子,翻开一页页看。

  “不行,我还是要看看现货,我总得有个底。”

  程掌柜说:“可以。”

  他拍拍手,一箱货物被抬了进来。

  “大论可以打开看看。”

  坌达延蹲下身,手指在铜鱼上按了一下,锁扣弹开。

  箱子里铺着厚厚一层稻草,稻草上搁着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

  他把最上面那匹提起来,就着月光展开。

  蜀锦,大红色的底子上织着缠枝宝相花纹,金线勾勒的花蕊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这是益州锦官署的货,开元八年织的,在库房里存了两年,颜色一点没褪。”

  程掌柜的声音不紧不慢,“大论若是不信,可以撕一根线头下来,放在火上烧。

  真丝烧出来是灰,假丝烧出来是焦疙瘩。”

  坌达延没有撕。

  他把蜀锦叠好放回箱子里,又翻了翻底下的东西。

  越窑的青瓷茶盏,薄如蝉翼,对着月光能照见手指的影子。

  团茶的茶饼,压得紧实,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茶油,闻着有一股清冽的兰花香。

  还有几包药材,党参、黄芪、枸杞,都是高原上不长、吐蕃贵族拿金子都换不到的东西。

  坌达延把木盒盖上,推回去,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稻草屑,问:

  “货我看过了,东西是好东西。你带的货有多少?”

  冯仁说:“十几车,你给个十万贯就行。”

  坌达延嘴角抽了一下,“十万贯?你抢钱庄不是更快?”

  冯仁笑了笑,“抢钱庄犯法,跟大论做买卖不犯法。”

  坌达延沉默了片刻,把木盒盖上,推回去,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稻草屑。

  “第一批货,我全要了。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那个火药……”

  冯仁端起酥油茶抿了一口,“不行,这个是战备。”

  坌达延:“……行,互市的价格怎么谈?”

  “使团队伍里面有鸿胪寺官员,届时,就不关我的事儿了。”

  “所以你是来捞一笔的?”

  “可以这么说。”

  坌达延站起身来,整了整领口,朝身后的随从摆了摆手。

  “明日辰时,红山上的议事厅,我派人来接你们。”

  坌达延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院门关上了。

  冯昭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在冯仁对面坐下,一把抓起石桌上那碗凉透了的酥油茶灌了一大口,苦得直皱眉。

  “爷爷,您方才说的那些话……真把孩儿吓出一身冷汗。”

  “吓什么?”冯仁把铜铃收回袖中,“你爷爷我要是没这点本事,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死在大唐跟突厥的战场上了。”

  “可您说的是真的吗?您真能摸到坌达延床边把他脑袋割了?”

  冯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冯昭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问了。

  程掌柜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本货单,躬着身子等冯仁发话。

  冯仁摆了摆手,“程掌柜,货已经亮了,价也报了,剩下的就是等。

  坌达延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买卖不会一口回绝,也不会一口答应。

  他得回去算账,算清楚了再来找咱们。”

  “那大人……”

  “老规矩,三七分。你们三,我们七。”

  “冯大人,您这刀子下得也太狠了。

  从长安到逻些城,四十多天的路程,翻了多少座山、过了多少条河,骡马都累死了好几匹……”

  “四六。”冯仁头也不抬。

  程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三七就三七!冯大人一言九鼎,程某绝无二话!”

  程掌柜说完,便抱着货单退了出去。

  冯昭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认识程掌柜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位在长安西市能跟胡商为了三文钱磨叽一整个下午的铁公鸡,居然在冯仁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没撑过去。

  “爷爷。”冯昭压低声音,“四六分他都不干,三七分他倒答应了?”

  “因为他知道,四六是我在试探他,三七才是底价。”

  冯仁把酥油茶碗搁在石桌上,“更何况,互市还要靠程家的车马。

  到时候他们做中间商,赚差价,还能赚运费。

  三七,看似我赚了,相对互市来说,这只是九牛上的一根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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