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华殿

  顺安帝在七年前退位成为太上皇,太子顺其自然登基为帝,年号永嘉,临华殿便成了新帝的居所。

  顺安帝可能是前半辈子过于勤政,压抑了许久,退位后对权力毫不留恋,先是搬出了皇宫,住进西苑。

  然后没在京城待多久,就带着皇后和几个妃嫔出去游玩了。

  美其名曰看看他治下的大好河山。

  然后就没再回来!

  时至今日,朝廷已经尽在永嘉帝掌握之中,百姓们想起顺安帝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提起,也只会八卦一下顺安帝游玩到哪里了。

  内阁会议后,温宗济被永嘉帝单独留下来谈话。

  如今的内阁,除了年迈的尤阁老致仕,其他人还是以前顺安帝任命的内阁大学士,首辅自然还是伍延庚。

  永嘉帝继位后,对内阁唯一的任命就是把温宗济升为内阁大学士。

  对于当时已经登基五年的永嘉帝,内阁无一人反对这个任命。

  温宗济除了年纪尚浅,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完全有资格进内阁。

  但有帝宠在,年纪又是最不值得计较的事。

  因此,温宗济顺理成章地入内阁,成为了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

  宫人们为他们奉茶,永嘉帝道:“睿哥儿院试高中案首,可见虎父无犬子。”

  温宗济含笑:“微臣也没想到他能考得这么好,都是元先生教得好。”

  永嘉帝道:“你可别对外人宽容,对自己儿子反而严厉,先生固然有功劳,最重要的是睿哥儿足够聪慧努力。”

  温宗济听言,抬眸看永嘉帝:“皇上这话……”

  永嘉帝眯眼:“怎么?又想劝朕对太子宽容些?”

  十年前,还是太子妃的皇后诞下嫡长子。

  永嘉帝登基后,不论是为了维持正统,还是稳固朝堂,第一时间把嫡长子立为太子,并且开始按照当初顺安帝培养他的流程培养太子。

  但永嘉帝忽略了人与人是不同的。

  与少年老成的永嘉帝不同,太子机灵活泼,他受不了一成不变的枯燥读书生活,因此闹出了不少乱子。

  永嘉帝丝毫不惯着太子,做错事就受罚,导致太子见到永嘉帝就像老鼠见了猫,父子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僵硬。

  皇后等人都有心缓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始终不得其法。

  温宗济道:“皇上,先人有云要因材施教,太子聪慧机敏,一味地让他闷头读书,并非是好事。”

  以温宗济的沉稳,按理说他是不会插手皇家之事。

  但奈何他不仅仅是永嘉帝的能臣干吏,还是永嘉帝的表姐夫。

  顺安帝和太后等人离京后,皇后时常邀长公主和裴汝婧入宫。

  太子是长公主的孙辈,嘴甜讨喜,长公主很喜欢他,见太子和永嘉帝关系僵硬,不免心疼太子,便和温宗济提了提,让他想想办法缓解他们父子感情。

  温宗济很是无奈。

  当他是万能的吗?

  他当臣子的,怎么能插手皇帝和太子之间的事?

  可岳母发话了,他又不能不当回事,便只能试探性地劝一劝,劝不动可就不怪他了。

  永嘉帝眉头紧皱,他其实也有些苦恼。

  太子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又是嫡长子,他对太子寄予厚望。

  但太子性子跳脱,聪明是聪明,就是耐不住性子,想让他安安生生地读几个时辰书,都很难做到。

  永嘉帝不免心急,一急就容易生气,惩罚了太子不少次。

  但太子的性子没有改变,反而疏远了父子感情。

  今日听温宗济提起此事,永嘉帝又开始犯愁。

  “朕当然知道因材施教,可朕整日忙于政务,哪有精力……”永嘉帝一顿,目光落在温宗济身上。

  温宗济一怔,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永嘉帝却是觉得心情突然舒畅了,目光灼灼地看着温宗济:“爱卿,朕记得你还没收学生。”

  温宗济忙道:“微臣才疏学浅,恐误人子弟,哪里敢收学生。”

  永嘉帝摆手:“爱卿过谦了,你是当时的探花,学识自是不差的……你也知道太子不服管教,朕又不能时刻盯着他,朕任命你为太子太傅,教导太子学问。”

  温宗济的心直落到谷底,勉强笑道:“皇上这个决定是不是仓促了些?”

  他只是尝试劝一劝,也没指望有什么效果,怎么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永嘉帝却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扬声吩咐道:“去把太子叫来,让他过来拜见先生。”

  宫人立刻应声离开。

  温宗济动动嘴唇却说不出话。

  永嘉帝显然已经决定了,他说得再多,也改变不了这个决定。

  永嘉帝看出温宗济的顾忌,笑道:“姐夫,我们是一家人,太子是你的晚辈,你尽管放心去教,你该知道朕并非小心眼的人。”

  温宗济压抑着翻白眼的冲动。

  君臣多年,永嘉帝唤他“姐夫”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没有好事。

  没一会儿,太子来了。

  “儿臣拜见父皇。”

  太子还不到十岁,皮肤白皙,目光灵动,嘴角时刻带着笑容,全然和永嘉帝幼时不一样。

  永嘉帝指指温宗济,道:“今后温爱卿便是太子太傅,去拜见你的先生。”

  太子听言,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温宗济面前,有些兴奋地问道:“表姑夫,你以后是孤的先生吗?”

  温宗济点头:“是的。”

  太子笑得更开心了:“太好了。”

  睿哥儿经常进宫,和太子还算熟悉,从睿哥儿口中太子知道温宗济是个很开明的父亲。

  有这样开明的先生,可比那些老学究好多了。

  见太子这般高兴,温宗济抵触的心理稍微减轻。

  永嘉帝摆摆手,道:“爱卿,你带着太子去东宫,商讨一下今后如何教学。”

  永嘉帝这就把太子完全丢给温宗济了。

  温宗济起身,和太子一同告辞。

  离开临华殿

  太子仰头看温宗济:“表姑夫,你以后是孤的先生,你希望孤成为什么样的人?”

  温宗济听完笑笑,弯腰看他:“这要看太子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微臣只是先生,负责教太子为人处世,知识学问,但太子能成为什么样的人,要看太子自己,旁人决定不了。”

  “不过,”温宗济目光柔和:“微臣相信不管太子今后成为什么样的人,都会是一个很好的皇帝。”

  太子歪头:“表姑夫为何这般确定?”

  他不是没听过宫里的风言风语,说他总惹永嘉帝生气,不是个合格的太子。

  “因为太子心怀百姓,懂得民为贵的皇帝会得到天下百姓的拥护。”

  温宗济见过太子对待百姓的态度。

  太子怔住。

  他习惯了看着先生们唉声叹息地和永嘉帝说他耐不住性子,太调皮。

  也习惯了被永嘉帝或愤怒或失望的眼神盯着。

  却是第一次被人夸赞,他将来会是个好皇帝。

  他伸出手拉住温宗济:“那请先生教孤如何成为一个好皇帝!”

  太子的语气郑重又认真。

  温宗济含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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