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梓璎被气笑了。

  他笑的方式不是哈哈哈地仰头大笑,而是嘴角往一边扯了一下,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然后用一种被惹毛了但还在努力保持礼貌的语气说道:

  “我进宫前刚知道叶洛进了角门里,然后就一直在这仁乐殿呆着了。”

  他伸出双手摊了摊,那意思是你看看我,我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就在你这个仁乐殿里,喝醉了睡、睡醒了缠月竹姐姐、缠完了被你抓、被你抓了现在坐在这里回你的话,我连院门都没出过一步,我是会分身术还是怎么着?

  “我怎么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难不成你觉得弟弟我能手眼通天到能从后宫跟外面互相传递消息吗?”

  周梓璎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哭笑不得的控诉。

  他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继续腹诽道:

  你这皇宫铁桶一块,从后宫到前朝,从禁军到内侍,哪一个环节没有你的人盯着?

  我进宫的路线、带的随从、走了哪条巷道、用了多长时间,你恐怕比我本人还清楚。

  还用来试探我吗?

  别说我,哪怕是山上的仙人,进了这皇宫大内,没有天道应允,他又能调动得起来多少灵气呢?

  这宫墙之内的一切,都在你的棋盘上,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过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兄弟之间可以心照不宣,但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他只是把后背重新靠进椅子里,端起刚才被他抢过来的那只青瓷汤盅,看了看里面还剩的小半盅已经凉了的醒神汤,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再喝,把汤盅放回了桌上。

  又是好一阵的沉默。

  这一次沉默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之前的沉默要么是因为无话可说,要么是因为话说到一半被打断,要么是因为一方在等另一方开口。

  但这一次的沉默里装着一种极其罕见的东西——

  周梓瑜在斟酌措辞。

  一个在朝堂上面对满朝文武从不犹豫、在棋盘上面对月竹的步步紧逼从不退缩的年轻天子,此刻在自己的亲弟弟面前,竟然斟酌起了措辞。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盖碗的碗沿,指腹在光滑的釉面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碗里的醒神汤已经彻底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

  周梓璎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他太熟悉了,皇兄只有在心里有事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才会这样无意识地摩挲东西,有时候是棋子,有时候是茶碗,有时候是袖口的布料。

  上一次他看到周梓瑜这个样子,还是几年前在御书房里。

  这次他又要说什么?

  “梓——”

  周梓瑜终于开口了。

  第一个字刚吐出来就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他不得不重新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把话接上,

  “梓璎呐。”

  一听这个语气和这个称呼,周梓璎当场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不是被吓到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意。

  就像倒春寒的夜里,明明门窗都关严实了,被窝也捂暖和了,但总有一股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细得像一根针,不声不响地贴在皮肤上,等你察觉的时候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周梓瑜叫他“梓璎”不奇怪,从小到大叫了二十多年,早就习惯了。

  但叫“梓璎呐”——

  只是这样多了一个语气词,而且是那种拖长了声调的、带着几分踌躇和犹豫的“呐”。

  这就不正常了。

  上一次周梓瑜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还是十几年前两个人一起偷偷溜出宫去玩,被已经是太上皇的仁乐帝抓回来后周梓瑜主动站出来担了全部的责任,在宗人府的小黑屋里关着等发落的时候,周梓瑜隔着门板叫他“梓璎呐”,问他饿不饿。

  那天后来是一位老嬷嬷偷偷塞了两个馒头进来。

  但今天没有那些老嬷嬷了,也没有门板隔着,他的皇兄就坐在他面前不到三尺远的地方,用这种十几年没听过的语气喊他的名字,后面接的内容还不知道是什么。

  周梓璎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听到那个“呐”字的瞬间,他的身体就自动做出了调整。

  他赶紧坐得更加笔直。

  不是刚才被烫了舌头之后那种带着几分赖皮的放松坐姿,也不是提到正事时那种公事公办的正襟危坐,而是一种近乎于在朝堂上站班的姿态,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双肩放平,腰杆挺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掌心朝下,目光平视前方。

  他甚至不敢再直视圣颜一眼,把视线固定在周梓瑜肩膀后方墙上的一幅山水挂轴上,那幅挂轴画的是西山红叶,笔墨疏淡,留白很多,是他小时候在仁乐殿里看了无数遍早就看腻了的东西,但此刻他盯着那幅画出神,仿佛上面画了什么稀世珍宝。

  “臣——臣在。”

  周梓璎甚至把自称都换了。

  刚进殿的时候他还在“我”来“我”去,后来谈到正事改成了规规矩矩的“我”,但此刻皇兄那一声“梓璎呐”钻进耳朵之后,他下意识地就把自称换成了“臣”。

  不是被人提醒之后才改的口,是身体比脑子先反应了过来。

  在周梓璎的人生经验里,当皇兄用这种语气叫他的时候,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八成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大概率是那种会让他进退两难、骑虎难下、叫苦不迭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把自称换成“臣”是一种本能的防御姿态,就像刺猬遇险会缩成一团竖起背刺一样——

  我先把规矩做到最足,让你不好太欺负我。

  “南——”

  周梓瑜又开口了,但这次磕巴得更厉害。

  那个字像是粘在了舌头上,怎么使劲都吐不干净。

  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醒神汤又灌了一口,像是试图借这个动作掩饰什么,然后才把后半截话挤了出来,

  “南宫那边——你可敢稍作抗衡一二?”

  问完之后他立刻把目光移开了,盯着自己手里的青瓷盖碗,研究起了碗底残留的那几片陈皮渣。

  这大概是周梓璎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皇兄在问他问题的时候不敢看他的眼睛,也是周梓璎这辈子为数不多的一次在听到皇兄的问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很久。

  周梓璎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你说的这是废话。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他选择缄口不言,嘴唇闭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但他的心里还在继续骂。

  是在用一种近乎于抓狂的语气接连吐槽了好几句。

  你堂堂大宁圣天子,重德皇帝,御宇亲政二十多年,朝堂上那些三朝元老在你面前大气都不敢出,边关上的将领接到你的圣旨连折扣都不敢打,你连工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在太和殿上吵了一个时辰都能面不改色地一锤定音。

  就是这样的一个你,连直呼鸿胪寺那位的姓名都不敢?

  现在却想起来问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弟弟敢不敢忤逆对方?

  没错,堂堂晋王殿下,神京府尹,大理寺实际上的掌舵人,活阎罗,在公堂上能把撒谎的嫌犯审到跪地求饶的最擅长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周梓璎,对“抗衡南宫绾绾”这一件事,心里用上的词是“忤逆”。

  忤逆这个词在大宁律里是重罪,以下犯上谓之忤,违抗尊长谓之逆,忤逆之罪在宗族中可以杖责,在朝堂上可以革职,在后宫甚至可以打入冷宫。

  能把一个亲王逼到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即将面对的局面,可见这位鸿胪寺少卿南宫绾绾在晋王殿下心中的分量。

  那不是一个可以平起平坐来抗衡的同僚,那是一个让他觉得自己是在以下犯上的存在。

  这倒不是职位上的上下。

  论职位,亲王超品,鸿胪寺少卿不过是正四品,按理说周梓璎是上,南宫绾绾是下。

  但在大宁朝堂的实际权力版图之外,另有一套不为人知的规则在运行着,而在这套规则里,南宫绾绾的位置大概比正四品高了不知道多少。

  可即便如此,周梓璎心底里还是固执地认为,他在此事上的勇气比自己的皇兄强上不止一星半点。

  原因很简单,也很可笑,但却是事实。

  因为他敢直呼南宫绾绾的名字。

  刚才说“是南宫绾绾”的时候,他是一口气说完的,五个字连在一起,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迟疑,坦坦荡荡,名正言顺。

  而周梓瑜,他的皇兄,当今的圣天子,哪怕仅仅是叫出“南宫”两个字都要竭尽全力,嘴唇发抖,声音发飘,还要在前前后后各加上一堆语气词和修饰语来缓冲。

  比如“南宫那边”。

  连“南宫绾绾”四个字连在一起都说不出口。

  这个对比让周梓璎在心里给皇兄贴了一个标签:

  废物。

  当然不是真的废物,这只是一种带着兄弟间亲昵的、没有恶意的嫌弃,就像他会嫌弃皇兄的棋力不如月竹、嫌弃皇兄被他抢了醒神汤都不骂他一样。

  但在南宫绾绾这件事上,皇兄的“废”已经到了一种让他既嫌弃又同情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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