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没有再看那些瘫软在地、哭嚎求饶的匪徒。

  林一字落下,手起刀落。

  “斩。”

  刀光闪烁。

  哭喊与求饶声,在利刃破风的响声中,悄然而止。

  黑风寨已灭,匪首伏诛。

  其余零星小股山匪,听闻消息后定是闻风丧胆。

  沿途官府也不会为难兵部尚书之子徐英雄。

  此行,缴获金银细软折合近十万两。

  但最重要的收获,是那本账册和那些密信。

  休息了半日,午后,队伍开始起程返京。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林清晨医术得了孙神医几分真传,对受伤少年更是悉心看顾。

  不过一日功夫,大多数轻伤者已行动无碍。

  林正在马背上铺开纸笔,就着颠簸,提笔疾书,开始创作《颜王的潜伏(二)》。

  这一次笔下的颜王,智勇双全,算无遗策,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谈笑间匪寨灰飞烟灭。

  而故事之中,那些勾结山匪、暗断军粮的黑手,也被他毫不遮掩地写进了话本里。

  英雄需要故事,舆论需要焦点。

  抵达京城外围,林正换了装束,悄无声息地回到镇北王府,其余人则回了北山庄子。

  书房内,正坐着那位由墨玉打造的替身。

  幻面之下,样貌确实很像,寻常人远观之下,确难分辨。

  萧瑶儿坐在一旁翻阅着钱庄账册,一身明媚装扮,美眸上下打量他一番,松了口气:

  “你可算回来了。京城这几日,没有你林世子的风波故事,大家茶余饭后都少了许多谈资,怪不习惯的。”

  同时,摆手让替身退下。

  “你走这些天,来了好几拨人试探。有借着拜访名义的,有在府外转悠的。都被我们挡回去了,应该是没露破绽。”

  “钱庄那边如何?”

  “一切正常。我们正在按计划,一点点吞吃姜轻衣名下的产业。她即使察觉了,也恐怕无力回天了。过不了多久,就能全面接管。”

  林正柔声道:“你辛苦了。”

  他走到书案前,将路上写好的《颜王剿匪记》手稿整理好,唤道:

  “福伯。”

  一直在门外静候的老管家应声而入。

  林正将稿子递过去:

  “拿去找孔掌柜,要让满京城的人,尽快听到这个故事。”

  福伯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老奴明白。”

  萧瑶儿挑眉:“你这是要?”

  林正淡淡道:“告诫一些人,让某些伸向运粮队的大手,暂且收敛一点。”

  “顺便也提醒一些人,虎落平阳,也还是虎。关在笼子里久了,有人就忘了它利爪獠牙还在。一朝脱控,是要嗜血吃人的。”

  休息半日后,夜色初降。

  林正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将账册密信贴身藏好,独自一人从王府侧门悄然而出,直奔相国张正居的府邸。

  相府书房。

  张正居屏退了左右,只留来老少两人。

  看完林正带来的账册和密信,尤其是最后那张写着近期若有粮车途经,务必拿下的信件,久久沉默。

  良久,张正居放下信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林正的目光复杂:

  “林贤侄,这些东西是利器,也是祸端。你当真想清楚了?”

  林正坐得笔直:“想清楚了。北境将士浴血奋战,粮饷却被层层克扣,甚至有人勾结山匪,意图断我大军粮道!此等行径,与通敌卖国何异?若坐视不理,他日边关有失,我辈皆是千古罪人。”

  张正居缓缓点头:

  “刘文昌,一个从六品的清吏司主事,不过是台前跑腿的小卒。凭他,没胆子也没能耐做下这般大事,更不可能精准知晓每次剿匪动向。他背后,必定有人。”

  林正道:“匪首供出崔文渊,但现在没有证据。”

  “户部右侍郎,崔文渊。”

  张正居重复了一遍:“此人乃是户部尚书董其昌的得力臂助。你想仅凭这些账册和匪首口供,就拜倒他,难。”

  “匪首已死,死无对证。刘文昌若一口咬定是自己贪财妄为,与崔文渊无关,你又该如何应对。”

  张正居分析着,眉头紧锁,“即便有这些密信,他也可推说不知情,是下人伪造,或是匪徒诬陷。除非……”

  林正接道:“除非我们能拿到刘文昌与崔文渊直接往来、且涉及此事的铁证。”

  张正居摇头:

  “谈何容易。”

  “崔文渊行事谨慎,此类脏事必定经过多层转手,不会亲自留下把柄。”

  “刘文昌是他心腹,但也未必掌握能置他于死地的证据。即便有,刘文昌又岂会轻易交出?那是他保命的护身符。”

  林正沉默片刻,忽然道:“如果刘文昌自己不小心将证据泄露出来呢?或者,他觉得自己被崔文渊抛弃,为了自保,不得不反咬一口呢?”

  张正居稳坐泰山:“你是说反间?”

  林正缓缓道:“账册和密信在我们手中,刘文昌与黑风寨勾结之事,已是铁证。”

  “我们可以不直接动他,反而给他传递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崔文渊大人,已经知道黑风寨出事,账册可能外流。为防事情败露,崔大人决定弃车保帅。”

  “而他刘文昌,就是那颗要被舍弃的车。”

  张正居捻着胡须,虑事周全,沉吟道:“刘文昌未必会信。他追随崔文渊多年,深知其手段,也深知背叛的下场。”

  “即便他选了指证,单凭他一面之词,也难以彻底扳倒崔文渊。”

  林正目光锐利:“所以,我们需要再加一把火。”

  “我们只需要他把事情闹大,闹到朝堂之上,闹到陛下面前。只要陛下开始注意此事,开始怀疑崔文渊,开始查户部,查贪腐……”

  “那么,很多想被掩盖的东西,就会浮出水面。”

  张正居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林正,心中暗叹,此子不仅胆大心细,擅用奇兵,更深谙朝堂斗争之道,懂得借力打力,驱虎吞狼。

  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

  不由得好奇问道:“火呢?你想怎么加?”

  “禀相国,火已经在路上,最迟明天就要着起来了。”

  就在两人低声商议细节之时,书房外传来一道少女清脆惊喜的声音:

  “爹!我听下人说林世子来了?他是不是带了新的话本?”

  书房门被推开。

  一个身着淡紫色裙,明眸皓齿的少女探进头来,正是相国之女张云起。

  她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先看向张正居,随即目光被林正深深吸引,惊喜道:

  “真的是你!林整!”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收敛了神色,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但眼角眉梢的兴奋和好奇却掩藏不住,目光不时瞟向书案,似乎在寻找话本的踪迹。

  张正居无奈地摇摇头,对这个痴迷话本的女儿有些头疼,但眼中却带着宠溺:

  “云起,不得无礼。没看见为父正与林世子商议要事吗?”

  张云起吐了吐舌头,却不肯走:“女儿只是听说林世子来了,想来问问那个颜王后来崛起了没?上回那本《颜王别传》写到一半就没了,急死人了!”

  林正:“……”

  张正居以手抚须:“贤侄莫怪,小女被老夫惯坏了,就爱看些杂书。尤其是你写的话本,可真是害人不浅啊。”

  林正看着眼前这位相府千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张小姐喜欢,是在下的荣幸。新的话本正在刊印,不日便可流传市井。颜王后续的故事,林某心中早已有草稿,改日可请小姐品评一二。”

  张正居听到话本刊印,似乎联想到些什么,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看着林正的眼神更加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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