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染拉着柳如烟往后门走。

  韩彻坐回井边。

  背挺得很直。

  半截身子守在烟里。

  他看着柳如烟。

  “别回头。”

  “小小姐,活下去。”

  柳如烟眼眶红透,被顾墨染带着往外走。

  后门外是条窄巷。

  雨水积在石缝里。

  福伯在前头压低声音。

  “殿下,左边能走,通卖炭巷。”

  顾墨染把柳如烟推到福伯身侧。

  “带她先走。”

  柳如烟抓住他的袖口。

  “你呢?”

  顾墨染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

  “我压后。”

  柳如烟还要开口。

  顾墨染压低声音。

  “快走,信我。”

  柳如烟牙关咬紧,转身跟上福伯。

  顾墨染最后看了一眼院内。

  烟白得发灰。

  韩彻坐在井边,低头按着胸口。

  锈刀已经扎了进去。

  血顺着蓑衣往下淌。

  他用最后那口气,朝院门外喊。

  “你们这群狗日的都给我听着,柳家没反!”

  门外声音停了一下。

  韩彻又喊。

  “是顾家怕柳家活着!”

  这一句喊完,他咳出血来。

  可他还没停。

  “二皇子想借我的恨弑君篡位!”

  “他的探子比你们先到,来抢东西,还想灭我的口!”

  外头立刻乱了。

  “胡说!”

  “撞门!”

  “别让他死!”

  另一边传来皇城司的喝声。

  “谁先来的,等会儿一个个查!”

  顾墨染没有再停。

  他转身钻进黑巷。

  过了两条小巷,身后的撞门声才远了。

  福伯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皇城司进院了。”

  顾墨染把袖中证词按紧。

  纸卷边缘硌着手腕。

  “让他们查。”

  “该留给他们看的,都在井边。”

  柳如烟停下脚步。

  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绷得很紧。

  顾墨染伸手,替她把披风领口压好。

  “现在不能回头。”

  柳如烟看着他。

  “我知道。”

  她声音哑得厉害。

  顾墨染看向巷口。

  “韩彻用命把二皇子府咬住了。”

  “这口供,皇城司会记清楚。”

  旧井巷里。

  木栅被劈开后,皇城司的人先冲进院。

  白烟还没散干净。

  井边倒着韩彻。

  胸口插着锈刀。

  血顺着井沿往下流。

  地上摆着旧蜡模和半页丹炉旧账。

  原本瘫倒在地上的二皇子府探子被烟呛醒,一个刚睁眼就骂。

  “那老不死的疯了!”

  “他说我家殿下也得给柳家赔命!”

  话刚出口。

  院里静了一息。

  皇城司的人全看过去。

  那探子也醒了神,嘴唇发白。

  皇城司为首的人蹲下,看了眼旧蜡模,又看向探子。

  “你家殿下?”

  探子嘴唇动了动。

  “我……我说错了。”

  皇城司的人扯掉另一个探子嘴里的破布。

  “你说。”

  另一个探子咳得眼泪直流。

  “我们只是来找东西。”

  为首那人问。

  “找什么?”

  那探子卡住。

  为首那人把旧蜡模拎到灯下。

  “找这个?”

  没人敢接话。

  皇城司的人冷笑。

  “二皇子府的人,先到旧井巷。”

  “旧蜡模在井边。”

  “丹炉旧账也在。”

  “韩彻死前喊的话,巷外的人都听见了。”

  他看向旁边书吏。

  “记。”

  书吏立刻铺开纸。

  探子张着嘴,脸涨得通红。

  皇城司的人继续道:“绑了。”

  “活的带走。”

  “尸身封好。”

  “旧蜡模、旧账,全入盒。”

  “今天谁都别想把自己摘干净。”

  院里,白布盖上韩彻的尸身。

  卖炭巷深处,顾墨染带着柳如烟上了停在暗处的马车。

  车帘落下。

  外头的雨声隔了一层。

  柳如烟坐在车里,手指一直攥着披风边。

  “韩叔的尸身……”

  “皇城司会带走。”

  顾墨染把证词重新收好。

  “他要的就是这个。”

  “让所有人都看见,他死在旧井巷。”

  “让所有人都听见,二皇子府献丹弑父。”

  ……

  太医院后堂。

  楚天行满意地看着宴席。

  他先撕下一条鸡皮,塞进嘴里,油顺着手指往下滑。

  抬手一抹,又灌了口黄酒。

  辣气顶上喉咙。

  楚天行眯了眯眼。

  “老沈,你这酒行啊。”

  “比牢饭有良心。”

  “牢里那粥,米粒都得靠缘分找。”

  “我喝三碗,肚子里还空得能听回声。”

  沈老坐在他对面,拈了粒花生,慢慢嚼完。

  “丹药你也验完了。”

  “老夫问你一句,陛下若让你替他养病,问他还能活多久,你怎么答?”

  楚天行啃鸡腿的动作没停,张口就来。

  “实话实说呗。”

  “丹毒入骨,最多两年。”

  “要是还接着吃,那就不好算了。”

  “可能一年。”

  “也可能赶上哪天心气一冲,早朝开到一半,嘎嘣,人就没了,嘿!”

  咚。

  酒杯砸在桌面上。

  杯里酒晃出来半圈,木桌都震了一下。

  沈老盯着他。

  “你这张嘴,能活到今日,祖坟得冒三丈青烟。”

  楚天行一愣。

  鸡腿举在半空,满脸不服。

  “病就是病,瞒着能治好?”

  “再说我又没骂他。”

  “我都说最多两年了,这还不够客气?”

  沈老额角跳了一下。

  “你管这叫客气?”

  楚天行认真点头。

  “对啊。”

  “我要是不客气,就直接问他棺材喜欢楠木还是柏木。”

  沈老抬手按住药杵。

  楚天行看见那根药杵,嘴里的话拐了个弯。

  “当然,这话不能说。”

  “我又不是傻子。”

  沈老把酒杯推回去。

  “回答能不能治,得先看是谁在听。”

  “皇帝听见自己只剩两年,你猜他会不会觉得你是废物,一怒之下,赐死你?”

  楚天行嘴里那口肉慢了。

  把鸡腿放下,手上油腻腻的,在碗边蹭了蹭。

  “那他不让我说实话,又想让我治病,这不是耍赖吗?”

  沈老冷着脸。

  “御前本来就不是茶棚。”

  “你在茶棚说人肾虚,最多挨一拳。”

  “你在御前说皇帝快死,挨的就不是拳。”

  楚天行摸了摸脖子。

  “真砍头啊?”

  “嗯。”

  楚天行沉默片刻,把鸡腿重新拿起来。

  “那我得先吃完。”

  沈老闭了闭眼,忍住没把药杵砸过去。

  “你可以说丹药有害,可以说要停丹调养,可以说陛下福泽深厚,按方静养能延年。”

  “你就是不能当面判死期。”

  “医者救人,先得自己活着,先得拿得住药箱。”

  楚天行低头看着手里半只鸡腿,平时那股蹦跶劲收了点。

  “那我说假话?”

  沈老夹了块卤豆干。

  “不算假话,你说能调,他心里舒坦,兴许多活几年。”

  “你说必死,是给自己挖坟。”

  楚天行琢磨了一会儿。

  他咬了一口鸡腿,又皱起眉。

  “可我嘴一快,容易秃噜出去。”

  沈老把药杵拿起来。

  楚天行立刻摆手。

  “懂了懂了,我聪明着呢。”

  沈老这才把药杵放下。

  楚天行又灌了口酒。

  喉咙滚了一圈。

  他忽然一拍桌子。

  “老沈啊。”

  “我看你这人有本事,有胆子,还懂保命。”

  “我服。”

  “来,咱俩结拜,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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