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洛的步子迈得极大,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过一个看不见的水洼,落地时脚跟几乎不沾地,只有前脚掌在地面上轻轻一点,点完之后立刻弹起来进入下一步。

  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着,倾到了一个正常人早该摔倒的角度,但他偏偏不倒,就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绳子从他胸口牵出去拉着他往前走。

  衣袂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袍角被风灌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发出啪啪的声响。

  在他右手的手腕上,那只平时安安静静、看上去不过是一只普通银镯子的探灵镯,此刻已经泛起了一丝丝极淡的光芒。

  那光芒弱到若是放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根本看不见,但此刻天色尚早,晨光还没有完全铺开,整条街上都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晨霭里,所以那光还是可以辨认的。

  如果凑近了仔细看,还能发现镯子表面那一圈细密的纹路正在以一种缓慢的节奏明灭着。

  这意味着叶洛此时已经违背了神京城的规矩,调动起了一丝灵气。

  那些山上仙人在别处可以呼风唤雨、移山填海,但进了这座城,就得老老实实地把灵气收起来,像一个凡人一样走路、吃饭、睡觉。

  这是神京城的规矩,也是朝廷对山上势力最强有力的约束。

  只有极少数持有皇庭特许令牌的人,才能在城中调动一定范围内的灵气。

  这种令牌叫“钦天赦令”,由钦天监监正亲自签发,每一块令牌的材质、形状、纹路都独一无二,上面刻着持有者的姓名、官职和允许调动的灵气上限,伪造不了也冒用不了。

  而叶洛手里并没有钦天赦令。

  他身上那枚神京府的临时推官令牌,虽然由晋王殿下亲自签发,但那仅仅是是管人的令牌,不是管灵气的令牌。

  不过经过角门里的那次试探后,叶洛便已经意识到这位钦天监老监正似乎对他调动灵气的举动态度很宽松。

  要么是老监正默许了他的逾矩动作,要么是老监正想要观察他,不管是哪种情况,至少说明他在城中调动微量的灵气不会被立刻镇压。

  这才敢如此动作。

  “想来——呼呼——想来叶兄是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关窍。”

  缀在最后面尽量跟上速度的王砚已经有些呼吸困难。

  他一只手抱着怀里那摞从不离身的卷宗,另一只手压着腰间晃荡的玉佩以防它被跑动的节奏甩飞出去。

  王砚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每说两个字就要喘一口气。

  气息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下一口吸进去的气还没吞到底,下一个字就又急着往外蹦了,以至于他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王砚的身体底子其实不算差。

  这些日子因为日夜跟在叶洛身边,受他体内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本源清气”日夜浸润影响,不知不觉间已经达到了炼气七阶的修为。

  炼气七阶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这个速度如果放在山上的宗门里,足以让那些苦修十几年还在炼气三四阶徘徊的外门弟子红了眼。

  但问题在于王砚从来没有修习过任何正经的运气法门。

  他体内的灵气不是他自己一点一点修出来的,而是被叶洛的“本源清气”硬生生浸润出来的,就像是一块放在水缸旁边吸饱了水汽的干布,布是湿了,但他不知道怎么把水拧出来用。

  王砚体内的灵气是散的,不会灵活运气于双腿,只能强行调动灵气灌注全身。

  远远看去,他的跑姿就像是一双高跷,每一步都又飘又重。

  说来也幸亏此地是皇城脚下,没有满街早起讨生活的平民百姓,才不会被他们三个人的速度引起骚乱。

  神京东城区,已经临近翊善坊的权贵居住区。

  从神京府衙出来之后,叶洛他们先是穿过了府衙前的那条横街,然后一路向北。

  这一路上经过了三个坊,越往北走路上的行人越少,到了东城区之后,街面上已经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了。

  翊善坊这个地名在神京百姓的口中有一个别称,叫“尚书巷”。

  因为这个坊里住着的不是尚书就是侍郎,不是侍郎就是各路大员,最差的也是某个侯府的旁支。

  神京城有句顺口溜叫“东贵西富南贫北天”,说的是东城区住的是朝廷大员,西城区住的是富商大贾,南城区住的是普通百姓和手艺人,北城区皇城脚下住的是手眼通天之人。

  而翊善坊又是东北部城区里最核心的位置,离皇城最近的一条坊巷,能住在这里的人,官职最低也是从三品起步。

  坊口的牌楼上刻着“翊善”两个大字,据说是当年贞元帝御笔亲题的。

  坊门口还站着一座石雕的獬豸,一人多高,独角朝着坊外,据说能辨善恶忠奸,凡是心怀不轨之人路过它面前,它的独角就会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当然这只是传说,石獬豸的独角还从来没有响过。

  但翊善坊里的居民们对这个传说深信不疑,逢年过节还会有人偷偷在石獬豸脚下摆一碟点心和三炷香,求它保佑自家老爷在朝堂上不被奸人陷害。

  翊善坊内街道比神京城其他坊市宽了整整一倍,并排走两辆马车都绰绰有余。

  青石砖铺得严丝合缝,每一块石砖都是六尺长三尺宽,四角磨得整整齐齐,砖缝之间灌了糯米灰浆,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雨水渗不进去,杂草也长不出来。

  街道两侧的排水沟也修得极为考究,沟底铺了一层碎石子用来过滤杂物,沟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铁栅栏口,通着地下的暗渠,下再大的雨也不会积水。

  两侧的院墙高得看不到里面。

  寻常百姓家的院墙最多一人高,踮起脚尖就能看到院子里晾的衣服和晒的萝卜干,但翊善坊的院墙统一都是两丈起步,最高的甚至有三丈,墙上不设任何窗户,只有最顶部露出几排透气的小孔,用雕花的砖雕封着。

  从外面经过的时候,只能从墙头上探出来的松柏枝丫和偶尔露出一角的飞檐翘角来判断这些宅邸的规模。

  有一户人家的墙头上探出了几枝老梅,枝干虬曲苍劲,一看就是养了几十年的珍品,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今日没有大朝会。

  大朝会是初一十五的事,满朝文武从四品以上的在京官员都要天不亮就到奉天殿前站班,听陛下垂询各衙门的政务,一站就是一上午。

  今天才二月二十六,离下一个大朝会还差着好几天。

  除了少数几位需要随侍御前的内阁阁臣和几个极其显贵的高官需要上早朝外,其余百官并不需要摸黑起早。

  早朝和大朝会不同,早朝规模小,只在内阁和六部堂官之间进行,通常是在御书房里讨论军国大事,用不了太多人。

  加上此时才刚刚卯时,天边那层鱼肚白还没有完全褪去,只有东边城墙上方露出了一线极淡的橘红色。

  清晨的阳光被东边高大的坊墙挡在外面,整条街上都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晨霭里。

  以至于路上行人寥寥无几。

  只有一个推着粪车的老汉在巷口慢悠悠地走着,花白的胡子上还挂着几滴没擦干净的鼻涕。

  他大概是这条街上的老面孔了,每天卯时准时从巷尾开始收夜香,一家一家地收到巷口,然后运到城外的粪场去卖。

  还有几只野猫蹲在墙角舔着爪子。

  那是几只杂色的狸花猫,毛色油亮,体型不算瘦,一看就是在这条街上混得不错的。

  毕竟翊善坊里住的都是大官,厨房里的剩饭剩菜比普通百姓家的正餐还丰盛,野猫们只要能在厨房后门蹲到天亮,就能捡到不少好东西。

  不过还是有少数几名较为勤快的仆役侍女,赶在主子起床之前出门前去其他坊市采买新鲜的菜蔬肉蛋。

  这些大宅里的采买都有固定的时间和固定的供应商,但有些讲究的主子会指定要当天早上现摘的蔬菜和现杀的活鱼,所以仆役们天不亮就得起来跑腿。

  一个提着竹篮的青衣小丫鬟正蹲在路边偷吃给主人买的新鲜萝卜。

  她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的是某座大宅里最下等丫鬟的青色布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的萝卜是刚从西南大集菜市上买的,个头不大,但水灵灵的,表皮上还沾着泥土和露水。

  这萝卜是买回去给主子做萝卜糕用的,她一路上忍了好久,终于实在忍不住了,蹲在路边拿出一根,对着晨光看了看。

  那萝卜的皮薄得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的萝卜肉。

  小丫鬟咽了口口水,张嘴刚要咬。

  然后就感觉到一阵风从身边刮了过去。

  一个没拿稳,萝卜从小丫鬟手里掉下去,然后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一直滚到路边排水沟的铁栅栏旁边才停下来。

  她愕然地抬头去看,只看到三团模糊的影子从她面前一晃而过,前后不过两三息的时间,等她揉了揉眼睛再想看的时候,巷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几只刚从墙洞里探出脑袋的野猫还蹲在那里,和她一样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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