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塞上苦奔波,为人做嫁衣

  尹娇睁开眼时,只觉得天地颠簸,视野昏暗。

  缓了半晌,她才发觉自己置身在一辆密闭黑篷马车之中,车身粗糙老旧,车轮碾过土路的坑洼,持续不断的摇晃颠簸让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手脚尽数被麻绳牢牢捆死,绳结紧实,没有半点挣脱的余地,口中还被塞着布团,封堵住所有呼救之声,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呜闷响。

  她依稀记得,数名陌生人冒充政府人员进了院子,突然合围而上,瞬间便将她死死制住。一团浸透迷药的粗麻布猛地捂上口鼻。浓烈刺鼻的药味瞬间侵入肺腑,就此人事不省。

  黑暗狭小的车厢,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所有希望。她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前路何方,只能被动承受着无休止的颠簸,心底的不安与惶恐,一点点滋生蔓延。

  马车一路不停,足足颠簸了半日之久。

  就在浑身酸麻、意识昏沉之际,车停了。车厢布帘被掀开,一名汉子弯着腰钻进来,神情淡漠,脸上不带半分情绪。他一言不发,俯身解开尹娇身上紧绷的麻绳,动作粗鲁却不拖沓,只为方便将她拖拽下车。

  禁锢已久,四肢血脉不通,双腿早已麻木僵硬,几乎不属于自己。尹娇借着暗淡的天光,拼尽全力撑起身体,双脚落地的刹那,一阵刺骨酸麻席卷全身,双腿发软,几欲栽倒。

  几名押送的歹徒静静立在一旁,并未急于催促赶路。他们心里清楚,眼前这少女是整场复辟祭典唯一的核心,是无可替代的萨满灵女,万万损伤不得。若是逼得太紧、伤了身子,数月筹谋尽数作废。故而任由她扶着车沿,一点点挪动脚步,缓慢适应麻木的四肢。

  尹娇抬眼四顾,心底骤然一沉。

  周遭已看不见北平城的青砖屋舍、市井街巷,入目皆是苍茫旷野,天地辽阔,草木疏淡,远山隐约起伏,人烟寥寥无几。显然已彻底远离了北平地界,深入荒僻远地。

  他们费尽心机掳走自己,千里押送至此,究竟意欲何为?

  无数疑惑盘旋在心头,思绪纷乱,可她被困至此,根本无力反抗,也拿不出半分对策。

  她正凝神思索、暗自揣测局势,异变陡生。

  突兀的枪声骤然炸响!凌厉刺耳,划破旷野的宁静,回荡在天地之间。

  鲜血飞溅、尘土扬起,身旁站立的几名歹徒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身躯一颤,接连倒地,尽数栽在黄沙土石之中,没了声息。

  突如其来的绝杀,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尹娇心头猛地一振,绝境之中骤然燃起浓烈的希冀。

  她下意识以为,是哥哥赶来了,是李拾崑、是特务处的人追来了!定然是他们循着踪迹一路追查,及时赶来破局救她于危难之中。

  绝境逢生的狂喜瞬间冲散心底大半恐惧,她死死盯着前方路边的小店,满心期盼着熟悉的身影出现。

  可下一秒,小店木门骤然被撞开,数道身着黄绿色日军军装的身影迅猛窜出,步伐凌厉、气势森寒,带着久经杀伐的凛冽杀气。

  这不是救援,是另一重绝境。

  几名日军士兵快步上前,动作粗暴蛮横,不由分说便扣住尹娇的臂膀,蛮力拖拽着她,径直将她强行拖入路边小店之中。

  冰凉的枪托、陌生的杀气、熟悉的日本军装,瞬间击溃了尹娇所有的期盼。

  她如坠冰窟,彻骨寒凉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萨满尹氏一脉,满门尽数覆灭于日军屠刀之下。昔日血洗宗族、屠戮家人的惨烈画面,瞬间涌入脑海,刻骨的仇恨与极致的恐惧交织缠绕,死死攥住她的心神。

  她太清楚这群畜生的残酷手段,烧杀掳掠、施暴凌虐、草菅人命,无恶不作。这一刻,她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心中被无边的绝望彻底填满,以为自己终将落得惨死或受辱的下场。

  可诡异的是,预想中的暴虐与屠戮迟迟没有降临。

  日军士兵全程神情冷漠,没有伤人,没有施暴,甚至未曾苛待羞辱。休整片刻后,有人递来干粮清水,供她果腹充饥,态度冰冷却恪守分寸,没损伤她分毫。

  待她进食完毕、稍作休整,几名日军便将她架到一匹通体黝黑的高头战马之上。

  这一次,他们解开了束缚四肢的麻绳,不再层层禁锢。唯独用一条特制的细铁链,一端束在她腰间,一端牢牢锁在马鞍铁扣上。

  锁链不长不短,既能让她坐稳马背、自由调整姿态、正常骑行赶路,彻底不耽误行军,又能让她没有半点逃脱的可能。分寸拿捏得精准至极,是既刻意看管、又能使其独自行动的姿态。

  自此,一场漫长而麻木的塞外远征开始了。

  这支日军队伍约莫八九十人,全员标配一人双马,一看便是塞外奔袭、隐秘作战的精锐配置,耐力极强、机动性极高。

  幸好尹娇生长于关外,自幼练习骑术,深谙马背之道。若是寻常女子,一连几日马背奔波,便能导致体力透支、虚脱殒命。

  日复一日,朝行暮宿,前路永远是望不到尽头的草原戈壁。队伍昼夜兼程,白日策马疾驰,晚间露宿荒原,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日军全程保持着诡异的克制,除却行军路途的奔波劳苦,并无半分苛待。干粮饮水均分供给,不缺衣食;每逢休整如厕,士兵都会允许她退到战马后遮挡,留足私密空间。

  可整片队伍死寂沉沉,无一人与她交谈,无一人流露半分情绪。冰冷的看管、无声的禁锢、前路未知的迷茫,日复一日消磨着她的心神。

  仇恨压在心底,恐惧缠在身上,孤立无援、与世隔绝。漫长重复的赶路,磨去了她所有的锐气与期盼,让她渐渐麻木,如同一具随风逐草、任人摆布的行尸走肉。

  不知跋涉了多少日夜,单调苍茫的草原终于走到尽头。

  这日傍晚,夕阳垂落天西,漫天霞光染红旷野。前路视野突变,浮现出连绵起伏的山峦,苍劲雄浑,雾气深沉。

  队伍缓缓勒马停驻,不再前行。

  一名日军士兵如常走上前来,抬手解开她腰间的锁链,看似又是常规的休整停歇。可尹娇尚未站稳身形,便见这名士兵从随身的铁皮小箱中,取出一支干净透亮的玻璃针管,银色针头泛着冷光。

  不等她反应过来,针尖已然刺入皮肉。

  尖锐的痛感瞬间传来,尹娇身躯猛地一颤,下意识蹙眉咬牙,心头愤懑翻涌,正要开口怒骂发泄心中积压的憋屈与恨意。

  可下一瞬,喉咙骤然僵硬,声带失力,任凭她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浓重的眩晕感极速侵蚀意识,天旋地转,短短数息,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再次陷入沉沉昏迷。

  与此同时,李拾崑、尹继祖、陈恭澍三人搭乘平绥线特快列车,历经昼夜疾驰,终于顺利抵达归绥。

  列车停稳,三人即刻下车,不敢耽搁分毫,由陈恭澍引路,直奔绥远三十五军总指挥部。

  傅作义的三十五军驻防绥远,把控全境边防、蒙旗治安、塞外要道,是当下唯一能介入百灵庙局势、压制各方势力的正规军力。

  抵达军部大门,守卫森严,岗哨林立。陈恭澍上前,亮出复兴社特务处证件,表明身份,请求即刻面见傅作义军长,有紧急边疆要务禀报。

  值守副官出门接待,目光扫过特务处证件,神色淡漠,眼底满是疏离与抵触。

  民国派系隔阂根深蒂固,晋绥军素来反感南京中央特务势力渗透地方、插手边疆军务,视特务处眼线为祸乱地方的隐患。

  副官态度敷衍,语气生硬,直言回绝:“军长军务繁忙,无暇接见。有事可书面报备,无事便请速速离去。”

  一句话,直接闭门拒客,堵死所有通路。

  一旁的李拾崑见特务处证件吃瘪,赶紧从怀中取出太原绥靖公署的高级参议派司。派司一亮,效果立竿见影。

  副官目光骤然一变,脸上的敷衍疏离尽数收敛,瞬间肃然起敬。

  太原绥靖公署是晋绥军最高核心机构,阎锡山一手掌控,节制晋、绥、察三省所有军政事务。这一纸高参派司,层级、实权、脸面,远超南京特务处证件,是傅作义必须敬重、不敢怠慢的顶层身份。

  副官不敢再有半分耽搁,即刻躬身引路,快步向内通报,不多时,便将三人径直引入内堂会客大厅。

  终于,三人见到了坐镇绥远、统御边防的傅作义。

  军情紧急,事态迫在眉睫,李拾崑没有半分寒暄客套,开门见山,扼要直白地将惊天内情和盘托出。

  当下德王暗中勾结溥伟、铁良一众满清遗老,盘踞百灵庙,私聚匠人、开工铸鼎,修造五鼎祭坛,妄图启动萨满血祭大典,借以重启满清国运,图谋复辟旧朝。此事牵扯边疆安稳、前朝余孽作乱、日方暗流渗透,一旦祭典成型,塞外局势必将彻底失控。

  他恳请傅作义即刻调遣绥远驻军,封锁百灵庙周边所有山口要道,进山搜剿祭坛踪迹,破除此局。

  傅作义听完通篇始末,神色骤变,心头巨震,满脸难以置信。

  他驻守绥远多年,深耕边疆防务,素来知晓德王野心勃勃、心怀异志,也知晓关内遗老暗中蛰伏、蠢蠢欲动,却从未料到,两方势力早已暗中勾结,布下如此惊天复辟大局,隐秘筹备数月之久,瞒过了所有边防眼线。

  此事太过重大,牵扯蒙旗、前朝、日方三方势力,一旦处置不当,轻则边疆动荡,重则引发外交争端、蒙旗分裂,后患无穷。

  傅作义生性沉稳谨慎,治军理政素来稳扎稳打,绝不贸然擅启边衅、私自决断重大边事。思虑片刻,他接通太原绥靖公署长途专线,亲自致电阎锡山,据实禀报全盘情况,请示处置方略。

  电话接通,阎锡山听闻主事之人是李拾崑,当即亲口授意傅作义:全力配合、尽数支持,务必压制乱局。

  他深知李拾崑行事稳重、谋断过人,绝非无事生非之辈,此事定然属实。

  同时再三叮嘱,行事需留分寸、克制稳妥,顾全华北大局:对德王以兵力威慑、压服为主,不彻底撕破蒙旗情面;对溥伟、铁良一众关内满清遗老,以驱逐人员、捣毁据点为主,只破其谋、非万不得已不要杀人,避免激化矛盾、招惹非议。

  得阎锡山亲口指示,傅作义再无顾虑。

  军部大军集结、粮草调配、骑兵布防、进山围剿皆需时日,仓促之间难以全军开拔。为不错失先机、延误救人,李拾崑三人与傅作义麾下的执行副官当场敲定后续汇合地点、联络方式。

  约定妥当后,三人先行一步,深入草原,赶赴百灵庙外围潜伏探查。

  塞外草原辽阔无垠,地形开阔,无遮无挡,行军探查最快的方式便是骑马。可李拾崑、陈恭澍二人久居关内都市,从来没练过骑术,马背疾驰根本无从适应。

  好在尹继祖常年游走关外、熟稔塞外风土人情,深知草原行路门道。他当即重金雇了几峰健硕的骆驼,兼请驼客担任向导,引路前行。

  别以为骆驼步履迟缓、行动笨重,那都是重载驼队负重千里的姿态。若是轻骑赶路,塞外健驼耐力无双、步履又稳又疾,速度不输奔马,最适合不熟骑术的关内人长途骑行。

  驼队稳而迅捷,借着草原暮色悄然前行。在本地驼客的引领下,不多时日,三人便悄无声息抵至百灵庙外围山野。

  而此刻的百灵庙腹地,局势已然彻底易主。

  土肥原贤二亲赴塞上,见德王直接摊牌,软硬兼施,句句皆是碾压之势。

  他直言告知德王,日军早已在热河修筑军用机场,战机随时可升空奔赴绥西,重磅炸弹可顷刻落在百灵庙,整片草原皆在日军空袭覆盖范围之内。日军战力精锐、兵锋强盛,绝非区区蒙旗势力可以抗衡。

  随后又抛出诱饵,精准拿捏德王毕生执念:唯有依附日本、借日方势力扶持,内蒙方能实现自治,得一方安稳基业;若是执意勾结满清遗老、对抗大日本帝国,最终只会自取灭亡,基业尽毁、身败名裂。

  一边是武力压顶威慑,一边是毕生野心诱惑。

  德王本就首鼠两端、唯利是图,所谓满蒙复辟不过是借力壮大自身的手段,并非真心效忠满清。在土肥原的绝对强势压制之下,他彻底心生惧意,权衡利弊之后,终于妥协。

  为保全自身势力、谋求日方扶持,德王彻底舍弃了一路奔走筹谋、倾尽心血的铁良、溥伟等遗老,全然不顾同盟情分,主动将隐藏在附近九龙口密洞中的祭祀秘坛位置,以及所有祭典机密尽数交给土肥原。

  铁良刚刚耗费心力,亲自监督,将最后一尊紫檀木鼎稳妥送入九龙口隐秘山洞,补齐五鼎最后一环,历时数月的造鼎筹备终于圆满落地,只待萨满灵女到来开启国运祭典。

  踌躇满志的铁良以为复辟大业即将功成,毕生夙愿终将得偿。

  可转瞬之间,形势天翻地覆。

  德王的贴身卫兵径直走入密洞,态度冷淡,语气疏离,以委婉之态,请铁良即刻离开秘坛。

  铁良怔立当场。当他看到来自日本的阴阳师嚣张闯入苦心筹备的祭坛,占据山洞、掌控五鼎、接手所有祭典人员布局。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数月奔波、千辛万苦,倾尽人力物力、耗光心血筹谋的一切,已经尽数沦为日本人的嫁衣。

  无尽的苍凉、悲怆、不甘与绝望,席卷全身。大势已去,人心倾覆,半生执念付诸流水。

  铁良再无半分心力相争,满心萧瑟,黯然退出百灵庙。

  归返天津之后,这位晚清最后的肱骨重臣自此闭门谢客、卧床不起。在无尽的失意与挣扎中干熬了数年光阴,最终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满清复辟的最后一缕星火,就此彻底熄灭在塞外草原的风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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