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掷地有声,听着就带劲儿。

  空气仿佛都跟着震了震。

  窗台边一盆绿萝的叶子微微晃了一下。

  刚想站起来抻抻腰,办公室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头撞开。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卫明像颗炮弹似的冲进来,脑门上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砸。

  他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宋舒绾桌边,嗓子都劈叉了。

  “宋、宋院长!不好了!余康阳……咽气了!”

  宋舒绾刚端起搪瓷缸的手僵在半空。

  “啥?!”

  卫明喘得直打嗝,整张脸涨得通红。

  “今儿下午,村西那条干河滩上,大伙儿瞅见余康阳躺在那儿,人早凉透了!他家门开着,屋里翻得跟遭了贼似的,连个钢镚儿都没剩下!”

  宋舒绾胸口像被谁狠狠攥了一把。

  这事儿准跟那批天价羊毛扯不开关系!

  卫明喘匀了气,话赶话地接着说。

  “他还留了张纸条!他媳妇从枕头底下掏出来的。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我对不起乡亲,对不起村子,脑子一昏,做了傻事……”

  宋舒绾嗤地笑出一声。

  她抬手抹了下嘴角,指尖冰凉。

  余康阳?

  那种眼里只认钱、骨头里没一根软刺的人,会因为对不起大家就上吊抹脖子?

  糊弄三岁娃呢!

  这事要是干净得没一点猫腻,她宋舒绾仨字儿立刻倒着念!

  “宋院长……俺觉着,这事儿透着股子邪气啊!”

  卫明声音压得低低的,手心都冒汗了。

  宋舒绾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眼皮一抬,眸子黑沉沉的。

  她没眨眼,目光直直落在卫明脸上,停了三秒才开口。

  “纸条在谁手上?”

  “在他媳妇手里头。现在全村人都知道了,都说他是想不开自己走的。”

  宋舒绾二话不说,刷地站起来。

  “不行,我得马上过去瞧一眼。”

  她转身就朝墙角那口旧木药箱走,掀开盖子,一手抓镊子,一手塞酒精棉。

  镊子尖端在昏黄灯下闪了一下光,酒精棉团被紧紧攥进掌心。

  卫明盯着她忙活,咬咬牙,跨前一步。

  “宋院长,俺跟您一块去!打杂递东西,随叫随到!”

  宋舒绾斜了他一眼。

  “成。不过里面那场面,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真不怕?”

  “怕啥?俺胆儿大!您尽管使唤!”

  他拍得胸膛咚咚响。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乡间小路坑洼不平。

  宋舒绾拎着药箱,卫明举着马灯。

  俩人踩着泥巴和碎石,深一脚浅一脚奔余康阳家去。

  雨水刚停,地面湿滑泥泞,鞋底不断打滑,裤脚沾满褐黄色泥点。

  刚到院门口,土墙外头就晃着几道人影。

  人影交错晃动,说话声压得极低,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咋还没醒?”

  “听说摔得不轻。”

  “这黑灯瞎火的,谁送来的?”

  再往里一看,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正站在院中。

  是裴九宸?

  他咋跑这儿来了?

  宋舒绾脚步一顿,手不自觉攥紧了药箱提手。

  卫明也跟着停下,马灯抬高了些,光晕扫过裴九宸侧脸。

  裴九宸一抬眼就看见她,大步迎上来。

  “舒绾?你来干啥?这地方不安全!”

  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火气。

  宋舒绾心口一沉。

  他不是该在部队待着吗?

  大半夜摸回村,图啥?

  那封调令明明上周就下了,他不该在百里外的驻地整训吗?

  “办正事。”

  她丢下三个字,侧身绕开他,直接往院里走。

  裴九宸望着她利落的背影,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舒绾今天咋回事?

  打下午起就冷冰冰的,见了他连个正眼都不给。

  是不是自己哪儿说错做错了?

  他心里直打鼓,可眼下顾不上细想。

  “舒绾,里头乱,你慢点,留神脚下!”

  他还是忍不住又喊了一句。

  宋舒绾没应声,也没回头,径直拨开人群,进了那扇半敞的屋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她身影消失在昏暗门洞里。

  卫明看看宋舒绾绷得紧紧的侧脸,又瞄瞄裴九宸皱得能夹死苍蝇的眉头,没敢吭声。

  这俩人闹别扭了?

  宋院长瞧着裴团长,眼神里明显带着不待见。

  他哪敢多嘴,赶紧快步跟上宋舒绾。

  余康阳的身子就搁在堂屋正中间的木板上,身上胡乱搭着一张发黄发脆的旧芦席。

  他媳妇瘫坐在地,嗓子都哭哑了,边拍大腿边嚎,几个大娘围在旁边。

  “哎哟,嫂子你缓口气,别伤了身子。”

  有个穿蓝布褂的大娘蹲着,手里帕子早湿透,还在不停拧水。

  宋舒绾朝卫明使了个眼色。

  “让让!让让!宋院长要救人!”

  她自己利落地套上橡胶手套,拉严口罩,伸手掀开了那张芦席。

  尸体有点发硬,关节僵直。

  宋舒绾蹲得稳,膝盖与脚踝保持垂直角度。

  没几秒,她就停住了。

  手指离开死者脖颈,缓缓收拢成拳,指节微微泛白。

  这哪是呛水死的?

  明摆着是吃了乌头碱,活活毒翻的!

  河里的事全是做给人看的假动作。

  人早没气了,才被抬去扔进水里,装成失足落水的样子。

  宋舒绾站直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卫明,你马上去喊裴九宸,就说人不是跳河死的,是被人下药毒死的,再拖到河里充样子!”

  卫明本来心里就有数,可一听毒死俩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咬着牙冲出院门,话没喘匀就全倒给了裴九宸。

  “裴、裴队!宋大夫说……不是淹死的!是毒死的!人先没气,再丢进河里!”

  裴九宸听完,脸色唰地黑了下来,跟打翻了墨汁似的。

  转头就压低声音,对着身边那个戴红袖箍的警卫员说。

  “立刻查!镇上所有卖药的铺子、村口支摊的老郎中、连挑担叫卖的货郎,只要经手过草乌、川乌、附子这类带毒药材的,统统给我拎出来问清楚!漏一个,你不用回来见我!”

  “是!保证办妥!”

  警卫员双脚并拢,左臂横于腹前,敬了个标准军礼,转身就跑。

  裴九宸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堂屋。

  宋舒绾正收镊子、擦托盘,动作干净利落。

  他走到她侧后方,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

  “舒绾,你从下午起就不大对劲,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宋舒绾擦器械的手指猛地顿住。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直直钉在裴九宸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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