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们尖叫着跑来跑去，有的去打水，有的去拿干净布巾，有的跌跌撞撞地往外冲去请太医，有一个年纪小的宫女看见地上那一滩血，直接吓昏了过去，咚的一声摔在地上，竟然没有一个人有工夫去扶她。
嬷嬷死死地抱着太子妃，嘴里反复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娘娘和哥儿都会没事的”，
可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在发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她知道这个孩子保不住了。
太子妃疼得几乎失去了意识，可她的意识又在疼痛中异常清醒。
她知道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她知道这是有人在害她，她知道她费尽心机想要保住的那个孩子，她唯一的筹码，她最后的指望，正在从她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怎么攥都攥不住。
“孩子……我的孩子……”她伸出手去，在虚空中胡乱地抓，好像抓住什么就能把孩子留住似的。
嬷嬷哭着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像是握着一块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石头。
太医来得很快，可再快也快不过那场正在发生的灾难。
太医是跑着进来的，白胡子上挂着雨水，袍子的下摆全湿了，泥浆溅了一身。他顾不上行礼，跪在榻前搭上太子妃的脉，手刚碰到脉门，脸色就变了。
那脸色变了好几种颜色，最后定格在一片灰败的死灰色上，像秋天里最后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
他一句话都没说，默默地收回手，退后两步，朝着太子妃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那三个头磕得太响了，响得整个正殿的人都听见了，响得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方才还乱成一锅粥的正殿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窗棂上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太子妃在这一片寂静中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慢慢地，慢慢地，发出了一声哭喊。
那哭声不像人哭，更像是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发出的哀嚎，凄厉、绝望、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不——不——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正殿里回荡着，撞在雕梁画栋上，弹回来，又撞上去，怎么也散不掉，像是一个永远无法结束的噩梦。
雨越下越大。
乾清宫那边，康熙帝正在批阅奏折。
他一早起来就听说了毓庆宫出事的消息，身边的太监李德全小心翼翼地禀报了太子妃小产的事，说完便低着头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康熙帝手里的朱笔顿了一顿，在奏折上落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红点，他皱了皱眉，将笔搁下：“怎么回事？让人去查，可是？”
李德全听命吩咐下去。
康熙点点头便又拿起笔来继续批折子，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李德全伺候了皇上几十年，他知道皇上心里并不像面上那样平静。
太子妃腹中是皇上的嫡孙，说没就没了，还是在毓庆宫，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没了，这里头的水有多深，皇上不会不去想。
只是皇上眼下不想说，也不能说，有些事说穿了反而不好收场，不如暂且按下不提。
毓庆宫里，太子妃的哭喊声渐渐低了下去，不是不疼了，是疼到极处反而喊不出来了。
她躺在榻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头顶的承尘，目光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血已经止住了，太医用了最好的药，可那些药能止住血，止不住一个母亲失去孩子之后心里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嬷嬷守在床边，哭得眼睛都肿了。
她看着太子妃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一遍地用湿帕子给太子妃擦脸，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擦去那些胭脂铅华的残痕，露出底下那张苍白枯槁的脸。
“嬷嬷。”太子妃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奴婢在，奴婢在。”嬷嬷赶紧凑过去。
太子妃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嬷嬷。
她的眼睛干涸了，哭到后来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眼泪更可怕，那是一种燃烧到极致的仇恨，烧得她的瞳孔里映出幽幽的光，像两簇即将熄灭又死不甘心的火。
“有人害我。”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那碗药有问题。去查，去查是谁动了我的药。”
嬷嬷被太子妃眼中的恨意骇了一跳，随即又心疼得不行，握着太子妃的手连连点头：“娘娘放心，奴婢一定查清楚。这毓庆宫就算是个铁桶，奴婢也要把它凿穿了，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太子妃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手指却死死地扣着嬷嬷的手腕，指甲嵌进肉里，掐出了血印子，她自己浑然不觉：“可能查不出来……他们既然敢动手，必是做得干净……嬷嬷，若查不出来，你去乾清宫，去找皇上，去告御状，就说有人残害皇家子嗣，让皇上为我的孩子做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清晰，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沉入水底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呼救。
嬷嬷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在毓庆宫里查，能查出什么来？这里是胤礽的地盘，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就算查出了什么，最终也会不了了之。
只有把这件事捅到皇上面前，才有可能翻出个水落石出。皇上最看重子嗣，最恨后宫倾轧，若是知道有人敢对太子的嫡出血脉下手，必定会雷霆震怒。
可嬷嬷也知道此事的凶险。去乾清宫告御状，等于是在跟胤礽撕破脸，等于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
她一个老婆子，在这毓庆宫里什么都不是，太子要捏死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她看着太子妃的脸，那张曾经端庄秀美的脸，此刻布满了泪痕和憔悴，像是被风雨摧折过的花，花瓣还挂在枝上，可花蕊已经碎了，再也开不出第二回了。
嬷嬷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抬起袖子擦了擦，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娘娘放心。”她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奴婢这条命是娘娘给的，娘娘要用，拿去便是。奴婢这就去乾清宫，就算是爬，也要爬到皇上面前去。”
太子妃睁开眼睛，看着嬷嬷，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知道嬷嬷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可她拦不住，也不愿拦。
她的孩子没了，她什么都没了，她宁可让嬷嬷去赌一把，哪怕输了，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嬷嬷站起身，给太子妃掖好被角。
随后推开正殿的门，撑起一把油纸伞，迈步走进了雨中。
嬷嬷死死地抱着太子妃，嘴里反复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娘娘和哥儿都会没事的”，
可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在发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她知道这个孩子保不住了。
太子妃疼得几乎失去了意识，可她的意识又在疼痛中异常清醒。
她知道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她知道这是有人在害她，她知道她费尽心机想要保住的那个孩子，她唯一的筹码，她最后的指望，正在从她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怎么攥都攥不住。
“孩子……我的孩子……”她伸出手去，在虚空中胡乱地抓，好像抓住什么就能把孩子留住似的。
嬷嬷哭着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像是握着一块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石头。
太医来得很快，可再快也快不过那场正在发生的灾难。
太医是跑着进来的，白胡子上挂着雨水，袍子的下摆全湿了，泥浆溅了一身。他顾不上行礼，跪在榻前搭上太子妃的脉，手刚碰到脉门，脸色就变了。
那脸色变了好几种颜色，最后定格在一片灰败的死灰色上，像秋天里最后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
他一句话都没说，默默地收回手，退后两步，朝着太子妃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那三个头磕得太响了，响得整个正殿的人都听见了，响得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方才还乱成一锅粥的正殿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窗棂上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太子妃在这一片寂静中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慢慢地，慢慢地，发出了一声哭喊。
那哭声不像人哭，更像是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发出的哀嚎，凄厉、绝望、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不——不——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正殿里回荡着，撞在雕梁画栋上，弹回来，又撞上去，怎么也散不掉，像是一个永远无法结束的噩梦。
雨越下越大。
乾清宫那边，康熙帝正在批阅奏折。
他一早起来就听说了毓庆宫出事的消息，身边的太监李德全小心翼翼地禀报了太子妃小产的事，说完便低着头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康熙帝手里的朱笔顿了一顿，在奏折上落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红点，他皱了皱眉，将笔搁下：“怎么回事？让人去查，可是？”
李德全听命吩咐下去。
康熙点点头便又拿起笔来继续批折子，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李德全伺候了皇上几十年，他知道皇上心里并不像面上那样平静。
太子妃腹中是皇上的嫡孙，说没就没了，还是在毓庆宫，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没了，这里头的水有多深，皇上不会不去想。
只是皇上眼下不想说，也不能说，有些事说穿了反而不好收场，不如暂且按下不提。
毓庆宫里，太子妃的哭喊声渐渐低了下去，不是不疼了，是疼到极处反而喊不出来了。
她躺在榻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头顶的承尘，目光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血已经止住了，太医用了最好的药，可那些药能止住血，止不住一个母亲失去孩子之后心里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嬷嬷守在床边，哭得眼睛都肿了。
她看着太子妃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一遍地用湿帕子给太子妃擦脸，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擦去那些胭脂铅华的残痕，露出底下那张苍白枯槁的脸。
“嬷嬷。”太子妃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奴婢在，奴婢在。”嬷嬷赶紧凑过去。
太子妃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嬷嬷。
她的眼睛干涸了，哭到后来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眼泪更可怕，那是一种燃烧到极致的仇恨，烧得她的瞳孔里映出幽幽的光，像两簇即将熄灭又死不甘心的火。
“有人害我。”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那碗药有问题。去查，去查是谁动了我的药。”
嬷嬷被太子妃眼中的恨意骇了一跳，随即又心疼得不行，握着太子妃的手连连点头：“娘娘放心，奴婢一定查清楚。这毓庆宫就算是个铁桶，奴婢也要把它凿穿了，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太子妃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手指却死死地扣着嬷嬷的手腕，指甲嵌进肉里，掐出了血印子，她自己浑然不觉：“可能查不出来……他们既然敢动手，必是做得干净……嬷嬷，若查不出来，你去乾清宫，去找皇上，去告御状，就说有人残害皇家子嗣，让皇上为我的孩子做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清晰，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沉入水底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呼救。
嬷嬷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在毓庆宫里查，能查出什么来？这里是胤礽的地盘，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就算查出了什么，最终也会不了了之。
只有把这件事捅到皇上面前，才有可能翻出个水落石出。皇上最看重子嗣，最恨后宫倾轧，若是知道有人敢对太子的嫡出血脉下手，必定会雷霆震怒。
可嬷嬷也知道此事的凶险。去乾清宫告御状，等于是在跟胤礽撕破脸，等于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
她一个老婆子，在这毓庆宫里什么都不是，太子要捏死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她看着太子妃的脸，那张曾经端庄秀美的脸，此刻布满了泪痕和憔悴，像是被风雨摧折过的花，花瓣还挂在枝上，可花蕊已经碎了，再也开不出第二回了。
嬷嬷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抬起袖子擦了擦，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娘娘放心。”她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奴婢这条命是娘娘给的，娘娘要用，拿去便是。奴婢这就去乾清宫，就算是爬，也要爬到皇上面前去。”
太子妃睁开眼睛，看着嬷嬷，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知道嬷嬷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可她拦不住，也不愿拦。
她的孩子没了，她什么都没了，她宁可让嬷嬷去赌一把，哪怕输了，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嬷嬷站起身，给太子妃掖好被角。
随后推开正殿的门，撑起一把油纸伞，迈步走进了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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