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容·凯恩。

  她对自己的名字曾有过多种感受。

  好奇过,喜欢过,憎恶过,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只剩下了接纳和习惯。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她给自己选择的埋骨之地是一片雪地。

  人迹罕至的地方,变异生物却不少。

  她在摘眼组织成员的掩护下,一路离开人类防线,来到了北方大陆。

  听说这里也是凯恩家族的故乡。

  她用【先知】看过,唯有在此处,她的身躯才不会被变异生物吞食,有融合或者变成迷失者的可能。

  只是可惜那几位护送她前来的异变者,尽数牺牲了。

  此次脱离任务完成,组织内的成员锐减,剩下的任务也只剩下了三件。

  第一件事就是杀掉所有来到三大城的先知。

  她需要确保所有能被三大城掌握的先知消失,已经把她能看到的名单留了下来。

  【先知】可能不够全面,剩下的就要靠那些留在栖瓮城暗室中的死士了。

  他们都曾是凯恩家族的亲兵,发过誓要绝对忠诚于她。

  他们不知道关于引路者和金光的事情,只知道要按照梅容少将的指示吸纳成员、暗杀所有新觉醒的先知。

  第二件事——在再次进化的苗头出现后,雨季前把第一封故事传给边城。

  诡异的绿雾起时,把第二封提示传给还能通讯的边城。

  这是她在无数次可能中看到的两个关键节点。

  梅容不知道,届时幸存的边城会是哪几个。

  那位萤城的执行官智慧且果断,但成在守令,败也在守令,她看到的很多画面中,萤城的结局都很惨烈。

  那位澜城的执行官也同样,虽然治下严格,但未必能抗住第二次灾变进化。

  但她看到,澜城、萤城均有可能有新的先知出现,出现节点不同,只要是出现在再次进化的雨季后……就都有可能成为新的火焰。

  籽城执行官……很稳健,变数却最大。

  她看不清籽城的未来,但在数种画面中,都看到了那位执行官悄悄留下城内的异变者。

  城破的次数很多,在摇摇欲坠的风雨中留下来的次数居然也不少。

  有可能成为人类反击的力量。

  至于窖城,算是梅容留下的一枚暗棋。

  刚察觉到引路者可能时,她就为窖城挑选了一位新的执行官。

  那位执行官当年还参与过“L计划”,某种意义上和她算是有交集。

  与其说是挑选,不如说是她发现这位执行官本来就在暗地调查跟异变者有关的事情。

  梅容和整个人类群体要下的是一盘大棋,在漫长的“改造”过程中,她需要一个会蛰伏、会撒谎,会悄悄隐瞒中央且会剑走偏锋的人。

  这位埃德加上校无疑是合适的人选。

  她这一推有些残忍。

  不仅让埃德加上校知道了部分真相,也彻底让他对三大城失去了信心。

  他最亲近的战友们用命保下了他。人命太重了,重到摧毁一个人的信仰。

  如果有可能,她是想说句抱歉的,但她不能。

  所以只好在自己身上又记了一笔。

  她欠下的人命太多了……但灾变这些年,梅容知道什么是取舍。

  她也看到,未来的窖城在逐渐脱离三大城预设好的轨道。

  最有可能等到金光的到来。

  留给“摘眼组织”成员的最后一件事——在成为引路者或迷失者前,以炸毁头部的方式自尽,并不断将任务传下去。

  走到这一步,梅容不能去想留下的人如果没有完成该怎么办。

  她只能相信,相信剩下的人一定会完成任务。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但人类已经到了深渊边缘,赌一把才能有一线生机。

  梅容不知道,她语焉不详的那两封信息传到边城后,边城的官方能解读出来多少。

  毕竟是要从三大城传讯出去,传早了可能会引起其他恐慌,传晚了可能会延误。

  甚至有可能暴露。

  所以她无法写得更详细,只能隐晦再隐晦,待之后的人一层层剥开真相。

  她只能相信。

  她只能,相信。

  不怀着这样的念头,她也走不到现在。

  未来艰险,那些可能性中也不全是灰暗。

  她看到了引路者被坦塔罗斯操控,向边城幸存的人类伸出魔爪,也看到了边城的反抗。

  温林上校集全城之力,用殉职换来了部分人类的逃亡。

  她看到了引路者计划失控,也看到了埋藏在地下的窖城切断通讯,坚持到所有军人战死,坚持到最后的口粮耗尽。

  她看到了短暂的金光,也看到了很远很模糊的金光。

  那些亮度不同的金光,像是神秘的力量留给人类的考验。

  人类的路可以很长,她已经把棒交出去了。

  下一位,或者无数位勇者会接棒。

  她也愿意相信这样的人类。

  ……

  “哈——”

  梅容张开嘴,北地的寒气侵蚀着她的身体。冰到极致,连侵蚀的痛都减轻了。

  她眼前开始变得模糊,这是A级异能升到顶,马上迷失的征兆。

  她拿着手里的引爆器,靠在了一处冰川旁。

  炸弹已经钉进她的脑内,引爆后,什么秘密都会埋葬在冰天雪地中。

  口中呼出的气已经不白了,她还有余力想——这应该是她这一生中最“冷酷”的时候。

  哈哈。

  马上还有一生中最“热烈”的时候呢。

  她努力眨了眨眼,看面前的冰河。

  这是奥比塔星上的奇观,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去极地科考的时候,冰雪给她带来的震撼。

  她想起自己从科考队回来给同学们和亲人们带的伴手礼——各种冰川植物标本。

  从人们的表情来看,应该都很意外,也谈不上喜欢。

  但她乐意送啥送啥。

  贝丝姑姑可是把标本放办公室了,虽然是办公室角落落灰的最上面一层。

  嘿嘿,不知道现在贝丝姑姑有多恨她,她可是给对方编造了一场自己非常忤逆的骂战。

  被骗了吧。

  “咳咳……”

  她想起收到冰砾黑壳地衣的依耶芙特,从小带着她的勤务员,牺牲于灾变二年的清理行动。

  她想起收到霜白珊瑚枝的休拉·凯恩,少年时很多训练都是这位姐姐带的。休拉·凯恩牺牲于灾变后第二个月,兽潮被勉力抵挡下来后,其他军人只带回了休拉·凯恩染血的制服编号。

  她想起收到红蒴立碗藓标本的本森·凯恩,家族里和她年纪最近的哥哥,牺牲于吞食晶体的排异反应。

  她想起收到冻原肾叶虎耳草标本的于双,那是她军校期间最好的朋友……已经被改造成了引路者。

  她想起了勃郎·凯恩元帅,诺伊·凯恩……很多人,牺牲的,未牺牲的。

  她还想起了父亲和母亲,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双亲。

  好累啊,就到此为止吧,该告别了。

  这一生她也算不亏,狠狠大闹了一场呢。

  灾厄这种奇怪的力量都能出现,那人死后,应该也能以某种形式存在吧。

  她想去见见她的至亲了。

  嘿,居然不害怕。

  还很期待。

  梅容·凯恩手指摁在了按钮上。

  兴尽而归。

  “嘭————轰隆!”

  爆炸声惊落了冰川残块,悉悉索索的声音中,冰块下方蔓延出了猩红的血色。

  恰似寒冬中不求人知的腊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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