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御花园的时候,周梓瑜一边走一边用右手揉着太阳穴。

  下朝后他就发现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像是有人在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今天早朝上工部和户部那场争吵的声音实在太大了,两个老臣你一句我一句地互不相让,说到激动处唾沫横飞,案上的茶水都震得起了波纹。

  周梓瑜耐着性子听了将近一个时辰的争吵,面上不动声色,但耳朵里到现在还嗡嗡地响,像是有几十只蜜蜂在脑子里开了个养蜂场。

  御花园里的景致倒是不错。

  春日的日光已经不像冬天那样阴冷了,哪怕是春寒料峭的感觉,但光线是柔和的金黄色,从高大的银杏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园子里有几个负责洒扫的宫人正在拿着长竿打树上残留的枯叶,远远看见皇帝走过来,连忙收了竿子退到路边躬身行礼。

  周梓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就脚步不停地往仁乐殿的方向走去。

  仁乐殿的院墙已经在银杏树后露了出来,青瓦上落了几片银杏叶,黄澄澄地点缀在青灰色的瓦面上,倒有几分好看。

  院门紧闭着,门口两尊铁皮人——

  这是周梓璎给那两个禁军护卫起的绰号——

  站得笔直,面朝院外,手按刀柄,纹丝不动。

  周梓瑜推门的时候,这两尊铁皮人果然连头都没扭一下。

  这并不是他们失职,恰恰相反,这是新任羽林军统领上任后下达的一条新军令——

  执勤时绝不分心,哪怕对方是圣天子亲临,也只需值好勤,并不需要解甲行礼。

  在这条军令被写进羽林卫值勤条例之前,禁军护卫在皇帝经过时必须行礼,拔刀的必须收刀入鞘,站岗的必须单膝跪地,等皇帝走过之后才能恢复原状。

  新任统领认为这样的规矩会影响护卫的注意力,万一有人在皇帝行礼的那一瞬间趁机闯入,后果不堪设想。

  周梓瑜深以为然,当场就批了这道条例。

  所以现在仁乐殿门口这两个护卫,已经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圣天子当成空气了。

  没有任何通报,没有任何唱喏,周梓瑜就这么推开院门迈了进去,抬眼就看到了周梓璎。

  ---

  周梓璎其实早就醒了。

  他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准确地说,是被冻醒的。

  昨晚他在仁乐殿东次间那张黄杨木大圆桌上趴着就睡过去了,桂花酿的后劲把他的脑袋按在胳膊上,连溪儿什么时候给他身后垫了个靠枕他都毫无知觉。

  早晨是被一阵穿堂风冻醒的,那阵风从东次间没关严实的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地舔过他的后颈,把他从酒意尚存的睡梦中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殿里的烛火已经燃到了最末,烛芯斜歪在灯油里,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将灭未灭地在铜盏里晃荡。

  桌上横七竖八地散着空碗空碟和歪倒的酒盅,空气里残留着羊肉饺子和桂花酿混在一起的气味。

  溪儿还趴在桌上睡着,呼吸绵长而均匀,嘴角挂着一丝梦里带来的笑意,不知道是不是在给她的石榴树浇水。

  月竹不在桌边——

  她大概昨晚收拾完碗筷就回西配殿去了,临走时还替每个人身上搭了一件薄毯。

  周梓璎低头一看,自己肩上果然也搭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毯子,料子洗得起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

  他认得这条毯子,是月竹柜子里那条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物件,每年入秋她都会翻出来晒一晒,说是仁乐帝当年赏的,用到现在也没舍得换。

  他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活动了一下因为趴着睡而酸痛的脖子。

  颈骨发出了轻微的咔嚓声,他龇了龇牙,又转了转肩膀。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的,东边的天幕上只隐约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青灰色,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即将退场前的唯一信号。

  宫中的报更声从远处传来,五更天了。

  五更天,寅时正。这个时辰对于周梓璎来说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早朝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二,满朝文武此刻已经在勤政阁里正襟危坐,等着寅正时分太和殿的宫门打开,鱼贯入班,开始新一天的朝会。

  而神京城的百官之中,原本也应该站着一位身兼神京府尹,兼雍州牧、雍州府尊,河北道节度使、畿内都巡检使等一串长长官衔的晋王殿下。

  但周梓璎不用上朝。

  这是几年前周梓瑜亲自下的一道特旨,免了他日日上朝的规矩。

  旨意上写得冠冕堂皇,说晋王身兼多职、日夜操劳,每日奔波于神京府衙与街头百姓之间,还要管辖一州事宜,夜宿难寐,积劳成疾,为体恤皇弟身体,特许免去每日早朝,只在初一十五大朝会时列班即可。

  这道旨意下到礼部的时候,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毕竟晋王殿下主管神京地面上的大小案件,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而皇帝本人就是勤政的标杆,他能开口说让弟弟歇着,旁人根本没有置喙的余地。

  但真正的原因,兄弟俩彼此都心知肚明。

  周梓璎当上神京府尹的头一年,确实是老老实实地每天寅时初刻爬起来去上朝。

  但他在朝堂上的表现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

  叫苦不迭。

  他跟周梓瑜虽然是双生子,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但性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周梓瑜能端坐在御座上听大臣们为一个粮仓的选址吵上一个时辰面不改色,周梓璎却连站在班列里听两炷香都觉得浑身发痒。

  他在神京府衙审案的时候可以跟嫌犯周旋一整天不带累的,因为那是有来有往的智力较量,但朝堂上那些引经据典的冗长奏对,对他而言跟钝刀子割肉没有区别。

  更要命的是,这位晋王殿下站在班列里也不老实。

  他总是仗着自己长得跟皇帝一模一样,经常趁人不注意偷偷换了个舒服的站姿,或者悄悄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或者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有一回他实在站不住了,干脆趁前面几个老臣慷慨陈词的时候偷偷打了个哈欠,结果被旁边一个老御史逮了个正着。

  老御史当场就参了他一本,说他“失仪朝堂,有损皇家威仪”。

  周梓璎被罚了三个月俸禄,倒也不心疼银子,就是觉得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后来周梓瑜把他叫到御书房,兄弟俩关上门谈了一次。

  具体的谈话内容没有任何记录,虞子守在门外也只隐约听到了几句零星的对话。

  周梓璎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

  但他手里攥着一道刚刚写好的圣旨,旨意的内容就是他从此不用再日日上朝了。

  名义上是为了让他专心打理神京地面上的刑名案件,毕竟他这个神京府尹不是挂个虚衔——

  神京城方圆百里之内的所有刑案卷宗都要过他的眼,偷驴的、抢铺子的、打架斗殴的、邻里纠纷的,事无巨细统统归他管。

  他手底下虽然有推官有捕头还能调派大理寺那边的班底,但他审案从来不愿意只坐在公堂上看供状,他喜欢亲自去现场看,亲自跟证人问话,亲自翻那些被人忽略的细枝末节。

  这种做事风格让他破了不少奇案,也让他在神京百姓中得了个“活阎罗”的绰号——

  不是说他不讲理,而是说他断案如神,好人见了安心,歹人见了胆寒。

  这么一个差事,再加上每天寅初爬起来上朝,确实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所以在明面上,这道免朝的旨意合情合理,体恤皇弟,无可指摘。

  但周梓璎心里清楚,皇兄给他这道旨意,恐怕不只是体恤他操劳。

  那天在御书房里,周梓瑜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语气平淡地对他说了几句话,大意是——

  你我都知道,你的心不在那座殿上。

  既然不想站,就不用站了。

  朝堂上不缺一个站班的晋王,但神京城缺一个能破案的府尹。

  你去忙你的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弟弟面子,又轻描淡写地把一个本来可能会让礼部跳脚的破例之举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周梓璎当时听着,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说一句谢谢皇兄,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周梓瑜不需要他那句谢谢。

  于是晋王殿下从此就过上了不用摸黑爬起来上朝的日子。

  他的作息跟满朝文武彻底反了过来。

  别人寅正时分已经在太和殿里站班奏对,他却还在王府的床上翻着卷宗补觉,睡到辰时左右才起身,洗漱用饭后直接去神京府衙坐堂。

  他的府衙就在神京城最热闹的西南大集上,从王府坐轿过去不过两炷香的工夫,比那些从城外坊市赶进宫上朝的大臣们不知道舒坦了多少倍。

  但这个免朝的恩典也有一个附加条件。

  周梓瑜说了,不上朝可以,但初一十五的大朝会必须到场,这是底线。

  大朝会是礼制,不是寻常的政务朝会,亲王缺席是要被记入史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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