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那近乎死寂的平稳,被一声轻微的转向感打破。

  朱标的思绪从二十天水路与此刻一瞬的巨大割裂感中被强行拽回。

  他下意识地扶住桌沿,目光穿透那块无瑕的玻璃,望向窗外。

  马车驶离了码头区域,汇入了一条更加宏伟的主干道。

  官道。

  不,这绝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条官道。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道路的宽度,足以让八辆、不,甚至十辆他现在乘坐的这种马车并行不悖。

  灰白色的水泥路面坚硬而平滑,宛如一条没有尽头的巨型石带,从脚下一直铺向天际。

  路的正中央,一道刺眼的白线,将这巨龙般的道路一分为二。

  而所有行驶在这条路上的车辆,都遵循着一个他从未听闻过的古怪规矩。

  靠右行驶。

  无论是南下的空车,还是北上的重载,都死死地守着这条看不见的界限,互不干扰,秩序井然。

  无数高栏四**车,正组成一支支庞大的钢铁洪流,在这条道路上川流不息。

  有的车斗里,黑色的煤炭堆积如山,闪烁着乌光。

  有的车上,码放着一捆捆整齐的棉布,数量之巨,足以供应一整个卫所的军服。

  更多的,是满载着南方粮食的货车,麦色的谷物从帆布的缝隙中溢出,散发着丰收的气息。

  这哪里是路。

  这分明是一条奔流不息的血管。

  一条正以一种疯狂,高效到令人战栗的速度,向着北平那颗庞大的心脏,输送着赖以生存的血液与养分。

  “殿下,这是充气胶轮和液压减震。”

  坐在他对面的布政使,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自豪。

  他指着车轮的方向,又拍了拍身下柔软的座位。

  “是王爷一号工坊里的最新成果,目前专供军用和贵人乘坐。”

  “有了这路和这车,从天津卫到北平,咱们只需要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

  “哐当!”

  朱标手中的茶杯终究还是没能拿稳,重重地磕在小桌板上。

  滚烫的茶水溅出,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中,一片轰鸣。

  四个时辰。

  从天津卫到北平,走水路,最快的船也要两天。

  走陆路,即便是快马加鞭的八百里加急,不计马匹损耗,也要一天一夜。

  若是寻常车队,两天是神速,遇到下雨天,道路泥泞,在路上耗上三天五天,更是家常便饭。

  四个时辰……

  这已经不是快了。

  这是神仙术法里的缩地成寸!

  朱标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北平的军情,可以在当天中午就摆在天津港指挥使的案头,天津港卸下的粮草军械,可以在天黑之前就补充进北平的武库。

  这意味着,整个北境的防御体系,被这条,这种车,拧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实无比的绳!

  他忽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沿途的景象,更是不断地冲刷着他固有的认知。

  马车高速行驶,但每隔大约十里,路边必然会出现一个巨大的,被称之为服务区的建筑群。

  那里有高耸的砖石水塔,一条条水槽延伸出来,专门供拉车的牲口饮水。

  有简陋却干净的茶摊,车夫们坐在长凳上,大口喝着热茶,吃着粗面饼,脸上没有丝毫麻木与愁苦。

  最让他心惊的,是那里居然还有专门的修车铺。

  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满身油污的匠人,正围着一辆断了轮轴的大车忙碌。

  他们使用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铁制工具,动作娴熟地拆卸,更换着零件,效率高得吓人。

  这已经不是一条路了。

  这是一个完整的,可以自我修复,自我维持的系统!

  朱标的视线扫过那些在服务区短暂停留的人。

  商队的伙计,押送货物的镖师,背着行囊的移民,甚至还有穿着统一制服,快马奔驰的邮差。

  这里没有流民,这里没有乞丐。

  这里更没有占道经营的小贩和拦路收费的泼皮。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匆忙,但那匆忙之下,却是一种肉眼可见的踏实与希望。

  他们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赶着,在这条灰白色的巨龙上不知疲倦地奔跑,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朱标的心底,涌起一股寒意。

  这股力量,比父皇的圣旨更有效,比朝廷的法度更森严。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量?

  当车速缓缓放慢时,朱标才从这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远处,那巍峨雄壮的北平城墙,轮廓分明,已然在望。

  “进城吗?”

  朱标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然而,马车并没有朝着城门的方向驶去。

  它拐过一个平缓的弯道,驶向了城外西侧。

  那里,矗立着一座朱标从未在任何堪舆图上见过的巨型建筑。

  它通体由红砖砌成,体量之庞大,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座城楼或宫殿。

  墙体上开着一排排巨大的拱形窗户,风格简洁,冷硬,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威严。

  马车最终在一处高高的石台旁稳稳停下。

  “到了。”

  布政使躬身,为他拉开了车门。

  朱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弯腰走下马车。

  脚掌踏上坚实的站台,一股凉意顺着脚底板升起。

  他抬起头。

  只一眼,他的目光便凝固了。

  站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似乎已等候多时。

  是朱棣。

  他的四弟,大明燕王。

  但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亲王身份的蟒袍,甚至连一件像样的锦衣都没有。

  他只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深蓝色工装,袖口高高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腰间,甚至还随意地挂着一把冰冷的铁制扳手。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

  在他的身后,是一头他无法用任何语言去描述的,正在喷吐着白色气息的黑色钢铁巨兽。

  那巨兽庞大无比,光是车轮就比他人还高。

  黑色的钢铁躯体在夕阳的余晖下,泛起一层冷冽而神秘的金属光泽。

  “呼——哧——”

  巨兽的体内,发出沉重而富有节奏的呼吸声,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正在沉睡中积蓄着力量。

  朱标呆呆地看着那个怪物,喉咙一阵发干,连呼吸都忘记了。

  就在这时,朱棣看见了他,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大哥,等你多时了。”

  “来,带你看看咱们大明真正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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