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天放学,王秀兰带着沉甸甸的包裹,没有直接回家。

  她先是偷摸摸地绕到厂区后墙根,那里有个废弃的自行车棚,棚顶塌了一半。

  刚好月色逢性,在地上裁剪出几块洁白的光影画。

  王秀兰小心翼翼地蹲进去,然后拆开包裹,凭仗微光开始起来分拣工作。

  先是一小把木耳,黑亮黑亮的,像几朵皱缩的耳朵。

  然后几根笋干,嫩黄色,带着山野的涩香,还有几个野核桃,青皮半干,磕在地上当当响。

  把这些装进蓝布书包的前袋——

  它们既是“样品”,也是精心的“伪装”。

  至于剩下的“灵材”,把它们藏的好好的。

  “呼~”

  王秀兰蹲在车棚里,心跳节奏渐渐恢复平稳。

  前世她经手的项目很多,比这大也多,但像现在这样压力大的时候却不常有。

  怪不得人穷志短!没办法,办事的容错率太低了,稍有差池,就如坠崖般万劫不复。

  “可一定要瞒住呀!”

  王秀兰在内心暗自祈祷,随后深吸气,神色一敛,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然后往家走。

  饭桌上,稀粥冒着热气,

  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摆在桌中央。

  赵桂英坐在桌首,王秀琴低头扒饭,小七小八在桌底下抢一块窝窝头皮。

  王秀兰状似随意地坐下,从兜里掏出那把木耳,往桌上一放。

  随即拿出准备好的说辞,

  “妈,我今天遇到个稀罕事。”

  赵桂英抬头,目光落在木耳上,眉头微皱:

  “啥?”

  “后街废品站那边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山里人,蹲在墙角,面前就摆着这点东西。”

  她指了指木耳,又掏出几根笋干,

  “我看他怪可怜的,像是饿坏了,就用……就用我攒的俩鸡蛋糕跟他换了。”

  赵桂英拿起木耳,对着灯光仔细看了许久。

  黑亮厚实,一看就是品质好的!

  然后她放下,又拿起笋干,凑到鼻尖闻了闻,有山野的清香——

  竟然是正经的春笋,不是陈货?

  赵桂英感到惊奇,“这点东西换你鸡蛋糕?”

  她放下笋干,瞥了王秀兰一眼,

  “你亏了。”

  “不亏,”

  王秀兰立刻说,语气轻快,

  “他说他们山里就这个多,但缺吃的缺用的。还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以后咱们要是还有,能不能再跟他换点别的,比如……咱家不用的旧手套、旧衣服,或者……”

  她观察着赵桂英的脸色,心里忐坷不安。

  “或者咱厂里那种最便宜的去痛片。”

  饭桌上静了一瞬。

  赵桂英目光突然锐利起来。

  王秀琴也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粥,忘了嚼。小七小八在桌底下也停了争抢。

  王秀兰突然心跳了一跳,

  “你难道不知道药可不能乱给别人吗?”

  “那可是管制的!出了事,是要吃处分的!”

  “我知道,”

  王秀兰没躲,迎上母亲的目光,

  “所以我没答应,就说帮他问问。妈,我是这么想的……”

  她凑近,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

  “您看这木耳、笋干,多好。要是能用咱家富余的旧东西,或者……万一咱互助药箱里有点用不完的、临期的药,跟他换点这样的山货,咱家能吃好点,您拿去送人、走关系也体面。这不比把旧东西扔了强?”

  王秀兰这时耍了个小聪明,不提“卖钱”,没提“黑市”,只说自己是“废物利用”和“体面”

  这是赵桂英所关心的事,也是她能容忍的最大底线。

  结果赵桂英果然跟王秀兰所料一样。

  先是沉默起来,随后拿起那根笋干,在指间转了转,目光落在碗里的稀粥上。

  咸菜疙瘩,窝窝头,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这是王家的日常。

  而桌上这点木耳笋干,是多久没见过的油荤?

  “临期的药……”

  她喃喃自语,声音低下去。

  王秀兰心跳加速,但脸上没露。

  她知道母亲在算一笔账:

  互助金买的药,名义上是“备用”,但实际发出去多少、损耗多少,只有登记本上那几行字。如果真有“临期”的,换点山货,既不浪费,又能改善生活……

  “三条规矩。”

  赵桂英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但少了之前的锐利。

  王秀兰屏住呼吸。

  “第一,不许主动提药,除非他再找来。”

  “第二,只许用旧东西换,不许用钱。”

  “第三,”赵桂英的目光直视她,像两口深井,

  “要是他再来,你告诉我,我去见见。”

  王秀兰心中大定。她点头,声音清脆:

  “哎,都听妈的。”

  赵桂英“嗯”了一声,把笋干往桌上一放:

  “吃饭。这事……再议。”

  王秀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稀粥,嘴角抿成一条线。她知道,

  “再议”就是“默许”,“默许”就是“可以操作”。

  但她也知道,规矩是三条,也是三道紧箍咒。

  她得在母亲的视线边缘跳舞,用“旧物”换山货,用山货变现,再用变现的钱补回库存—

  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步都要圆。

  饭后,她回到自己屋里,把书包里的“主体”掏出来,藏进床底的破木箱。天麻、木耳、笋干、核桃,在黑暗里散发着山野的气息。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计划重新捋了一遍。

  周卫东的山货,不能全走“旧物换“的渠道——量太大,赵桂英会起疑。她需要另一条路:黑市。

  但黑市有风险。

  她十六岁,面生,背着一书包山货,像只肥羊闯进狼群。她得找个可靠的买家,或者……找个可靠的中间人。

  她想起一个人。

  张文斌。

  张明华的小叔,供销社的干部,三教九流都认识。

  但他太精,太滑,像条泥鳅,抓在手里会溜走。

  还是靠自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她得去后街拐角,看看那些袖子里藏着东西的人。

  第一次,她只带“样品”,试探行情,不贪心,不求多,只求安全。

  窗外传来上工的铃声,天快亮了。

  王秀兰闭上眼,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统一口径,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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