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京杭大运河上走了整整二十天。

  大明立国,定都应天府,漕运便是帝国的生命线。

  然而朱标站在船头,望着被船首费力破开的浑浊河水,南方温润的风景早已在身后退成一道模糊的墨线。

  他第一次发觉,这条所谓的生命线,竟是如此的脆弱与衰老。

  对于从小生活在深宫习惯了井然秩序与雷厉风行的太子来说,这二十天是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折磨。

  枯燥。

  缓慢。

  无休止的摇晃。

  两岸的纤夫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在泥泞的堤岸上一步一个深坑。

  他们口中喊着沉重的号子,那声音不似歌谣,更像是从胸膛深处挤压出的**。

  朱标的目光从那些纤夫身上移开,胸口感到一阵沉闷的窒息。

  他每日批阅奏章,调拨钱粮,以为自己掌控着帝国的脉搏。

  可直到今天,他才亲身感受到这脉搏是何等的微弱与迟缓。

  遇到河道淤塞,庞大的船队甚至要停下来等上半天,乃至一天。

  所有人,从太子到随行的六部大员,都只能困在船上,眼睁睁看着那浑浊的河水发呆。

  工部尚书赵勉,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臣,不止一次在朱标面前痛心疾首地叹息:“殿下,非是臣等不尽心。

  这河道,年年疏浚,年年淤积,朝廷的银子,就像是填进了无底洞,可这漕运,还是快不起来啊!”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力。

  朱标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

  他想起了父皇那句“打仗,是亏本的买卖”。

  是啊,如此低效的运输,从南方调集粮草兵员至北方前线,其耗费何止十倍于所得?

  一场胜仗的缴获,恐怕还不够填补漕运路上的损耗。

  当船队终于抵达津州港大沽口时,朱标甚至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将要发霉的潮气。

  然而,当他踏上码头坚实地面的那一刻。

  一股混杂着煤烟的焦灼、机油的厚重以及大海独有的咸腥味的强劲气流,猛地灌入他的口鼻。

  这股陌生的、充满力量的气息,瞬间给了他第一记重锤。

  “轰隆隆——轰隆隆——”

  一种从未听过的、巨大而持续的机械轰鸣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那不是人声,不是风声,不是雷声。

  朱标震惊地抬起头。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只见码头上,数座高达数丈的钢铁造物,如远古巨兽般矗立在天地之间。

  它们通体漆黑,结构复杂,一根根粗大的铁臂伸向天空,顶端喷吐着烧煤产生的滚滚黑烟,将天空染成一片灰蒙。

  其中一座怪兽动了。

  它那巨大的铁臂在空中灵活地旋转,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一个由精钢打造的巨大抓斗,从空中轰然落下,精准地扎进旁边堆积如山的煤堆里。

  “咔嚓!”

  抓斗闭合,每一次都能抓起数千斤的乌黑煤炭。

  然后,那铁臂举重若轻地提升、旋转,将抓斗中的煤炭,准确无误地倾倒进一艘巨大海船敞开的腹舱之中。

  原本需要数百名苦力肩挑背扛,耗费整整一天才能完成的装船活计,在这几个大家伙手中,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只是在下面负责指挥调度,或是清扫一些散落的煤渣。

  他们脸上没有纤夫那种被生活压垮的麻木,反而带着一种驾驭着神力的自豪。

  “这……这……是何等的神力?”

  跟在朱标身后的工部尚书赵勉,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一生都在和土木工程打交道,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毕生所学。

  这不是人力,这不是技巧。

  这是神仙手段。

  眼前的钢铁巨兽,是实实在在的,正在改变大明的恐怖存在。

  还没等朱标从这震撼中回过神来,早已等候多时的新任北平布政使常茂,便快步迎了上来。

  “臣,常茂,恭迎太子殿下!”

  常茂行了个干脆利落的礼,没有丝毫官场的繁文缛节。

  朱标认得他,开国公常遇春的长子,自己的表兄。

  只是多年未见,他身上那股京城勋贵的浮华之气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北方特有的、被风沙和实干磨砺出的精悍。

  常茂没有安排朱标预想中的华盖与仪仗,更没有准备那象征身份的十六抬大轿。

  他只是侧过身,伸手指着停在路边的一辆造型奇特的黑色马车。

  “殿下,车已备好,请上车。”

  朱标愣了一下。

  那马车通体漆黑,没有一丝一毫皇家惯用的繁复雕花,线条简洁而硬朗。

  更奇怪的是它的轮子,并非木制,而是在铁质的轮毂外,裹着一层厚厚的、不知是何材质的黑色胶皮。

  他的视线顺着车轮下移,落在了地面上。

  那是水泥路。

  来之前,他曾在塘报中见过这个词,但文字的描述,远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灰白色的路面,平整得像是一块被神明打磨过的、无限延伸的巨大石板。

  上面干净得令人发指,连一根杂草、一颗碎石都找不到。

  朱标下意识地抬起脚,试探着在上面跺了跺。

  “咚!”

  一声闷响,脚底传来坚实无比的触感。

  硬!真硬!比皇宫里用金砖铺就的地面还要平整坚硬!

  带着满腹的疑惑与愈发浓烈的惊奇,朱标弯腰坐进了马车。

  车厢内,别有洞天。

  他几乎是陷进了一个柔软的座位里。

  那触感,细腻而富有弹性,远超任何一种他所知的坐垫。常茂解释说,这叫真皮沙发。

  “殿下,坐稳了。”

  车夫一声吆喝,手中长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头。

  朱标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的扶手,身体微倾,做好了忍受剧烈颠簸的准备。以

  往乘坐马车的经验告诉他,车速越快,颠簸越是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晃得移位。

  然而——

  预想中的剧烈震动,根本没有发生。

  马车启动了。

  两匹高大健壮的挽马撒开四蹄,在平整的水泥路上狂奔起来。

  装有钢板弹簧减震和充气橡胶轮胎的马车,滚过平滑如镜的路面,只发出一阵轻微且富有节奏的“沙沙”声。

  车身只是像在平静的水面上行舟一样,有着极其轻微的起伏。

  朱标放在小桌板上的茶杯,里面的茶水,仅仅是漾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连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这……

  这怎么可能!

  朱标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码头的钢铁巨兽、堆积如山的货物、来往的人群,都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倒退,很快就化作了模糊的色块。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纹丝不动的茶水,再感受着身下平稳得近乎诡异的舒适。

  这……这是在飞吗?

  他回想起在运河上,那艘承载着帝国威仪的官船,被纤夫们用血肉之躯拖着,像蜗牛一样蠕动的二十天。

  他又看了看现在,这辆在陆地上风驰电掣,却平稳得能让人在桌上写字的黑色马车。

  “这才是大明要发展的方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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