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棵望果苗破土后的第二十八天,陈望的农场迎来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不是从天而降的雨,而是从地下涌上来的“灵潮”。

  那天夜里,他正在给苗松土,忽然脚底传来一阵猛烈的震颤,紧接着,新地中央的新泉猛地喷出一股水柱,水柱不高,只到他膝盖,但水势很急,溅了他一身。

  水是温的,甜的,带着一股浓烈的矿石味。他用手抹了一把脸,睁大眼睛看着新泉。

  泉眼扩大了,从碗口大扩到了脸盆大,水从泉眼涌出,顺着田垄间的沟渠流淌,很快漫过了整片新地。

  望果苗的根须在水中舒展,叶片在水的滋润下猛地一展,颜色从嫩绿转为深绿,叶脉从七条变成九条,叶缘出现一层细密的银色绒毛,在光晕下闪闪发亮。

  陈望愣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拍下这一幕。镜头里,新泉像一只愤怒的兽,大口大口地吐着水。

  他打开备忘录,写道:“第二百九十五天。新泉喷发,水量暴增。泉水漫过整片新地,望果苗迅速吸收,叶片变化,出现银色绒毛。

  地下震颤持续约半刻钟,震颤停止后,新泉水量稳定在脸盆大。老泉水温不变,水量未增。

  望芽树树冠无变化。小青在树根处蹲守,尾巴白毛画圈不停。小白在树洞口观望。农场状态:三级。疑似灵脉分支正在形成。”

  他合上手机,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新泉的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甜的,但多了一种“烈”味,像酒,像药,像烧过的刀。他咂了咂嘴,觉得这水不能多喝,喝多了会醉。

  小青从树根处走过来,蹲在新泉边,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它甩了甩尾巴,尾巴尖的白毛沾了水,在地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痕迹。陈望看着那道痕迹,忽然发现,痕迹所过之处,土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伸手摸了摸,银霜冰凉,一碰就碎,碎成细小的光点,飘进空气中,消散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觉得,这和新泉的水有关。

  众源界中,纹痴叟将这一幕记录在案。新泉喷发,是地下灵脉主干分出新枝的标志。那条从远方山脉蜿蜒而来的灵脉,在槐树村地下终于分出了第二条细枝。

  第一条细枝通往望芽树老根,形成了老泉;第二条细枝通往新地中央,形成了新泉。

  新泉的水质更烈,是因为它还没有经过望芽树根系的过滤,含有更多的矿物质和灵气。那层银霜,是灵气凝结的“灵晶粉”,量极少,但纯度极高。

  夏宇的意念轻轻拂过新泉。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层银霜碎成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那些光点,有的落在望果苗的叶片上,被绒毛吸收;有的落在地锦草上,让草茎更粗、叶色更浓;有的落在小青的尾巴上,让白毛更亮;有的落在陈望的手背上,渗进皮肤,他打了个激灵,没当回事。

  夏宇收回意念。他知道,陈望农场的灵气浓度已经达到了三级巅峰,距离四级只差一个契机。那个契机,不是灵脉分支,不是望果苗长大,而是陈望自己。

  他需要“想”到一件事——农场的边界,不仅仅可以用地锦草和望果苗来开拓,还可以用“水”。

  水往低处流,只要他挖一条渠,把新泉的水引向灰雾边界,水会自己冲刷出一道新的河道,河道所过之处,土壤会被滋润,灵脉会追随水脉延伸,边界自然就会推展。

  陈望没有立刻想到这一点。他还在忙着观察望果苗的变化。

  那些银色绒毛在光晕下闪闪发亮,摸上去滑溜溜的,像丝绸。他用指尖捏了一片绒毛,轻轻一扯,绒毛没断,反而拉长了,像橡皮筋。

  他松开手,绒毛弹回去,恢复了原状。他愣了一下,又扯了另一片,同样有弹性。

  他忽然想到,也许这些绒毛可以用来做绳子、做布、做很多东西。但他现在不需要绳子,也不需要布。他需要地。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新地的水已经退了大半,渗进了土壤里。田垄间的沟渠还在流水,但水势缓了很多。

  他沿着沟渠往灰雾边界走,走到雾边,水还在往前流,但遇到灰雾就停了,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他蹲下来,用手推了推灰雾,雾纹丝不动。

  他用竹片挖了挖雾边的土,土很干,很硬,颗粒粗,和雾那边的湿润土壤形成鲜明对比。他忽然明白了——灰雾不是墙,而是“界”。

  界那边是未被开垦的土地,缺的不是水,而是“生机”。只要他把水引过去,把苗种过去,把灵脉延过去,界就会自己退。

  他站起来,走回新泉边,从工具堆里翻出一把生锈的铁锹——那是他从现实世界带进来的,之前一直没用。

  他握着锹柄,试了试手感,沉甸甸的,有点硌手。他深吸一口气,把铁锹插进新泉边的土里,挖出了第一锹土。

  他要挖一条渠,从新泉直通灰雾边界。

  小青蹲在一边,看着他用铁锹挖土,尾巴尖的白毛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直线。

  陈望顺着那条线挖,一锹一锹,土很松,很好挖,但距离不短——从新泉到灰雾边界,将近二十丈。他挖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渠挖了不到三分之一。

  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望着那条浅浅的渠沟,忽然觉得,自己像愚公——山不会自己搬走,但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他笑了,笑自己傻。他哪有子子孙孙?他只有一把铁锹,一个晚上,和一双手。

  他退出农场,回到槐树村后院的枣树下,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竹席上,手还在抖——挖土挖的。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那片很大的田野上。

  望芽树已经变成了一片森林,树冠连着树冠,枝叶搭着枝叶,遮天蔽日。树下,望果苗密密麻麻,开着粉白色的花,香气浓郁得像化不开的蜜。

  田野尽头,那个灰布衣裳的老人——年老的他自己——正坐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在挖土。

  他走过去,站在老人旁边,问:“挖什么?”老人头也不抬,说:“挖渠。水过去,地就活了。”他蹲下来,想帮忙,老人摆了摆手,说:“你的渠还没挖完。挖完了再来。”

  他醒来时,手还在抖。他坐起身,去灶房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两根青菜。他吃得很快,因为他想早点进入农场,继续挖渠。

  众源界中,夏宇的意念轻轻起伏。他感知到陈望在挖渠,一锹一锹,不急不躁。那渠挖得很慢,但方向对,深度对,坡度对。

  水会流过去,灵脉会跟过去,边界会退过去。这不是技巧,而是直觉。

  一个没学过水利的农村少年,凭直觉挖出了最省力的引水线路。这种直觉,不是天赋,而是千百年来,华夏农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地感”。

  脚踩在土上,就知道水往哪流;手插进泥里,就知道肥缺什么。这种地感,教不会,学不来,只能靠“种”。种久了,地就告诉你。

  夏宇阖目,回归寂静。他知道,陈望的渠,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挖通。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不会太久。因为那少年,已经在梦里看见了挖完渠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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