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遵命。”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之前那种咬牙切齿的屈辱,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的欢喜。

  她没有再说“多谢”。

  对于一个军人来说,最郑重的感谢,就是用命去完成他交给你的任务。

  吴怀瑾看着她,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去吧。”

  姒脂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的脚步稳了许多。

  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满腔的怒火和不甘,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风吹起她的赤红色披风,在雪地里猎猎作响。

  车内,云香终于忍不住,用气音问云袖:

  “姐姐,殿下怎么……突然给了姒将军五百的狂化兽人啊?”

  云袖轻轻抚摸着暖手炉的纹路,低声道:

  “因为她知道低头了。”

  知道低头的老虎,才是能用的老虎。

  吴怀瑾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热茶,抿了一口。

  茶很苦,可他的心情,却很好。

  驯虎之道,从来都不是一味地打压。

  打一棒子,给一颗糖。

  让她知道,低头不是终点。

  低头,是拿到她想要的东西的唯一途径。

  那五千狂化兽人,他虽然无法亲自驱策。

  可若能驯服执缰之人,与亲手握缰,又有何异?

  锁北关,城楼。

  姜之涯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那根磨得发亮的青竹钓竿,竿梢的铜钱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灰白道袍,袖口依旧磨出了毛边,领口洗得发白,但袍面上没有一丝褶皱。

  他的目光落在官道上那支缓缓前行的车队上,深褐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已看透了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姜云鹤跪在他身后。

  “父亲,瑾亲王的车队已经过了锁北关,没有进城。姒将军也在队伍里,脸色不太好。”

  姜之涯没有回头,声音苍老而平静。

  “她脸色能好才怪。拿着那些东西去问她爹,换了谁脸色都好不了。”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轻轻转动青竹钓竿,铜钱在风中画了一个极小的弧。

  “崇烈那孩子,到死都在替我姜家还债。他替吴霜报了仇,在寒渊城守了二十年,替我们姜家留住了最后一点脸面。现在,该脂儿那孩子自己去问个明白了。”

  姜之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是用千年阴沉木做的,上面刻着太极八卦的纹路。

  打开锦盒,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麻纸。

  麻纸上没有字,只有半枚用朱砂画的虎符。

  虎符的虎目处,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深深的裂痕,裂痕里渗着一点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他将锦盒递给姜云鹤。

  “送过去,给瑾亲王。”

  “就说,老朽在锁北关,给他拜个早年。”

  姜云鹤接过锦盒。

  “父亲,这半枚虎符……”

  姜之涯摆了摆手。

  “他懂。”

  “他要是不懂,就不配坐瑾亲王这个位置。”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墙。

  佝偻的身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棵被北风吹了一百年的老树,枝干早已干枯,根却还死死扎在冻土里。

  腊月二十八,寅时。

  车队行至距离镇北关三十里的驿站。

  姜云鹤早已在驿站门口等候,手里捧着那个阴沉木锦盒。

  见到吴怀瑾的马车,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末将姜云鹤,奉家父之命,给殿下送年礼。”

  戌影掀开车帘,接过锦盒,递入车内。

  吴怀瑾打开锦盒,指尖轻轻抚过那半枚朱砂虎符。触到那道裂痕时,微微一顿。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姜之涯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将锦盒收入袖中,对姜云鹤道:

  “替本王谢过齐太公。”

  姜云鹤躬身应是,转身退下。

  辰时,镇北关。

  姒脂在城门外勒住马缰,踏雪乌骓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踏了两下,才重重砸在地上。

  她仰头望着那道横亘天地的黑色巨墙,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城墙上,听风铃在风中发出极细的嗡鸣。灵光炮的炮口全部对准北方,炮口处的空气被符文之力扭曲成漩涡。

  千斤闸缓缓升起,玄铁闸门被灵光锁链拉起时,发出沉闷的轰鸣。

  一队人马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穿一身墨色锦袍,外罩玄铁护心甲,甲片上刻满了灭魔符文。

  双鬓微霜,颌下短髯修剪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常年与将士们大碗喝酒的豪爽纹路。

  姒桀。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吴怀瑾的马车前,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殿下远道而来,末将有失远迎!”

  声如洪钟,带着北境边帅特有的粗犷豪迈。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掀开。

  吴怀瑾苍白的脸露了出来,月白锦袍裹着他单薄的身形,领口的银狐毛衬得那张脸愈发没有血色。

  他踩着脚踏缓缓走下马车,微微欠身还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姒帅不必多礼。本王叨扰了。”

  姒桀直起身,目光从吴怀瑾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身后的戌影和午影身上,最后落在姒脂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

  “脂儿,你也回来了。”

  姒脂没有下马,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冷硬如铁。

  “爹,女儿回来了。”

  姒桀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好,好,回来就好。走,进关!末将在府里备了酒宴,给殿下和脂儿接风!”

  他转身翻身上马,亲自引着车队往关城内走去。

  姒脂策马跟在车队侧翼,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父亲的背影,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恨意、怀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她摸了摸袖中那几份证据。

  今晚。

  她要在母亲灵位前,亲口问父亲。

  吴怀瑾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一角,看着姒桀策马走在最前方的背影。

  姒桀依旧是一副豪迈爽朗的模样,一路走一路跟路边的将士打招呼,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记得住每个人的家乡和战功。

  这份细心。

  这份收买人心的本事。

  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他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玄黑虎符。

  虎符微微发烫,虎目深处的光点随着他的心跳一明一灭。

  镇北关,姒桀的地盘。

  这个年,怕是不好过。

  戌影跪在车辕上,冰蓝色的眸子冷冷扫过沿途的街景。两侧的店铺张灯结彩,贴着大红春联,挂着红灯笼,连城墙上的灵光珠都换成了暖黄色的。

  可她的眼底没有半分暖意。

  她嗅到了,空气中飘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在爆竹的硝烟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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