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正阳第一次见到师父,是在他十三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他爸在工地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人没了。他妈早些年就跟人跑了,剩下他一个,被送回老家,交给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亲戚不待见他,让他住牛棚边上的柴房,一天给两顿饭,饿不死就行。

  腊月二十三,小年。他蹲在柴房门口啃窝头,听见院门外有人喊。

  “叶正阳在不在?”

  他站起来,往外看。门口站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精瘦,穿件灰扑扑的棉袄,手里拄着根木棍。那老头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吓人。

  “我就是。”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看完,点了点头。

  “像。太像了。”

  叶正阳不知道他说的“像”是什么意思。

  老头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

  “你爸叫叶大江?”

  叶正阳点头。

  “你爷爷叫叶铁山?”

  叶正阳不知道。他没见过的爷爷,只知道叫叶什么山。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这是你家的东西。你爸没了,该还给你了。”

  叶正阳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簿子,封皮上写着两个字:桩功。

  他抬头看老头。

  “你是……”

  老头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我叫叶铁山。你爷爷。”

  叶正阳愣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那本簿子翻了很多遍。里面的字他认不全,可那些图他能看懂。画的都是人,站着,坐着,蹲着,各种姿势,每一个姿势旁边都标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想起那个老头——他爷爷——临走前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怜惜,不是愧疚,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复杂。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爷爷。

  村里人告诉他,叶铁山住在后山,一个人,从不见人。他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两个多小时,看见一间土坯房,孤零零蹲在山坳里。

  门开着。他走进去,爷爷坐在堂屋里,正在喝茶。见他来了,也不惊讶,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叶正阳坐下,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爷爷喝了一口茶,开口了。

  “那本簿子,你看懂了?”

  叶正阳摇头。

  爷爷笑了笑。

  “看不懂就对了。那是咱家祖传的功夫,传了一百多年。你太爷爷传给我,我传给你爸。你爸还没学会就走了,现在该传给你了。”

  叶正阳愣住。

  “你……你要教我功夫?”

  爷爷点点头。

  “你是叶家的独苗。这功夫,不能断。”

  从那以后,叶正阳每天往后山跑。

  爷爷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打拳,是站桩。

  就站着,一动不动。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双手下垂,目视前方。一站就是两个时辰,从太阳出来站到太阳当头。

  叶正阳问:“这有什么用?”

  爷爷说:“站桩是功夫的根。根扎不稳,什么都白搭。”

  叶正阳站了三个月,腿都快断了。可爷爷还是不教别的,只让他站。站着站着,他发现自己能站住了。两个时辰下来,不抖了,不累了,呼吸也匀了。

  爷爷看着,点点头。

  “差不多了。”

  然后教他第二件事。

  还是站桩。姿势变了。两脚一前一后,前脚掌着地,后脚跟着地,膝盖弯成九十度,双手往前推,像推一堵墙。

  叶正阳问:“这是什么桩?”

  爷爷说:“这叫问路桩。问的是功夫的路,也是命的路。”

  叶正阳听不懂。

  他只知道,这个桩比第一个难多了。站不到半个时辰,腿就开始抖,汗往下淌,像下雨一样。

  他咬着牙,一天一天站下去。

  第二年,爷爷开始教他打拳。

  拳很简单,只有三招。一招叫“开门”,一招叫“闭门”,一招叫“过门”。每一招都不复杂,可爷爷说,这三招练好了,能打一辈子。

  叶正阳问:“为什么只有三招?”

  爷爷说:“功夫不在多,在精。这三招,是咱家祖宗传下来的,打了一百多年,没输过。”

  叶正阳不太信。三招能打过谁?

  可他没敢说出来,老老实实练。

  第三年,他能把这三招练得滚瓜烂熟。爷爷让他跟他过招。

  一搭手,叶正阳就飞出去了。

  他爬起来,不服气,又上去。又飞出去。

  十几次下来,他摔得鼻青脸肿,愣是没摸着爷爷的衣角。

  爷爷看着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正阳摇头。

  爷爷指了指他的脚。

  “你的根没扎稳。站桩站了三年,根还没扎下去。根不稳,功夫就是花架子。”

  叶正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沉默了。

  第四年,他继续站桩。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到他二十岁的时候,已经能跟爷爷过几招了。虽然最后还是输,但不再是飞出去,而是能撑上一阵子。

  那年冬天,爷爷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头天还在教他练功,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叶正阳守着他,给他熬药,喂他吃饭,伺候他大小便。

  爷爷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没精神。可他的眼睛还是很亮,看叶正阳的时候,亮得吓人。

  有一天夜里,爷爷忽然握住他的手。

  “正阳,”爷爷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叶正阳凑过去。

  爷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咱家的功夫,不是普通的功夫。”

  叶正阳愣住了。

  爷爷继续说。

  “咱家的桩功,扎的不是地上的根,是地下的根。地下有什么,你知道吗?”

  叶正阳不知道。

  爷爷指了指地下。

  “地下有东西。很多东西。咱家的功夫,就是扎下去,跟那些东西打交道。”

  叶正阳的脑子里嗡嗡的。

  “什么……什么东西?”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你练功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脚下有什么在动?”

  叶正阳想了想。他练了这么多年,确实有时候会觉得脚下有东西,像有什么在往上拱,又像有什么在往下拉。可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有。”

  爷爷点点头。

  “那就对了。那些东西在找你。等你功夫练到家了,它们就会来见你。”

  叶正阳听得后背发凉。

  “它们……是什么?”

  爷爷看着他,眼神复杂。

  “是以前练过这功夫的人。”

  叶正阳愣住了。

  爷爷说:“咱家的桩功,不是一个人练的。是世世代代一起练的。人死了,功夫还在。功夫在,人就在。他们在地下,撑着你的根。”

  叶正阳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爷爷看着他,笑了笑。

  “你不信?”

  叶正阳不知道该说什么。

  爷爷叹了口气。

  “等你练到我这一步,就信了。”

  那天夜里,爷爷走了。

  叶正阳守了他一夜,天亮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没气了。他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去村里找人帮忙办丧事。

  爷爷下葬那天,下了大雪。叶正阳站在坟前,看着那堆新土,想起爷爷说的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到那间土坯房,他开始收拾遗物。

  翻到柜子最底下的时候,他找到一个木头盒子。盒子很旧,雕着花纹,沉甸甸的。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本更旧的簿子,封皮上写着三个字:

  《桩功录》。

  他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

  簿子里记载的,是叶家历代练功的人。每一个人的名字,生卒年月,练功多少年,最后怎么走的。他看到了太爷爷,看到了爷爷,看到了他爸,还看到了他自己——名字写在最后一页,日期空着。

  簿子的最后,有一行小字:

  “桩功练到第九层,能看见下面的人。看见之后,就回不来了。”

  叶正阳的手抖了一下。

  第九层。爷爷练到第几层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爷爷走了。不是病死的,是“看见之后,就回不来了”。

  那天夜里,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想着爷爷说的话,想着那本簿子里记载的事。越想越睡不着。后来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开始站桩。

  他已经很久没站桩了。这几年光顾着跟爷爷过招,桩功落下了不少。他站在那里,闭上眼,慢慢沉下去。

  沉下去,再沉下去。

  沉到最底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脚下有东西。

  很多很多东西。

  它们在动,在往上拱,在往下拉。它们像是活的,又像是死的。它们在他脚下,在他四周,在他身体里。

  他猛地睁开眼。

  院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可他明明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月光下,那双脚稳稳地站在地上,一动不动。可他觉得,自己站着的,不是地,是无数双手。

  他打了个寒颤,转身回屋。

  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下山了。

  他把那间土坯房锁好,把爷爷留下的东西收拾好,然后回了村里。他在村里开了个拳馆,教小孩练功夫。教的不是叶家的桩功,是他自己编的一套简化版,强身健体用。

  可每到夜里,他就忍不住站桩。

  站在院子里,站在月光下,一站就是几个时辰。站到双腿发麻,站到浑身冰凉,站到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脚下有东西。

  很多很多。

  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第五年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

  那天夜里,月亮很圆,很亮。他站在院子里站桩,站到子时,忽然觉得脚下一空。不是踩空了,是那种整个人往下掉的感觉。

  他往下掉,一直掉,掉到一个黑漆漆的地方。

  那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可他能感觉到,四周有很多东西。它们围着他,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开口:“谁?”

  没有人回答。

  他往前走。走了一阵,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是很多盏灯,白灯笼,一盏一盏,挂在看不见顶的地方。灯光下,站着很多人。

  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有穿长衫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军装的,有穿老式棉袄的。他们站成一排一排,面朝同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叶正阳走过去,走到他们前面。

  那些人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见了太爷爷。太爷爷的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他看见了爷爷。爷爷站在人群里,冲他笑着。

  他走过去,站在爷爷面前。

  “爷。”

  爷爷点点头。

  “你来了。”

  叶正阳的眼泪涌出来。

  “这是……这是哪儿?”

  爷爷指了指四周。

  “这是根。”

  叶正阳愣住了。

  “咱家的根。一百多年来,练咱家功夫的人,都在这儿。你爸也在。”

  爷爷往旁边指了指。

  叶正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是他爸。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叶正阳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他从没真正见过的男人,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爸走过来,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正阳。”

  叶正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爸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你长大了。”

  叶正阳终于发出声音:“爸……”

  他爸点点头,没再说话。

  爷爷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正阳,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叶正阳摇头。

  爷爷指了指那些站着的人。

  “他们都是咱家的。一代一代,练桩功练到第九层,就下来了。下来,就在这儿,撑着上面的根。你在上面站桩,我们就在下面撑着。你练得越深,我们撑得越稳。”

  叶正阳脑子里嗡嗡的。

  “那我……我还能回去吗?”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能。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你要是不回去,就一直在这儿了。”

  叶正阳看着他爸,看着爷爷,看着那些穿着不同衣裳的叶家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要是回去,还能再见到你们吗?”

  爷爷点点头。

  “能。你只要站桩,就能感觉到我们。等你练到第九层,就能看见我们。到时候,你想下来就下来,想上去就上去。”

  叶正阳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回去。”

  爷爷笑了。

  他爸也笑了。

  叶正阳转过身,往回走。走着走着,眼前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猛地一亮——

  他睁开眼睛。

  月亮还在,院子还在,他站在院子里,浑身冰凉。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月光下,那双脚稳稳地站着。

  可他觉得,自己站着的地方,不是空的。

  有很多手,在下面撑着。

  从那以后,叶正阳的拳馆越开越大。

  他收了很多徒弟,教他们练功夫。可桩功的核心,他从没教过任何人。那是叶家的,只能传叶家的人。

  他结了婚,生了儿子。儿子长大,他又教儿子。儿子问他,爸,咱家的功夫跟别人家的有什么不一样?他说,不一样的地方,等你练到第九层就知道了。

  儿子练到第九层那年,三十五岁。那天夜里,他站在院子里站桩,站到子时,忽然睁开眼睛。

  他爸站在他面前。

  叶正阳已经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可他站在那儿,腰板笔直,眼睛亮得吓人。

  “爸?”

  叶正阳点点头。

  “看见了?”

  儿子愣了一会儿,点点头。

  “看见了。太爷爷,爷爷,都在下面。”

  叶正阳笑了笑。

  “我该下去了。”

  儿子愣住了。

  “你……”

  叶正阳拍拍他的肩膀。

  “你妈走了,你也大了,该传的也传给你了。我在上面待够了,该下去陪你太爷爷他们了。”

  儿子站在那里,眼眶红了。

  叶正阳看着他,笑了笑。

  “别难过。我就在下面,撑着你的根。你站桩的时候,就能感觉到我。”

  他转过身,慢慢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儿子看着他。

  叶正阳指了指地下。

  “下面比上面热闹。你太爷爷他们,天天在下面打牌。”

  儿子愣在那里。

  叶正阳笑了笑,推门进去。

  第二天早上,儿子去看他,他已经没气了。

  死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

  儿子把他葬在祖坟里,挨着他爷爷和他爸。下葬那天,天上下着小雨,山上雾蒙蒙的。

  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站桩。

  站下去,沉下去,沉到最底。

  他感觉到了。

  脚下有东西。

  很多很多。

  它们在动,在往上拱,在往下拉。

  最前面的那一个,是他爸。

  他爸冲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他也笑了。

  睁开眼睛,雨还在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新坟,看着那些老坟,看着这片叶家守了一百多年的土地。

  风吹过来,带着雨丝,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他爸说的那句话:下面比上面热闹。

  他笑了笑,转身下山。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雾气里,那些坟静静地蹲在那儿,像一群蹲着的人。

  他们也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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