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二,前头带路,咱去老谭家转一圈。”

  老谭住的地儿离粮站就几步路。

  刚跨进院门,姚二抬手就往地上一堆麻袋上一指。

  “裴团长您瞅瞅!这些袋子,里头装的可全是咱老百姓炕头边、米缸底省下来的口粮啊!”

  “老谭仗着兜里有几个铜板,勾着几个混混,在城里横着走多少年了?他不是做生意的,是吃人不响的耗子!咱们全憋着气,连喘都不敢大声喘!”

  老谭听着一句比一句扎心。

  完了!

  全漏底了!

  姚二这是把他裤衩都给扒了啊!

  裴九宸今天哪是来串门的?

  明摆着是来摘他脑袋的!

  他张了好几次嘴,想拿钱砸过去,让姚二闭麦。

  可一撞上裴九宸那双眼睛冰冷的不行。

  话刚冒个泡,立马被压回肚子里。

  裴九宸没插话,就站在那儿听完了。

  “谭老板,城西那座烧塌的粮站,底下多少户人家等着开锅做饭。你出钱,原样重建。”

  “这些粮食,查清楚来路,马上一袋不少还回去。”

  “至于你嘛……先挪个地儿蹲着,等上面定你该怎么处理。”

  老谭一听,先是一懵,接着眼珠子一转。

  他咧了咧嘴,干笑两声。

  “裴团长,绕这么大弯子,不就是想踩着我老谭上位?拿我当垫脚石?”

  “我跟你讲,甭瞎扯!我谭某人做事堂堂正正,你说那些事?没有的事!纯属瞎编乱造!”

  嘿,都这时候了,还在梦里数钱呢?

  裴九宸嘴角一翘,嗤地笑出声,像听了个小孩吹牛。

  “立功?谭老板,你把自己当多大的香饽饽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以为,我踏进你这院子,就只信了姚二一张嘴?”

  “姚勇,还有他娘,早就坐下来,把事儿全倒干净了,那场火,是你递的火把,下的令,对吧?”

  老谭浑身一哆嗦,跟被雷劈中了似的。

  整个人晃了三晃,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姚勇?

  那小子居然全说了?

  他不是早跑没影了吗?

  钱也给了!

  封口费一分不少塞到他娘手里了!

  姚勇这张嘴一张,他就是纵火犯实锤!

  逃都逃不掉!

  裴九宸盯着他那张垮成面团的脸,心里门儿清。

  这事儿,成了。

  老谭脸白得像纸,眼神飘来飘去。

  忽然,他脑袋一抬,脸上硬挤出个笑。

  “裴团长,哎哟,真是一场误会啊!我掏钱!双倍不够?三倍!我砸三倍的钱,把粮站修得比原来还敞亮!”

  “您松松手,我这儿还有心意奉上,保管让您舒坦!”

  他话没说完,就借着袖子遮挡,悄悄朝裴九宸晃了晃几根手指头。

  还想拿钱堵他的嘴?

  呵,真当这年头谁都能用几张票子打发走?

  裴九宸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盯着老谭那张挤满谄笑的脸,心里跟吃了苍蝇似的恶心。

  “你兜里的钱啊,不如省着点,留给你自己买副好棺材。齐鹏,把他身上所有现钱、存单、硬通货,统统清出来。全部充进粮站重建账上。人,现在就带回去关起来。”

  “是!团长!”

  齐鹏一嗓子喊得清亮又利落。

  话音刚落,他手一扬,身后两名战士立马大步上前,左右架住老谭胳膊。

  老谭两条腿早软了,脚不沾地,全靠人家拖着走。

  他一边扑腾一边嘶喊,声音都劈了叉。

  “裴团长!冤枉啊!我真是冤枉的!我有钱!家里还藏着金条呐……”

  “青天大老爷裴团长!我们可算熬出头啦!”

  “老谭这条饿狼,今儿终于被套上笼头了!”

  姚二更是一下子跪倒在泥地里。

  他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

  “谢团长!谢您替我们穷苦人说话哇!”

  裴九宸弯腰,双手扶住姚二肩膀。

  姚二双脚刚沾地,身子还晃了一下。

  裴九宸的手仍没松开,直到他站直了才缓缓收回。

  “齐鹏,你挑三四个手脚麻利的,留在这儿,和粮站管事的一块儿对账。一粒米、一斤面,只要是他强占过的,都得从账本上刨出来,原封不动退到老百姓手里。”

  “保证办妥!一个铜板都不落!”

  齐鹏啪地敬了个礼。

  等裴九宸赶回家,日头已经挂正了。

  宋舒绾正坐在院中葡萄架下翻书。

  风一吹,藤蔓轻晃,光影便在她脸上来回游移。

  听他三两句话讲完城里粮站的事,她轻轻合上书页。

  “老谭到这时候还在琢磨怎么塞红包,压根没想到,他自己早就被百姓盯死了,一步错,步步输。”

  裴九宸挨着她坐下,竹椅吱呀响了一声,他顺手把她揽进怀里。

  “不是谁暗算他,是他把人心俩字忘干净了。忘了他踩的不是地板,是几百上千张吃饭的嘴。船能浮水,也能掀船,人被逼到绝路,哪还管你是官是爷?”

  要不是他逼得姚二一家揭不开锅,姚二能豁出命来告他?

  兔子被踩断腿,都会反口咬一口。

  宋舒绾点点头,目光微沉。

  “这种蛀虫,眼下怕不在少数。”

  “九宸,我想让这事悄悄透一点风出去。不为别的,就为了让那些藏在阴沟里打转的耗子,听见动静就缩回洞里去。”

  杀鸡,本来就是为了叫猴子听见。

  裴九宸应了一声,却皱了下眉。

  “风声一放,确实能吓退一批人……可也会招来些红眼病的,嫌咱们挡了他们的财路。”

  他不怕惹事,就怕舒绾跟着提心吊胆。

  宋舒绾不怕。

  她抬眼望向他,眼睛亮晶晶的。

  “人站得直,影子就歪不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站直不是光靠腿,是心先正了,脊梁骨才挺得直。”

  “你只管盯紧自己的心,别给坏心眼儿的人留缝儿。

  再说了,她宋舒绾可不是软柿子。

  谁敢伸手碰她的人,她就叫那人当场尝尝什么叫热辣辣的教训。

  裴九宸微微低头,轻轻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为了你,为了咱们这个小家,我底线绝不会松一寸。”

  一想到肚子里正悄悄长大的小家伙。

  宋舒绾的心思立马转到了生完怎么养身子、医院谁来顶上这些事儿上。

  “九宸,等我生完娃坐月子那阵子,医院那边,我想先让田梅搭把手,把摊子接过去。”

  她看着裴九宸,等他回应。

  裴九宸一点没吃惊。

  “你点名的人,我一百个放心。”

  他知道她不会随意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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