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华年第一次听说那座监狱,是在2008年的冬天。

  那年他三十二岁,在省城一家法制报社做记者,专门跑社会新闻。干了八年,见过的案子比吃过的米还多,杀人放火、坑蒙拐骗、贪污受贿,什么样的没有?他早就不信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

  可那天接到的电话,让他愣了很久。

  “冷记者吗?我是川北那边一个县的,叫青川县。我们这儿有个老头,叫周福生,说是当年七号监狱的犯人,想找记者讲讲里面的事。你愿不愿意来一趟?”

  冷华年问:“七号监狱?没听说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个监狱早就废弃了。七几年就关了。可周福生说,里面有东西,得让外面的人知道。”

  冷华年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他查了一下青川县。川北大山深处,从省城过去要坐一天一夜的车。那个七号监狱,网上查不到任何信息。只有一条不起眼的记录:某年某月某日,某监狱撤销,犯人转移。

  没了。

  他想了三天,还是去了。

  不为别的,就为那份好奇心。

  青川县比他想象的更偏。长途车在山里转了一天,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在县城找了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去找周福生。

  周福生住在县城边上一个棚户区里,一间土坯房,破得风一吹就要倒。冷华年敲开门,看见一个老头站在门口,精瘦,驼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冷记者?”

  冷华年点头。

  老头往里让了让:“进来吧。”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霉味。冷华年坐下,周福生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周福生开口了。

  “你知道七号监狱吗?”

  冷华年摇头。

  周福生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开始讲。

  “七号监狱在深山里,离最近的村子要走一天一夜。那地方原来是个劳改农场,五几年建的,关的都是重刑犯。杀人犯,强奸犯,抢劫犯,什么人都有。我在里面待了十五年。”

  冷华年问:“你是因为什么进去的?”

  周福生沉默了一下。

  “杀人。”

  冷华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没说话。

  周福生继续说。

  “那里面条件差,差到你没法想象。冬天冷得能把人冻死,夏天热得能把人蒸熟。犯人吃不饱,穿不暖,病了没人管,死了就拖出去埋。可这些都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

  “最邪门的是,里面每年都会死一个人。不多不少,就一个。每年一个。”

  冷华年愣了一下。

  “病死?”

  周福生摇摇头。

  “不是病死。是没了。莫名其妙的没了。头天晚上还在,第二天早上就没了。床铺空的,人没了。找遍整个监狱,找不到。外面是高墙电网,跑不出去。可人就是没了。”

  冷华年听得后背有点发凉。

  “没了的那些人,后来找到了吗?”

  周福生看着他,眼神怪怪的。

  “找到了。第二年。”

  冷华年不明白。

  周福生说:“每年没一个,第二年那个人的尸体会出现在监狱外面的山沟里。穿的衣服,身上的伤,都和头一年一样。像是刚死的,又像是死了一年的。”

  冷华年愣在那里。

  周福生掐灭烟,站起来,走到里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条。

  “这是我在里面偷偷记的。每一年没的那个人,名字,年龄,罪名,什么时候没的,什么时候找到的。十五年,十五个。”

  冷华年接过那些纸条,一张一张看下去。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死因——溺水、上吊、坠崖、冻死——全都不一样。

  “后来呢?”

  周福生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监狱就关了。七七年,说是撤销,犯人都转移了。可我知道,不是转移。是不能再开了。里面那个东西,压不住了。”

  冷华年问:“什么东西?”

  周福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替身。”

  冷华年愣住了。

  周福生说:“那地方,以前是个乱葬岗。清朝的时候,杀了不少人,都埋在那儿。后来建了监狱,把那些坟平了,盖了牢房。可地下的东西,平不掉。它们要找人替。每年找一个,替它们受罪。”

  冷华年脑子里嗡嗡的。

  “那十五个人……”

  周福生点点头。

  “都是替身。替了那些死人的身。死了,就留在那儿,再出不来。”

  冷华年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福生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诡异。

  “因为我也快了。”

  冷华年不明白。

  周福生撩起袖子,露出手臂。

  手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又不像,蜿蜒曲折,从手腕一直爬到肩膀。它们在他皮肤底下缓缓蠕动,像活的一样。

  冷华年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

  周福生放下袖子。

  “替身印。在七号监狱待过的人,都有。等你该死的那天,它就会把你带回去。带回去,替下一个。”

  冷华年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福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我出来三十年了。三十年,天天做噩梦。梦见那个地方,梦见那些人,梦见自己躺在山沟里,等着人来收。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让你知道这些。等我死了,替我把这些事说出去。让外面的人知道,那地方,不能去。”

  冷华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福生转过身,看着他。

  “你回去吧。别再来找我。找到了,也找不到了。”

  冷华年离开那间土坯房,走在县城灰扑扑的街上。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可他心里,一片冰凉。

  他回到省城,继续跑他的新闻。

  那件事他写成了稿子,报社没发,说是太邪门,影响不好。他把稿子收起来,压在箱子底,偶尔翻出来看看,总觉得像一场梦。

  第二年冬天,他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没有寄件地址,只有邮戳显示来自青川县。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周福生没了。来找他的尸首,找到的是三十年前那个人。”

  冷华年握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

  他想起周福生说的话:每年没一个,第二年那个人的尸体会出现,穿的衣服,身上的伤,都和头一年一样。

  周福生没了。来找他的尸首,找到的是三十年前那个人。

  三十年前,是七号监狱还在的时候。那一年没的那个人,是谁?

  他翻出那些纸条,一个一个对。三十年前,1977年,七号监狱撤销的那一年。那一年没的那个人——

  他找到了。

  名字叫周福生。

  冷华年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十年前没的那个人,和三十年后死的这个人,是同一个人。

  那这些年活着的,是谁?

  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收拾东西,再次出发。

  这一次,他要去七号监狱。

  青川县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山里已经下了雪,白茫茫一片。他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肯带路的当地人,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姓陈,说以前在那边砍过柴。

  陈大哥开着辆破三轮,拉着他在山路上颠了大半天。下午三点多,他们把车停在一个山坳里,剩下的路要靠走了。

  “往前走,翻过那道梁,就能看见。”陈大哥指着前面,“我在车里等你。”

  冷华年背着包,踩着积雪,往山里走。

  走了两个多小时,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座监狱。

  那是一片废墟,坐落在山坳里。几排灰砖平房,屋顶都塌了,墙上爬满了藤蔓。高墙还在,电网早就锈断了,歪歪扭扭地挂在墙头。大门敞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冷华年站在门口,往里看。

  里面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院子很大,长满了枯草。雪盖在上面,白茫茫一片。他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第一排牢房前面。

  门开着。他走进去。

  里面很暗,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吐。他打着手电筒,一间一间看过去。每一间都很小,几张木板床,一个便桶,墙上刻着字。

  那些字,是犯人留下的。名字,日期,骂人的话,想家的话。有的刻得很深,有的已经模糊了。

  他走到最里面一间,停下来。

  那间牢房的墙上,刻着三个字:

  周福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替了我,你就活。不替我,你就死。”

  冷华年看着那行字,手在发抖。

  他转过身,想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走路。

  他停下来,侧耳听。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是很多人一起走,踩着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他冲出去,站在院子里。

  月光下,雪地上,密密麻麻站着很多人。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囚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站成一排一排,面朝他的方向。月光照在他们脸上,那些脸惨白惨白的,眼睛黑洞洞的,嘴巴紧闭。

  最前面那个人,他认识。

  是周福生。

  和三十年前照片上那个周福生一模一样,年轻,精瘦,眼睛亮得吓人。

  周福生看着他,慢慢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定。

  “冷记者,”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来了。”

  冷华年的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你……你是……”

  周福生笑了笑。

  “我是周福生。三十年前那个周福生。”

  冷华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福生回过头,指着那些站着的人。

  “他们都是替身。一年一个,替那些死人受罪。替完的,走了。没替完的,等着。”

  冷华年看着那些人,脑子一片空白。

  周福生又转回头,看着他。

  “你知道那个替身是什么吗?”

  冷华年摇头。

  周福生指了指脚下。

  “地下有东西。很多很多。都是以前埋在这儿的死人。它们要出去,出不去。得有人替它们。替它们受罪,替它们死。死一个,走一个。死完了,它们就都走了。”

  冷华年问:“那你们呢?”

  周福生笑了笑。

  “我们是替身。替它们死的。替完一个,再替下一个。替不完,就一直替。”

  冷华年站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周福生看着他,忽然问:“你愿意替吗?”

  冷华年愣住了。

  周福生往前走了一步。

  “你替了我,我就能走。替了我三十年了,该换人了。”

  冷华年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不是犯人。”

  周福生笑了。

  “这里不分犯人还是记者。来了,就是替身。”

  他伸出手,抓住冷华年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刺骨,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冷华年拼命挣扎,挣不开。他低头看,周福生的手已经嵌进他手腕里,像长在一起。

  周福生看着他,笑了。

  “别怕。替完一年,你就习惯了。替完三十年,你就跟他们一样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冷华年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面多了一圈黑色的纹路,蜿蜒曲折,像血管,又不像。

  周福生指了指人群里。

  “你站那儿。”

  冷华年走过去,站在那些人中间。

  月光下,那些人一动不动,眼睛黑洞洞的,面朝同一个方向。

  冷华年也面朝那个方向。

  他不知道那方向有什么。只知道,那是地下。

  风吹过来,带着积雪的冷气。

  他站在那里,和那些人一起,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快亮了。

  那些人一个一个消失,像雾一样散了。

  冷华年还站在那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圈纹路还在,比昨晚更深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出监狱大门,走过那片雪地,翻过那道山梁。陈大哥还在车里等他,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久?我以为你出事了。”

  冷华年摇摇头,上了车。

  一路上,他没说话。

  回到县城,他找地方住下。夜里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撩起袖子看那圈纹路。它还在,在他皮肤底下缓缓蠕动。

  他闭上眼睛。

  刚闭上,就听见有人在喊他。

  “冷记者。”

  他睁开眼,床边站着一个人。

  是周福生。

  冷华年猛地坐起来。

  周福生看着他,笑了笑。

  “别怕。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年后的今天,你得回去。”

  冷华年愣住。

  周福生说:“替身一年一换。你替了我,我走了。明年今天,你得回去,找下一个人替你。找不到,你就永远留在那儿。”

  冷华年张了张嘴。

  周福生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在黑暗里。

  冷华年坐在床上,一夜没睡。

  他天亮后去查那些资料。七号监狱的历史,那些犯人的名单,那些死去的记录。他查到了一些东西,但不多。那个地方太偏,太久,知道的人太少。

  他在青川县待了三天,然后回了省城。

  回去之后,他辞了职。

  报社的人问他为什么,他说累了,想歇歇。领导挽留,他拒绝了。他收拾东西,离开那个待了八年的办公室,回到出租屋,把自己关起来。

  他每天都在查资料。七号监狱,替身,乱葬岗,清朝的杀人记录。他查到了一些,但更多的查不到。那些东西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只剩一点蛛丝马迹。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那圈纹路越来越深,越来越明显。从手腕爬到小臂,从小臂爬到胳膊肘。他知道,等它爬到肩膀,一年就到了。

  第三百六十四天,他收拾好行李,再次出发。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山坳,还是那片雪地。他走到监狱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很大,很圆,照得四周白茫茫一片。

  他走进去,站在院子里。

  那些人已经在了。密密麻麻,站满了整个院子。最前面那个,是他自己。

  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穿着他的衣服,长着他的脸,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他走过去,站在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看着他,笑了。

  “你来了。”

  冷华年点点头。

  那个人指了指人群。

  “你站那儿。”

  冷华年走到人群里,站着。

  那些人一动不动,眼睛黑洞洞的,面朝同一个方向。

  他也面朝那个方向。

  风吹过来,带着积雪的冷气。

  他站在那里,等着。等着有人来替。

  不知道等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一个人从监狱大门走进来。是个年轻人,背着包,打着手电筒,满脸惊恐地往里看。

  年轻人看见他,愣住了。

  冷华年看着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也是这么年轻,也是这么惊恐,也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进来。

  他想开口说什么,可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说话了。

  他的嘴巴紧闭,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那个年轻人,一步一步走近。

  年轻人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浑身发抖。

  “你……你是谁?”

  冷华年想告诉他快走,可他动不了,也出不了声。

  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惊恐地四顾。

  月光下,那些站着的人一动不动,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

  忽然,一只手搭在年轻人肩膀上。

  冷华年看见周福生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年轻人身后。

  周福生看着他,笑了。

  “欢迎。”

  年轻人想跑,脚却像生了根,动不了。

  周福生抓住他的手腕,那一圈黑色的纹路开始往年轻人手臂上爬。

  年轻人低头看着那些纹路,尖叫起来。

  叫声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冷华年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他想起一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尖叫。

  可尖叫有什么用呢?

  来了,就出不去了。

  天快亮了。

  那些人一个一个消失,像雾一样散了。

  冷华年没有消失。他还站在那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圈纹路还在,但比昨天淡了一些。

  他知道,那不是消失,是转移。

  转移到了那个年轻人身上。

  他自由了。

  一年。

  他只有一年。

  一年后的今天,他得回来,找下一个人替。

  找不到,就永远留在这儿。

  他转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人还站在人群里,和那些人一起,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冷华年转过身,走进黑暗里。

  回到县城,他找了个地方住下。

  他不敢回省城,不敢见任何人。他每天躲在屋里,看着那圈纹路一天一天变淡,又一天一天变深。淡的时候,他知道还有时间。深的时候,他知道快了。

  第三百六十四天,他再次出发。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山坳,还是那片雪地。

  还是那些人。

  只是最前面那个,换成了去年的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看着他,笑了。

  冷华年站在人群里,等着下一个人来。

  天快亮的时候,那个人来了。

  是个女人,很年轻,背着相机,像是来拍照的。

  她走进院子,看见那些人,尖叫起来。

  冷华年站在那里,看着她尖叫,看着她挣扎,看着那些纹路爬上她的手臂。

  天亮的时候,她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冷华年转身,走了。

  一年又一年。

  他数不清自己来了多少次。

  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是女人,有时候是老人,有时候是年轻人。他们从不同的地方来,因为不同的原因来,最后都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冷华年站在他们中间,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站,一个一个替他。

  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走不出去。

  可那是哪一天,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很多年前,有个叫周福生的人告诉他:

  “替完一年,你就习惯了。替完三十年,你就跟他们一样了。”

  三十年。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替了多少年了。

  他只知道,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回到这里,站在人群里,等着下一个人来。

  那些人看着他,他也看着那些人。

  他们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面孔,一样的眼神,一样的沉默。

  风吹过来,带着积雪的冷气。

  月亮很圆,很亮。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等着。

  天亮的时候,他们一个一个消失。

  他还站在那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圈纹路,已经爬满了整条手臂。

  他抬起头,看着监狱大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背着包,满脸惊恐。

  年轻人看着他,他也看着年轻人。

  月光下,两个人遥遥相望。

  冷华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他。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个人最后站在人群里,和他一样,一动不动。

  年轻人慢慢走过来,一步一步,走近他。

  走到面前,年轻人停下来。

  “你……你是谁?”

  冷华年想开口,可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说话了。

  他的嘴巴紧闭,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他惊恐的眼睛,看着他发抖的身体。

  一只手搭在年轻人肩膀上。

  冷华年扭头看,是那个第一个来的人。

  周福生。

  周福生看着他,笑了。

  “你替了我多少年了?”

  冷华年想回答,可他答不出来。

  周福生点点头。

  “不记得也好。记得的,更难受。”

  他抓着年轻人的手腕,那些纹路开始往年轻人手臂上爬。

  年轻人尖叫起来。

  冷华年站在那里,听着那尖叫,一动不动。

  天快亮了。

  那些人一个一个消失。

  冷华年没有消失。

  他还站在那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纹路,还在。

  周福生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个年轻人站进人群。

  “明年,”周福生说,“你就能走了。”

  冷华年看着他,不明白。

  周福生指了指人群。

  “你替了我三十年。明年,轮到你了。”

  冷华年愣在那里。

  三十年。

  他已经替了三十年。

  他转过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里,那个年轻人站在最前面,和其他人一样,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冷华年转过身,走进黑暗里。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年。

  他只知道,不管活到哪一年,他都会回来。

  因为这是他的命。

  替身,替身,替不完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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