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后传 第59章 吴敬中的“官场经”

小说:潜伏后传 作者:为时已晚的克夫 更新时间:2026-01-12 12:16:58 源网站:新无限小说网
  余则成回到台北的第二天上午,径直去了吴敬中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他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拎着一个深蓝色绒布礼盒,盒子不大,但包装精致,系着金色缎带。

  走到吴敬中办公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进来。”

  推门进去,吴敬中正站在窗前浇花。一盆君子兰,叶片肥厚油亮,看得出主人精心侍弄。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放下手里的铜水壶,用搭在椅背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

  “则成啊,坐。”吴敬中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余则成没有马上坐。他先把那个深蓝色礼盒轻轻放在茶几上,推近吴敬中那边:“站长,这是给师母的。我在香港周大福亲自挑的,一条珍珠项链。”

  吴敬中看了一眼礼盒,没什么反应,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余则成这才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放在茶几上:“您交代的事全都办妥了。这是账目,您过目。”

  吴敬中没有立即去拿信封,而是先拿起紫砂壶,给两个杯子续上茶。茶汤澄澈,是上好的冻顶乌龙,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不急。”他把一杯茶推到余则成面前,“先喝口茶,一路奔波辛苦了。这趟怎么样?香港那边现在什么光景?”

  余则成双手接过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繁华倒是繁华,英国人也算管得严实。只是我看港督府那些官员,一个个都心思不宁的,早晚也要像上海那样……我多句嘴,咱们在那边的人和买卖,是不是也得提前打算了?”

  吴敬中点了下头,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问:“见的那几位,现在什么态度?”

  “都在观望。”余则成放下杯子,“王处长收了东西,话说得漂亮,说什么有事尽管开口。但我听出他话里有话,意思是要加钱,而且得是现钱。”

  吴敬中笑了,笑声很轻,一副了然的样子:“这帮家伙,都一个样,给钱办事,天经地义,就是胃口越来越大。”他呷了口茶,周会长那边呢?”

  “周会长倒是爽快。”余则成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他在陆羽茶室请我喝茶,直接说‘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只要价钱合适,货没问题,他那边码头随时可以用,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要现结,不赊账。他说现在时局不稳,今天收了货,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运出去。”

  吴敬中点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老油条。药材铺林老板呢?”

  “林老板最实在。”余则成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纸,“他请我去他文咸西街的铺子泡茶谈事。直接就问,能不能从台湾弄些高丽参过去,他在东南亚有路子,特别是印尼和马来那边,需求很大。”他顿了顿,“他还提了一句,说如果能有日本产的盘尼西林,价钱可以翻倍。”

  吴敬中接过那张纸,上面是林老板手写的清单和报价。他仔细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个老林,精明。知道什么货最紧俏。”他把清单放在一边,抬眼看向余则成:“陈老板那边,货的事谈得怎么样?”

  “谈妥了。”余则成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两张纸,“这是清单,这是下个月的船期。陈老板说,海关和水警他都打点好了,专门划了二号泊位给咱们用。只要货到码头,十二个时辰内一定出海,走菲律宾航线,转道新加坡。”

  吴敬中接过那两张纸,仔细看了看。第一张是货品清单:茶叶三百箱、蔗糖两百吨、樟脑五十箱,还有一些“特殊药材”。第二张是船期表,密密麻麻标注着日期、船名、船长姓名和联络暗号。

  “陈老板办事还是牢靠。”吴敬中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把两张纸小心地收进抽屉里。他重新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余则成脸上,忽然话锋一转:“则成啊,你这次去香港,除了这些公事,还见了穆晚秋吧?”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面上依旧平静:“见了。”

  “几次?”

  “五次。”

  吴敬中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然后他慢慢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叙旧叙得怎么样?”

  余则成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他知道,该摊牌了。

  “站长,”他声音很稳,“不瞒您说,这趟去香港,我跟晚秋……不止是叙旧。”

  吴敬中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等着。

  “我们好上了。”余则成说得直接,“在天津的时候就有感情,这次重逢……感情更深了。

  “好上了?还要娶她?”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

  “是。”

  吴敬中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

  “穆晚秋……”他喃喃道,“这姑娘我在天津的时候,见过几次。弹一手好琴,写一手好字,是个才女。”他顿了顿,“她叔叔穆连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晚秋这孩子……跟她叔叔不一样。”

  余则成没接话,只是听着。

  “你想娶她,”吴敬中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真想清楚了?”吴敬中盯着他,“则成,婚姻不是儿戏。尤其是咱们这种人的婚姻,更不是儿戏。你娶了穆晚秋,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站长,我知道。晚秋现在一个人在香港,不容易。我是真心想照顾她。”

  吴敬中叹了口气,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则成啊,”他说,“有些话,我得跟你说透。”

  “站长您说。”

  “第一,”吴敬中竖起一根手指,“咱们这行的人,成家不是简单的事。你娶谁,怎么娶,什么时候娶,都有人盯着。你娶穆晚秋,别人会怎么想?会说你余则成攀高枝,会说你是不是另有所图。这些话,你得受着。”

  余则成点头:“我受得了。”

  “第二,”吴敬中竖起第二根手指,“穆晚秋身份敏感。富孀,有资产,有公司。她叔叔穆连成那些事,虽然过去了,但总会有人提起。你得让她知道,到了台湾,该守的规矩得守,该避的嫌得避。不能给你惹麻烦,更不能给我惹麻烦。”

  “明白。”

  “第三,”吴敬中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低了些,“你在香港的时候,就没发现点什么?”

  余则成心里一震,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站长指的是……?”

  “刘耀祖的人。”吴敬中说得直接,“你在香港见穆晚秋那几天,有人在半山腰那栋小楼外头盯着。用望远镜盯得很专业,你就一点没察觉?”

  余则成皱起眉头,做出一副回想的样子:“站长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注意到有辆车老停在晚秋家对面。但香港那地方,车多人杂,我也没多想。”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真话是他确实注意到了,假话是他“没多想”,他多想得很。

  吴敬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则成啊,”他摇摇头,“你到底是真没发现,还是装没发现?”

  余则成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但面上依旧坦然:“站长,我要是发现了,肯定会跟您汇报。但我确实……没往那方面想。”

  这话说得诚恳。吴敬中又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没发现也好。”他说,“刘耀祖这个人,心眼多,手也长。他盯你,不是因为你真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他想往上爬。”

  吴敬中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还记得李涯吗?”

  余则成心里一沉。李涯,那个在天津时死咬着他不放,最后被寥三民拉着一起摔死的行动队队长。

  “记得。”余则成说,“李队长他……”

  “李涯就是太较真了。”吴敬中打断他,“总想着抓共党,抓内奸,结果呢?把自己搭进去了。刘耀祖现在,就有点李涯那个劲儿。他也想抓点什么,抓个把柄,好往上爬。”

  “那站长您的意思是?”他问。

  “我的意思是,”吴敬中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该见穆晚秋就见,该结婚就结婚。刘耀祖要盯,让他盯。盯得越细,他越会发现,你余则成清清白白,就是个念旧情的人,想成个家,过安稳日子。”

  他抬眼看向余则成,目光深沉:“则成,在官场混,有时候越藏着掖着,别人越怀疑。大大方方摆出来,反而没事。你越是小心翼翼,刘耀祖越觉得你有鬼。你大大方方的,他查不出什么,自然就消停了。”

  余则成沉默着,似乎在消化这番话。

  吴敬中继续说:“不过你要记住,这场戏既然开演了,就得演到底。不能半途而废,不能露出破绽。刘耀祖不是李涯,他比李涯聪明,也比李涯有耐心。你要跟他周旋,就得比他更有耐心,更聪明。”

  “站长,我明白了。”

  “你真明白就好。”吴敬中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剪影,“则成啊,咱们这种地方,就像在悬崖上走路。一步踏空,万劫不复。所以每一步,都要踩实了,看准了再下脚。”

  他转过身,背光站着,面容在阴影中有些模糊:“婚姻这事,也是一样。你选了穆晚秋,就得对她负责,也得对你自己负责。这场婚姻,不只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也是站里的事,是我的事。你得把握好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站长说得是。”

  吴敬中走回沙发前坐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礼盒:“项链我替师母谢谢你了。结婚的事,定了日子告诉我。到时候,我给你们办。”

  “谢谢站长。”

  “行了。”吴敬中摆摆手,“去吧。账目我收下了,货的事你盯着点,下个月必须出海。陈老板那边如果有变动,及时告诉我。”

  “是。”

  余则成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吴敬中忽然又叫住他:“则成。”

  他回过头。

  吴敬中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慢慢说:“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有些人,沾上了就甩不掉。好自为之。”

  “谢谢站长指点。”

  余则成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站了两秒,整了整衣领,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右边第二个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个黑色封面的小本子,翻开到最后一页,划燃火柴。

  火焰在指尖跳跃。他看着火苗吞噬纸张,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

  纸灰在烟灰缸里蜷缩。

  余则成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照片上。那是去年保密局全体人员的合影,他站在吴敬中身后半步的位置。刘耀祖站在另一侧。

  吴敬中最后那番话,在他脑子里回响。

  刘耀祖想学李涯……

  余则成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财务室吗?我是余则成。香港之行的报销单我一会儿送过去,什么时候能走完流程?……好,谢谢。”

  挂上电话,他想了想,又拨了个号码。

  “行动处吗?我找一下小王,王秘书。……小王啊,我余则成。上个月那起通共案的卷宗在你们那边吧?你下午送到我办公室来,我有些细节要核对一下。……对,三点之前。”

  放下话筒,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镜中的人神色平静,眼神坚定。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已经亮起,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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