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完，已经九点钟出了头。
一家人刚撂下碗筷。也许是母子俩都对这儿媳妇能容下这一对孩子心存感激，刷碗的时候，竟头一回出现了抢着干的场面——周菊英端了碗就往厨房走，李耀辉伸手去接，陆娇娇又从旁边探过来，三双手在水池边撞在一起。
“妈，你去看孩子，碗我来刷。”李耀辉说。
老太太没松手，陆娇娇从旁边探过身来，一把握住老太太的手腕，嘴里的话又快又脆：“妈，孩子们都在这呢，让你刷怎么显得我俩尊老爱幼？不用你刷。”
周菊英愣了一下，松开了手。陆娇娇转头看见李耀辉也来伸手，又把碗一偏，躲了过去，“你得了，哪能让一个刚出了这么多天门的人回来刷碗？没几个，给我吧。”
李耀辉把她往后一拉，声音不大但很干脆：“你去看看今天晚上怎么安顿，碗我来。”
陆娇娇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的时候，李耀辉听见妻子在客厅中间指挥：“小军，你个小跟姥姥睡小床，玲儿晚上跟我睡。”
她吧嗒吧嗒又折回到厨房，小声对丈夫说：“其实咱俩床够睡仨人，但是玲儿大了，是大姑娘了，不方便。你晚上就先睡沙发吧。凑活凑活，要是伸展不开，明天咱去买个行军床。”
李耀辉头也没回，手上搓着碗：“睡沙发没事。”
小军跟着周菊英进了西屋。
陆娇娇从阳台晾衣架上拿下一条洗过的小睡裙，领着玲儿进了卫生间，拧开热水，让水流了一会儿，伸手试了试温度，扭头跟她说：“这边是热，那边是凉，你自己调。调不成了就喊我。洗完换新的，换下来的给我扔盆里。”
“舅妈，我自己就会洗。”
玲儿点了点头。陆娇娇把睡裙挂在毛巾杆上，带上了门。
她溜到厨房的时候，碗已经刷好了。
厨房灯白晃晃的，水龙头关着，李耀辉正靠在灶台边上擦手。陆娇娇从后边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我想你这么多天了……还得让你睡沙发上。”
李耀辉脸一红，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蹭，拍了拍她的手背：“出去说吧，我还得跟你商量好几个事。”
两个人坐到沙发上。薄枕头和薄毯子已经被陆娇娇扔在那儿了，李耀辉把毯子捏在手里，来回折了两下。
这房子本来就小，租的时候只想到了两个人，现在又多了两个孩子，夫妻俩说话的空间被挤压得更厉害了——连商量个事都得压着嗓子，言行举止间，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更没有了二人生活的随意。
想说的话有很多，真坐了下来，却又不知先提哪件。
“你回来歇几天不？”
还是陆娇娇先开了口。
“歇？哪能再歇？手里落下多少活了。”李耀辉皱着眉头，“主任那边早就不高兴了，我还得没想好明天见了面咋说呢。”
陆娇娇靠过来，把头靠在他的胳膊上，“你们主任那没事。你啥也不用说。”
“怎么没事？”
“上次你给我打完电话，说他不高兴，第二天我就找他去了。”
李耀辉转过头看她：“你找他干什么？”
“我得让你安心在这办事啊，不能让你两头受气。”陆娇娇的语气轻描淡写的，“我晚上下班拦住他，给他拎了一箱回民街老马家的卤牛肉，还有粽子礼盒。”
她往李耀辉跟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半度，带着点得意：“卤牛肉盒里边，我放了一千块钱。”
李耀辉腾的一下直起身子：“哎呀，你给他那干啥？”
“给他那干啥？看你这话说的。”陆娇娇眉毛一扬，“给他那是为了让他不呲哒你，不跟你说难听话，不给你甩脸子。”
“请假就请假，走正常程序。谁家还没个事？他批评我也是应该的。”李耀辉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自在，“我这些年事确实是多。”
他不是不领情。他是从骨子里不愿意因为这点事给朱红茂送礼。
“傻子，我还能坑你？”陆娇娇一下子有点急眼，松开他的胳膊，声音也高了半度，“你那天给我打电话，那个声音，那个调，哼哼唧唧的，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还说什么他要是不给你批假，你就不干了。我倒没害怕你不干——不干拉倒，不干跟我一块开花店去。我这不想着给你解决事吗？”
她一声一高，李耀辉就拉了下她衣襟。
“你拉什么拉！我还不知道你个你？你那天在电话里头说，都不知道回去咋跟主任说，要是让医院的人再知道你亲姐姐杀了人，感觉没脸见人了。既然你这么害怕说，那我替你说呗。”
“唉，你咋说的？你小声点！”
“我咋说的？我说你，姐姐脑子有点毛病，你姐夫又喝了酒摔沟里，人没了。家里有两个孩子没人管，你回去处理这个事，跑学校办手续，跑村里开证明，还得找人把家里的麦子收了。你说我这么说对不对？合不合逻辑？”
“你……那主任咋说？”
“哎呀，他那个人，手里一接过我的东西，表情就不一样了。最后听我说完，还假模假式地说，这孩子真不容易，家里出这么大个事，咋不早说？”
“那你咋说？”
“我说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脸皮薄，不爱跟人讲这些，觉得丢人。”陆娇娇学着当时的样子，语气不紧不慢的，“我说朱主任，工资该扣你就扣，规矩不能坏。但那边确实忙不完，现在俩孩子还没安顿好呢，总得把丧事办完吧。我还跟他说，你姐那个情况，这次你是下狠心了，要把姐姐跟俩孩子都带过来。所以拖的时间有点长……”
“哎，你……”
“我什么我？”陆娇娇白了他一眼，“老朱说他知道了，让你别着急，把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再回来，工资的事好说。你猜他咋说？他说又不是他发。”
李耀辉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朱主任不管人咋样，对我确实是还行。”
“切——”陆娇娇拉长了调子，“这又对你还行了？不是电话里头你说的他熊你的时候了？”
“娇，我得说你。”李耀辉抬起头，“你咋能赶在大下班的时候在门口拦人家呢？让别人看见。”
“看见咋了？”陆娇娇理直气壮的，“我就是要在下班的时候在大门口拦住他，我就是要让人家都看见，我给他拎东西了。他要是还敢亏待你，他这个人就顶不是东西。”
李耀辉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听见玲儿细小的声音隔着卫生间的门传过来，小心翼翼的，带着点怯：“舅妈！舅妈！”
陆娇娇听见动静，从沙发上弹起来，跑了过去。
过了几分钟，她回来了。玲儿已经被她裹得严严实实浴巾带进了卧室。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边还装着两件裙子，出来以后看了看墙上的表——九点四十。
“哎，我想出去一趟呢。”
“快十点了，出去干啥？”
陆娇娇把塑料袋里到衣服掏出来，抖了抖：“你瞧，玲儿的衣服买大了，大了不止一个码，这个裙裤提不上，直往下掉。裙子掉肩，睡衣也晃荡。”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懊恼，“你昨天说要带孩子回来，我昨天就出去给孩子们买鞋买衣服。没走到市里商场呢，建设街那那个小夜市，摆了一溜的摊，把头第一家就是童装。我顺手摸了摸，觉得料还行。莫代尔棉的，还便宜。”
她说着，又把衣服重新塞回袋子里：“主要是两个孩子，我量不准他俩的尺寸。心想先随便买两身，等他们来了再去商场买好的。我跟那店主说，大的十一，小的八岁，他就给拿了这几身。小军那个还行，玲儿这个大得多。玲儿这个头比城里孩子矮了一大截，个咋这么小？是不是欠营养呢？”
她的语气又急了起来：“夜市摆到十二点呢，走过去也就十分钟。我想下去找找他，给他换了。别到时候他换地方了，找不见了，白瞎了这钱。”
这些话从陆娇娇嘴里说出来，李耀辉觉得有些陌生。结婚两年，他知道妻子不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她大大咧咧的，花钱不过脑子，看上什么买什么，从来不跟人讨价还价。可这会儿，她竟然因为地摊上几件三十块钱的衣服，夜里十点了还要下去找换。
他心里不是滋味。
他知道，妻子不是因为是别人的孩子才这么斤斤计较。是因为跟着他过日子，那些越来越重的负担，越来越多的家事，在不知不觉间，把她变成了一个要会过日子的女人。
他觉得愧疚。
“走吧，我陪你去。我正好也想出去溜达溜达。晚上的饺子，我吃多了。”
“真的？”陆娇娇眉开眼笑。
她回屋换了件衣服，探进主卧跟玲儿说了一句“赶紧睡觉”，把灯闭了。拎着塑料袋，挽住李耀辉的胳膊，两个人出了门。
夏天的夜晚十点，小区外面仍然有来来往往的人。
两个人一下楼，陆娇娇就把身子贴了上去。李耀辉跟她十指紧扣，两个人慢悠悠地踢踢踏踏地走，谁也没说话。
“这外头竟然还有点风，比家里凉快。”陆娇娇说。
李耀辉握了握她的手，声音不大：“娇，谢谢你。你为我做的太多了。”
这句话他从进门那会儿就憋着了，一直憋到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说，必须得说。从她接电话说“我准备”那一刻起，到开门时那两双新拖鞋，到她跟妈说的那些话，到厨房里从后边环住他腰的那一下，到那一千块钱……每一件他都记着，每一件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
陆娇娇愣了一下。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扭过头来看他，表情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丈夫会说这种话。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点不自在照得清清楚楚。
“那有啥呀？遇到事了嘛，不是……”
“这事搁别的女人身上，不一定能像你一样做得这么好。”李耀辉歪过头去看她的脸。
陆娇娇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朝他胳膊上打了一下：“别谢我了，要考虑的事还多着呢。这房子是有点小啊，你不能总睡沙发吧？再说了，你不是说过些日子姐也能先放回来了？到时候六口人，这点地方可住不下。”
“哎，确实愁人。你说，这房子刚租稳当，还没半年。早知道会是这样，当初租个大的。都怨我，租明宇那个小区就好了。”
“耀辉。”陆娇娇忽然不走了，站在路灯底下，声音低了下去，“以后咱们真得六个人生活在一块？”
她的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商量，不是确认，是那种——喃喃的，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向丈夫要一个答案。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脸上的神情模模糊糊的，有一种她平时很少露出来的东西，说不上是迷茫，还是忐忑，还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脆弱。
李耀辉看着她，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这个事我要跟你慢慢商量。不住一块的话，给他们租个小的，让我妈和他们一起住。打听打听吧，看看咱们小区还有没有这种小户型了。娇——”
他顿了顿，像是在算一笔压了很久的账。
“我这几年的工资，攒了有五六万了没有？”
他的钱都在妻子那儿。他从来不管，每个月工资卡一交，连看都不看一眼。
“有了。还多些。”陆娇娇说，“你花过啥？你啥也没花过。”
“给我取出来吧。到了用钱的时候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站在妻子的立场上想一想，真是……残忍。
他微微皱着眉头，惆怅地看着道路远处。那些万家灯火明明灭灭的，映在他眼睛里，又散开去，朦朦胧胧的，迷迷茫茫的。
“房子得租，还得给俩孩子找学校。这都是事。”
“唉……”
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挺齐，像商量好了似的。
陆娇娇知道丈夫又在愁了。
她也愁。说实话，她能做到这一步，不是说她这个人就有多好、多伟大、多愿意招揽这些事。她没那么高尚。她就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女人，有私心，有情绪，也烦。谁愿意平白无故多养活好几口人呢？谁不盼着日子轻松点呢？
可她是真的见不得他受罪。他是她心爱的男人，如果换个人，她也不见得真会这样。
她心疼他。以至于她自动的想到了——你扛了这么重的东西走了这么远的路，现在有我了，我也帮你扛一扛。
所以她就做了。从接那个电话说“我准备”开始，到跟妈摊牌，到堵朱主任的路，到买拖鞋买牙刷买小裙子，到现在大晚上的走在这条路上，拎着塑料袋去换几件三十块钱的衣服。她没有多想，也不觉得自己多好。她就是觉得，他要管他姐、管那两个孩子，她能帮就帮点。
她打心眼儿里觉得丈夫这个人太苦了。她不想让自己也成为他苦的一部分。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一路说着。
说孩子上学的事。两个孩子的学籍怎么转，需要哪些手续，能不能上附近的小学。
说房子的事。租个小的得多少钱，还是租个大的住一起划算。
说上班的事。一个人要养这么多人吗？大人好说，小孩才是重点支出。说考试的事。下半年有职称考试，还有研究生。。。
说得回开源去接姐姐办的那些事。刘洋说了大概一两周能取保，到时候他得再跑一趟，把姐姐接回来。案子还没完，后面还有程序要走，说不定还要来回跑好几趟。审判、开庭，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像链条一样，一环扣着一环，谁也绕不过去。
说姐姐恢复了能干点啥，算了走着说着吧。她也受了太多的苦了。。。。
就这么说着，
全是事。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的，一会儿落在前面，一会儿拖在后面。他们的声音不大，在夜风里被吹得有点散，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的，像是把那些愁事一件一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摆在路灯底下，两个人一起看。
走到建设路夜市的时候，那个摊果然还在。陆娇娇眼睛一亮，脚步都快了，几步跨过去，把塑料袋往摊上一搁，跟那个女店主说明了情况。女店主倒也好说话，接过裙子看了看，从货架上翻出两件小一码的，让陆娇娇比了比。陆娇娇抖开裙子，在路灯下端详了一会儿，又摸了摸料子，点点头，把新裙子叠好装进袋子，道了谢。
“小姑娘得穿的合身！”她转过身，冲李耀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又接着说起那些事。说了没几句，经过小区中间那个街边小花园的时候，李耀辉忽然不走了。
花园里树影影绰绰的，路灯隐藏在茂盛的树叶里，昏昏暗暗。
四下无人。
他站住了，转过身，猛的把陆娇娇拉进自己怀里。
他抱得很紧，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也不说话。陆娇娇愣了一下，随即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胸口，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
他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这个拥抱是什么意思。
从进了家门到现在，他嘴上没有停过“谢谢”“你辛苦了”“你做得太好了”。那些话重不重要？重要。可她更需要的不是这个。她需要的是这个——是他在深夜的街头把她拉进怀里，什么都不说，就这么抱着。比说一万句谢谢都管用。
这拥抱像是一个注入了很多很多东西的动作。有感激，有愧疚，有爱，有“这辈子我算欠你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它沉甸甸的，压得两个人的呼吸都重了。
而陆娇娇接住了。她把脸贴在他胸口，也在抱他，也在给他注入一些什么。那意思是——你放心，有我在。你扛不住的，我帮你扛。你不用觉得欠我，你也不用说谢谢。谁让我是你老婆呢。
街边小花园里很安静。远处有虫子在叫，近处是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湿热，但谁也没有觉得不舒服。
良久，李耀辉低声说了一句：“娇，你是个贤妻。”
陆娇娇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软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管他贤不贤的……我就是见不得你受罪。”
话音未落，旁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又调皮的吆喝——
“嘿！干啥呢？”
两个人像被烫了一样弹开。李耀辉扭头一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t恤，大短裤，趿拉着拖鞋，手里还拎了瓶饮料。
他这才意识到，走到牡丹花园附近了，那不就是，显然出来透气的，宋明宇吗？
一家人刚撂下碗筷。也许是母子俩都对这儿媳妇能容下这一对孩子心存感激，刷碗的时候，竟头一回出现了抢着干的场面——周菊英端了碗就往厨房走，李耀辉伸手去接，陆娇娇又从旁边探过来，三双手在水池边撞在一起。
“妈，你去看孩子，碗我来刷。”李耀辉说。
老太太没松手，陆娇娇从旁边探过身来，一把握住老太太的手腕，嘴里的话又快又脆：“妈，孩子们都在这呢，让你刷怎么显得我俩尊老爱幼？不用你刷。”
周菊英愣了一下，松开了手。陆娇娇转头看见李耀辉也来伸手，又把碗一偏，躲了过去，“你得了，哪能让一个刚出了这么多天门的人回来刷碗？没几个，给我吧。”
李耀辉把她往后一拉，声音不大但很干脆：“你去看看今天晚上怎么安顿，碗我来。”
陆娇娇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的时候，李耀辉听见妻子在客厅中间指挥：“小军，你个小跟姥姥睡小床，玲儿晚上跟我睡。”
她吧嗒吧嗒又折回到厨房，小声对丈夫说：“其实咱俩床够睡仨人，但是玲儿大了，是大姑娘了，不方便。你晚上就先睡沙发吧。凑活凑活，要是伸展不开，明天咱去买个行军床。”
李耀辉头也没回，手上搓着碗：“睡沙发没事。”
小军跟着周菊英进了西屋。
陆娇娇从阳台晾衣架上拿下一条洗过的小睡裙，领着玲儿进了卫生间，拧开热水，让水流了一会儿，伸手试了试温度，扭头跟她说：“这边是热，那边是凉，你自己调。调不成了就喊我。洗完换新的，换下来的给我扔盆里。”
“舅妈，我自己就会洗。”
玲儿点了点头。陆娇娇把睡裙挂在毛巾杆上，带上了门。
她溜到厨房的时候，碗已经刷好了。
厨房灯白晃晃的，水龙头关着，李耀辉正靠在灶台边上擦手。陆娇娇从后边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我想你这么多天了……还得让你睡沙发上。”
李耀辉脸一红，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蹭，拍了拍她的手背：“出去说吧，我还得跟你商量好几个事。”
两个人坐到沙发上。薄枕头和薄毯子已经被陆娇娇扔在那儿了，李耀辉把毯子捏在手里，来回折了两下。
这房子本来就小，租的时候只想到了两个人，现在又多了两个孩子，夫妻俩说话的空间被挤压得更厉害了——连商量个事都得压着嗓子，言行举止间，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更没有了二人生活的随意。
想说的话有很多，真坐了下来，却又不知先提哪件。
“你回来歇几天不？”
还是陆娇娇先开了口。
“歇？哪能再歇？手里落下多少活了。”李耀辉皱着眉头，“主任那边早就不高兴了，我还得没想好明天见了面咋说呢。”
陆娇娇靠过来，把头靠在他的胳膊上，“你们主任那没事。你啥也不用说。”
“怎么没事？”
“上次你给我打完电话，说他不高兴，第二天我就找他去了。”
李耀辉转过头看她：“你找他干什么？”
“我得让你安心在这办事啊，不能让你两头受气。”陆娇娇的语气轻描淡写的，“我晚上下班拦住他，给他拎了一箱回民街老马家的卤牛肉，还有粽子礼盒。”
她往李耀辉跟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半度，带着点得意：“卤牛肉盒里边，我放了一千块钱。”
李耀辉腾的一下直起身子：“哎呀，你给他那干啥？”
“给他那干啥？看你这话说的。”陆娇娇眉毛一扬，“给他那是为了让他不呲哒你，不跟你说难听话，不给你甩脸子。”
“请假就请假，走正常程序。谁家还没个事？他批评我也是应该的。”李耀辉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自在，“我这些年事确实是多。”
他不是不领情。他是从骨子里不愿意因为这点事给朱红茂送礼。
“傻子，我还能坑你？”陆娇娇一下子有点急眼，松开他的胳膊，声音也高了半度，“你那天给我打电话，那个声音，那个调，哼哼唧唧的，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还说什么他要是不给你批假，你就不干了。我倒没害怕你不干——不干拉倒，不干跟我一块开花店去。我这不想着给你解决事吗？”
她一声一高，李耀辉就拉了下她衣襟。
“你拉什么拉！我还不知道你个你？你那天在电话里头说，都不知道回去咋跟主任说，要是让医院的人再知道你亲姐姐杀了人，感觉没脸见人了。既然你这么害怕说，那我替你说呗。”
“唉，你咋说的？你小声点！”
“我咋说的？我说你，姐姐脑子有点毛病，你姐夫又喝了酒摔沟里，人没了。家里有两个孩子没人管，你回去处理这个事，跑学校办手续，跑村里开证明，还得找人把家里的麦子收了。你说我这么说对不对？合不合逻辑？”
“你……那主任咋说？”
“哎呀，他那个人，手里一接过我的东西，表情就不一样了。最后听我说完，还假模假式地说，这孩子真不容易，家里出这么大个事，咋不早说？”
“那你咋说？”
“我说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脸皮薄，不爱跟人讲这些，觉得丢人。”陆娇娇学着当时的样子，语气不紧不慢的，“我说朱主任，工资该扣你就扣，规矩不能坏。但那边确实忙不完，现在俩孩子还没安顿好呢，总得把丧事办完吧。我还跟他说，你姐那个情况，这次你是下狠心了，要把姐姐跟俩孩子都带过来。所以拖的时间有点长……”
“哎，你……”
“我什么我？”陆娇娇白了他一眼，“老朱说他知道了，让你别着急，把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再回来，工资的事好说。你猜他咋说？他说又不是他发。”
李耀辉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朱主任不管人咋样，对我确实是还行。”
“切——”陆娇娇拉长了调子，“这又对你还行了？不是电话里头你说的他熊你的时候了？”
“娇，我得说你。”李耀辉抬起头，“你咋能赶在大下班的时候在门口拦人家呢？让别人看见。”
“看见咋了？”陆娇娇理直气壮的，“我就是要在下班的时候在大门口拦住他，我就是要让人家都看见，我给他拎东西了。他要是还敢亏待你，他这个人就顶不是东西。”
李耀辉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听见玲儿细小的声音隔着卫生间的门传过来，小心翼翼的，带着点怯：“舅妈！舅妈！”
陆娇娇听见动静，从沙发上弹起来，跑了过去。
过了几分钟，她回来了。玲儿已经被她裹得严严实实浴巾带进了卧室。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边还装着两件裙子，出来以后看了看墙上的表——九点四十。
“哎，我想出去一趟呢。”
“快十点了，出去干啥？”
陆娇娇把塑料袋里到衣服掏出来，抖了抖：“你瞧，玲儿的衣服买大了，大了不止一个码，这个裙裤提不上，直往下掉。裙子掉肩，睡衣也晃荡。”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懊恼，“你昨天说要带孩子回来，我昨天就出去给孩子们买鞋买衣服。没走到市里商场呢，建设街那那个小夜市，摆了一溜的摊，把头第一家就是童装。我顺手摸了摸，觉得料还行。莫代尔棉的，还便宜。”
她说着，又把衣服重新塞回袋子里：“主要是两个孩子，我量不准他俩的尺寸。心想先随便买两身，等他们来了再去商场买好的。我跟那店主说，大的十一，小的八岁，他就给拿了这几身。小军那个还行，玲儿这个大得多。玲儿这个头比城里孩子矮了一大截，个咋这么小？是不是欠营养呢？”
她的语气又急了起来：“夜市摆到十二点呢，走过去也就十分钟。我想下去找找他，给他换了。别到时候他换地方了，找不见了，白瞎了这钱。”
这些话从陆娇娇嘴里说出来，李耀辉觉得有些陌生。结婚两年，他知道妻子不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她大大咧咧的，花钱不过脑子，看上什么买什么，从来不跟人讨价还价。可这会儿，她竟然因为地摊上几件三十块钱的衣服，夜里十点了还要下去找换。
他心里不是滋味。
他知道，妻子不是因为是别人的孩子才这么斤斤计较。是因为跟着他过日子，那些越来越重的负担，越来越多的家事，在不知不觉间，把她变成了一个要会过日子的女人。
他觉得愧疚。
“走吧，我陪你去。我正好也想出去溜达溜达。晚上的饺子，我吃多了。”
“真的？”陆娇娇眉开眼笑。
她回屋换了件衣服，探进主卧跟玲儿说了一句“赶紧睡觉”，把灯闭了。拎着塑料袋，挽住李耀辉的胳膊，两个人出了门。
夏天的夜晚十点，小区外面仍然有来来往往的人。
两个人一下楼，陆娇娇就把身子贴了上去。李耀辉跟她十指紧扣，两个人慢悠悠地踢踢踏踏地走，谁也没说话。
“这外头竟然还有点风，比家里凉快。”陆娇娇说。
李耀辉握了握她的手，声音不大：“娇，谢谢你。你为我做的太多了。”
这句话他从进门那会儿就憋着了，一直憋到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说，必须得说。从她接电话说“我准备”那一刻起，到开门时那两双新拖鞋，到她跟妈说的那些话，到厨房里从后边环住他腰的那一下，到那一千块钱……每一件他都记着，每一件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
陆娇娇愣了一下。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扭过头来看他，表情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丈夫会说这种话。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点不自在照得清清楚楚。
“那有啥呀？遇到事了嘛，不是……”
“这事搁别的女人身上，不一定能像你一样做得这么好。”李耀辉歪过头去看她的脸。
陆娇娇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朝他胳膊上打了一下：“别谢我了，要考虑的事还多着呢。这房子是有点小啊，你不能总睡沙发吧？再说了，你不是说过些日子姐也能先放回来了？到时候六口人，这点地方可住不下。”
“哎，确实愁人。你说，这房子刚租稳当，还没半年。早知道会是这样，当初租个大的。都怨我，租明宇那个小区就好了。”
“耀辉。”陆娇娇忽然不走了，站在路灯底下，声音低了下去，“以后咱们真得六个人生活在一块？”
她的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商量，不是确认，是那种——喃喃的，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向丈夫要一个答案。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脸上的神情模模糊糊的，有一种她平时很少露出来的东西，说不上是迷茫，还是忐忑，还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脆弱。
李耀辉看着她，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这个事我要跟你慢慢商量。不住一块的话，给他们租个小的，让我妈和他们一起住。打听打听吧，看看咱们小区还有没有这种小户型了。娇——”
他顿了顿，像是在算一笔压了很久的账。
“我这几年的工资，攒了有五六万了没有？”
他的钱都在妻子那儿。他从来不管，每个月工资卡一交，连看都不看一眼。
“有了。还多些。”陆娇娇说，“你花过啥？你啥也没花过。”
“给我取出来吧。到了用钱的时候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站在妻子的立场上想一想，真是……残忍。
他微微皱着眉头，惆怅地看着道路远处。那些万家灯火明明灭灭的，映在他眼睛里，又散开去，朦朦胧胧的，迷迷茫茫的。
“房子得租，还得给俩孩子找学校。这都是事。”
“唉……”
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挺齐，像商量好了似的。
陆娇娇知道丈夫又在愁了。
她也愁。说实话，她能做到这一步，不是说她这个人就有多好、多伟大、多愿意招揽这些事。她没那么高尚。她就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女人，有私心，有情绪，也烦。谁愿意平白无故多养活好几口人呢？谁不盼着日子轻松点呢？
可她是真的见不得他受罪。他是她心爱的男人，如果换个人，她也不见得真会这样。
她心疼他。以至于她自动的想到了——你扛了这么重的东西走了这么远的路，现在有我了，我也帮你扛一扛。
所以她就做了。从接那个电话说“我准备”开始，到跟妈摊牌，到堵朱主任的路，到买拖鞋买牙刷买小裙子，到现在大晚上的走在这条路上，拎着塑料袋去换几件三十块钱的衣服。她没有多想，也不觉得自己多好。她就是觉得，他要管他姐、管那两个孩子，她能帮就帮点。
她打心眼儿里觉得丈夫这个人太苦了。她不想让自己也成为他苦的一部分。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一路说着。
说孩子上学的事。两个孩子的学籍怎么转，需要哪些手续，能不能上附近的小学。
说房子的事。租个小的得多少钱，还是租个大的住一起划算。
说上班的事。一个人要养这么多人吗？大人好说，小孩才是重点支出。说考试的事。下半年有职称考试，还有研究生。。。
说得回开源去接姐姐办的那些事。刘洋说了大概一两周能取保，到时候他得再跑一趟，把姐姐接回来。案子还没完，后面还有程序要走，说不定还要来回跑好几趟。审判、开庭，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像链条一样，一环扣着一环，谁也绕不过去。
说姐姐恢复了能干点啥，算了走着说着吧。她也受了太多的苦了。。。。
就这么说着，
全是事。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的，一会儿落在前面，一会儿拖在后面。他们的声音不大，在夜风里被吹得有点散，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的，像是把那些愁事一件一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摆在路灯底下，两个人一起看。
走到建设路夜市的时候，那个摊果然还在。陆娇娇眼睛一亮，脚步都快了，几步跨过去，把塑料袋往摊上一搁，跟那个女店主说明了情况。女店主倒也好说话，接过裙子看了看，从货架上翻出两件小一码的，让陆娇娇比了比。陆娇娇抖开裙子，在路灯下端详了一会儿，又摸了摸料子，点点头，把新裙子叠好装进袋子，道了谢。
“小姑娘得穿的合身！”她转过身，冲李耀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又接着说起那些事。说了没几句，经过小区中间那个街边小花园的时候，李耀辉忽然不走了。
花园里树影影绰绰的，路灯隐藏在茂盛的树叶里，昏昏暗暗。
四下无人。
他站住了，转过身，猛的把陆娇娇拉进自己怀里。
他抱得很紧，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也不说话。陆娇娇愣了一下，随即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胸口，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
他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这个拥抱是什么意思。
从进了家门到现在，他嘴上没有停过“谢谢”“你辛苦了”“你做得太好了”。那些话重不重要？重要。可她更需要的不是这个。她需要的是这个——是他在深夜的街头把她拉进怀里，什么都不说，就这么抱着。比说一万句谢谢都管用。
这拥抱像是一个注入了很多很多东西的动作。有感激，有愧疚，有爱，有“这辈子我算欠你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它沉甸甸的，压得两个人的呼吸都重了。
而陆娇娇接住了。她把脸贴在他胸口，也在抱他，也在给他注入一些什么。那意思是——你放心，有我在。你扛不住的，我帮你扛。你不用觉得欠我，你也不用说谢谢。谁让我是你老婆呢。
街边小花园里很安静。远处有虫子在叫，近处是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湿热，但谁也没有觉得不舒服。
良久，李耀辉低声说了一句：“娇，你是个贤妻。”
陆娇娇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软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管他贤不贤的……我就是见不得你受罪。”
话音未落，旁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又调皮的吆喝——
“嘿！干啥呢？”
两个人像被烫了一样弹开。李耀辉扭头一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t恤，大短裤，趿拉着拖鞋，手里还拎了瓶饮料。
他这才意识到，走到牡丹花园附近了，那不就是，显然出来透气的，宋明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