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堂设在天断崖东侧。

  那里原本是战后伤兵营。

  后来伤兵陆续转回寒州,营帐空了下来。

  姜澈没有建高台,也没有设审讯堂。

  他只命人搭起一座很大的木屋。

  屋中不挂刑具,不摆官案,只放长桌、火盆、热茶,以及一面没有打磨得太亮的铜镜。

  门口挂匾。

  问心堂。

  匾不是姜澈写的。

  是周不弃写的。

  他的手还在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远不如那些书法大家好看。

  但姜澈说:“就用这个。”

  因为问心,本就不是为了好看。

  问心堂开堂第一日,没有人敢进。

  那些被魔染过的剑修站在门外,低着头,像犯了滔天大罪。

  远处还有不少镇北军、青锋营、剑阁弟子围观。

  有人同情。

  有人警惕。

  也有人眼神厌恶。

  “被魔染过,还能信吗?”

  “万一哪天又拔剑刺自己人怎么办?”

  “战场上没死,倒被长生两个字迷了心。”

  这些话不高,却足以刺进人心。

  周不弃站在人群中,脸色越来越白。

  他曾经也是被人敬重的天断崖老剑修。

  如今,却像过街之鼠。

  姜澈没有呵斥众人。

  他只是走到问心堂门口,搬了一张椅子,坐下。

  然后,他对谢听雪道:“帮我记。”

  谢听雪微怔:“记什么?”

  姜澈道:“我的问心。”

  人群安静下来。

  姜澈看向众人。

  “你们想知道心魔是什么?”

  “我先说。”

  所有人都愣住。

  姜澈缓缓开口:

  “我也有心魔。”

  这句话落下,天断崖一片死寂。

  护国剑主姜澈。

  碎天门、问君、斩巡天、立人间的姜澈。

  他说,他也有心魔。

  陈山河眉头一皱,似乎想拦。

  谢听雪却轻轻摇头。

  姜澈继续道:

  “我的第一个心魔,是三年前的破庙。”

  “那时我抱着一把木剑,像狗一样被人追杀。”

  “所以后来我每一次站在人前,都很怕自己再变回那个无力的废物。”

  众人沉默。

  “我的第二个心魔,是镇北军战死。”

  “每一个跟我出关的人,每一个死在白骨关、寒州城门、天断崖的人,我都记得。”

  “我常常想,如果我更强一点,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

  陈山河眼眶一红。

  “我的第三个心魔,是龙椅。”

  姜澈抬头,望向远处风雪。

  “皇帝临死前说,我也会变成他。”

  “我不信。”

  “可我也怕。”

  “怕有一天,天下人都喊我剑主,都说我对,我便真的以为自己永远对。”

  “怕有一天,我一句话,也能让别人无辜去死。”

  问心堂外,所有人都静了。

  姜澈笑了笑。

  “看。”

  “我也怕。”

  “我也会怀疑。”

  “我也会有想躲起来不见人的时候。”

  周不弃眼睛通红,抬头看他。

  姜澈道:“所以被心魔盯上,不丢人。”

  “丢人的是明知心里烂了,却不肯说。”

  “明知自己怕,却装成不怕。”

  “明知自己想要长生、想要被记住、想要公平,却把这些念头藏到最后,被魔罗道拿来当刀。”

  他站起身,走进问心堂。

  “今日起,问心堂不审罪。”

  “只问心。”

  “谁若觉得自己心里有魔,进来喝茶,说出来。”

  “说出来以后,该疗伤疗伤,该受罚受罚。”

  “若真递剑杀人,仍按律处置。”

  “但在递剑之前,人间给你一个开口的地方。”

  周不弃第一个走进去。

  他坐到铜镜前,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终于放声大哭。

  第二个,是一名剑阁弟子。

  他说自己嫉妒谢听雪。

  嫉妒她年纪轻轻便能与姜澈并肩,而自己练剑二十年,仍只是阵中一人。

  第三个,是镇北军老卒。

  他说他恨那些新议堂代表。

  因为他们在殿里吵架时,他的兄弟尸骨还没完全埋完。

  第四个,是万通商会账房。

  他说他怕。

  怕上界再来,怕钱花光,怕所有人都把商会当钱袋,最后无人记得他们也死了人。

  问心堂里,茶水一壶壶换。

  谢听雪记录到深夜。

  她写得很慢。

  因为许多话,不好落笔。

  可她仍记下了。

  天断崖风雪中,第一次有人不练剑、不布阵、不喊杀。

  只是坐在火盆旁,说出自己心里最不体面的念头。

  那一夜,魔气没有消散。

  但它第一次无处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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