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搬进那间空荡、散发着陈旧气味的两居室,并没有立刻带来“家”的感觉。

  恰恰相反,那种空旷和陌生,以及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尴尬与隔阂,在四壁之间被放大了。

  傻柱把那点寒酸的家具,铁架床、瘸腿桌子、破椅子、矮柜。

  在客厅和其中一间稍大的卧室里草草摆开,算是划定了自己的“领地”。

  另一间小卧室空着,门关着,像一道沉默的界线。

  而那个封闭的阳台,则成了许大茂需要自己“开拓”的疆域。

  头两天,两人主要忙着清理和最基本的安顿。

  没有言语分工,却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某种模式:

  傻柱负责处理“对外”和“大件”。

  他去旧货市场又淘换了一个锈迹斑斑的蜂窝煤炉子和少量煤球,解决了最基本的取暖和做饭问题;

  他找来人通了通早已堵塞、散发着异味的下水道;还弄来几块玻璃,把窗户上破损的几处补上了。

  许大茂则埋头于阳台的改造和屋内的修修补补。

  阳台的清理是一项肮脏且需要耐心的活计。

  许大茂用捡来的破报纸叠了个帽子挡灰,拿着扫帚和傻柱从窝棚带来的破簸箕,一点点将堆积的杂物清理出来,能卖钱的放在一边,没用的垃圾装进蛇皮袋,等傻柱一起拿下楼扔。

  地面果然不平,墙角有长期渗水留下的暗黄色污渍和些许霉斑。

  他用铲子小心地铲掉松动的墙皮,又按傻柱说的,用买来的最便宜的白灰和腻子粉,掺了水,试着调和,然后一点一点地涂抹坑洼的地面和破损的墙角。

  手艺生疏,弄得厚薄不均,斑斑驳驳,但总算是填平了,也掩盖了那些难看的污渍。

  过程中灰土弥漫,他咳了好几次,但没停手。

  这不仅仅是为了有个躺下的地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赎买。

  用劳动,换取这片狭窄空间的暂时使用权。

  傻柱偶尔会走过来,站在玻璃门边看一会儿,不置一词,有时会扔给他半块干硬的馒头或一杯凉白开,然后又转身去忙自己的。

  许大茂默默接过,吃完喝完,继续干活。

  两人之间的交流仅限于这种最基本的、关于生存的必要传递。

  屋内墙壁起皮的地方,许大茂也试着用铲子刮了刮,买了点最便宜的涂料,用捡来的破滚刷,蘸着涂料,在斑驳的墙面上涂涂抹抹。

  技术拙劣,涂料刷得一道厚一道薄,颜色也盖不住底下泛黄的旧痕,反而让墙面看起来更花哨、更寒酸。

  但傻柱看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眼神在那些粗糙的修补痕迹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

  或许对他而言,这屋子能住人、不漏风、勉强看得过去就行,美观是奢侈到无需考虑的事情。

  几天后,一个最基本的、能维持最低生存需求的“家”的雏形,总算勉强成形了。

  客厅里,瘸腿桌子靠着墙,两把破椅子放在旁边。

  蜂窝煤炉子放在靠近厨房门的位置,上面坐着一个傻柱新买的、最便宜的铝锅。

  矮柜放在墙角,里面放着他们仅有的那点碗筷和粮食。

  半袋米,一小袋面,一点咸菜,还有傻柱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小半瓶颜色可疑的食用油。

  傻柱的卧室里,铁架床上铺着那套从窝棚带来的、散发着异味、但总算洗过晒干的被褥。

  许大茂的阳台“卧室”里,地面铺着他捡来的、相对干净的硬纸板和几块破麻袋片,上面铺着傻柱“施舍”给他的一条更薄更破的旧褥子。

  那个生锈的玩具小汽车,被他偷偷塞在了褥子底下。

  大部分时间,是傻柱用铝锅煮一锅稀粥,或者下一把挂面,扔点菜叶子,通常是许大茂捡来的、相对新鲜的烂菜叶,把坏的部分削掉,加点盐,就是一顿。

  偶尔傻柱心情好或者捡废品卖了稍多的钱,会买一小块肥肉炼点油,炒个青菜,那便是难得的“大餐”。

  吃饭时,通常是一人端个碗,或蹲在客厅,或坐在破椅子上,各自埋头吞咽,少有交谈。

  气氛沉闷而压抑。

  经济上,傻柱没有明确说,但许大茂能感觉到一种清晰的划分。

  傻柱负责水电煤的基础开销,以及购买最基本的米面粮油。

  许大茂则需要用他捡废品换来的钱,负担自己那部分口粮,以及“改善伙食”时他该出的份子。

  这是一种极其现实、也极其冰冷的AA制,建立在最原始的生存逻辑之上,无情地切割开了两人之间任何温情脉脉的幻想。

  日子就在这种沉默、劳碌、斤斤计较和最低限度的协作中,一天天捱过。

  白天,傻柱依旧背着他的蛇皮袋出门,范围似乎更广了些,有时回来会带点相对“高级”的废品,比如旧电器上拆下来的电路板。

  许大茂则依旧在附近街区翻找,但因为有了相对固定的“家”,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惶惶不可终日,捡废品时的心态似乎也稳了些,甚至开始留意哪些地方的“货”相对固定,哪些时间点去“收获”最大。

  他把捡来的、相对值钱的东西仔细分好类,等傻柱回来一起处理。

  卖废品的钱,傻柱会当着他的面清点,然后按照之前默认的比例,把属于许大茂的那份零钱给他。

  过程机械,没有废话。

  夜晚,是这个“家”最难熬的时候。

  客厅的灯泡是傻柱换的一个最小瓦数的节能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空荡的四壁。

  两人通常没什么娱乐,也无力娱乐。

  傻柱有时会坐在破椅子上,对着炉火发呆,一坐就是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大茂则早早躲进他的阳台“卧室”,躺在硬纸板铺的“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外面街道隐约的车声,和隔壁邻居家传来的、模糊的电视声或说话声。

  那声音如此遥远,又如此真切地提醒着他,自己身处一个“正常”的社区,却过着与“正常”毫不相干的生活。

  他会摸着褥子底下那个冰凉的铁皮小汽车,心里空落落的。

  一次,许大茂半夜被尿憋醒,轻手轻脚地起身,想去卫生间。

  路过傻柱卧室门口时,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看见傻柱并没有睡,而是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就着那点昏光,静静地看着。

  距离有点远,许大茂看不清照片上是谁,但傻柱看照片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

  不再是麻木或沉郁,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温柔的专注,里面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思念、愧疚,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柔软。

  许大茂心里猛地一震,赶紧收回目光,蹑手蹑脚地走开。

  他猜,那照片上的人,很可能是娄晓娥,或者何晓,又或者……

  是早已去世的何大清?

  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那是傻柱的世界,他无权窥探,也无意窥探。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与这残酷现实格格不入的柔软角落吧,他想。

  新“家”的生活,就这样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凝滞的速度,向前滑动。

  没有温暖,没有希望,甚至没有像样的冲突,只有日复一日的生存劳作,和深夜里无边无际的沉默与茫然。

  他们像两株被移植到贫瘠土壤里的、早已枯萎的老树,勉强靠着一丁点水分维系着不死,却再也发不出新芽,开不出花。

  未来的日子还很长,而他们能做的。

  似乎只是这样,一天一天,在这间冰冷的、空荡的、带着霉味的旧房子里,沉默地耗下去。

  直到生命终了。

  或者出现某个谁也预料不到的、打破这潭死水的变数。

  而窗外,春意渐浓,梧桐树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街上的行人衣衫渐薄,笑容似乎也多了些。

  但这些,都与这间三楼角落里的屋子,与屋里的两个老人,毫无关系。

  他们的春天,似乎永远停留在了很多年以前,那个同样充满算计、却也偶有微光的院里,再也回不来了。

  ……

  另一边。

  农机所。

  清晨六点二十,闹钟在床头柜上执着地震动。

  王新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按掉,动作利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技术人员的精确习惯。

  房间里还弥漫着昨夜翻阅技术资料留下的、淡淡的纸张和油墨气味,混合着单身汉住所特有的、略显清冷的气息。

  他坐起身,揉了揉因熬夜查阅国外最新传动系统论文而有些发涩的眼睛。

  窗外天色微明,能听到小区里早起的鸟儿啁啾。

  他在部属农机研究院传动系统研究室担任副主任,高级工程师。

  这个头衔和岗位,对王新民而言,意味着稳定、专业、以及日复一日与图纸、数据、金属零件打交道的沉静生活。

  没有商场搏杀的惊心动魄,也没有机关里错综复杂的人际倾轧,更多的是实验室里的反复测试、车间里的躬身实践,以及与合作农场、生产厂家之间就某个具体技术参数展开的、有时略显枯燥却务实的讨论。

  他满足于这种状态,觉得这才是他——

  一个继承了父亲踏实作风、更适合与机器而非人精打交道的技术员,该走的路。

  简单洗漱后,他走进狭小的厨房,用昨晚剩下的米饭加了点水,在炉上煮成一碗稀薄的粥,就着酱菜,安静地吃完。

  妻子而儿女则是在分配的宿舍楼里,他每天晚上都要彻夜研究,自然没空回去。

  收拾好碗筷,换上那身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平整的深蓝色工装,这是他在研究院最常穿的行头。

  工装左胸口还别着研究院的徽标和“王新民”的名牌。

  七点十分,他开着那辆车龄超过十年的国产轿车,驶入依旧稀疏的早间车流。

  车是老款,内饰简单,但发动机保养得不错,运行平稳。

  收音机调在交通广播,但他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开着车,脑海里还在回想着昨天在试验台上,那个新型差速器在高速重载测试时出现异常振动的数据曲线。

  问题出在哪里?

  是加工精度?

  是热处理后残余应力?

  还是他设计的某个应力释放槽角度不合理?

  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虚拟的图纸上修改着参数。

  七点四十,车子驶入位于城郊的农机研究院大院。

  院区绿树成荫,几栋苏式风格的砖红色老实验楼和后面更大的装配车间,构成了这里的主体。

  空气中隐约能闻到机油、金属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停车,锁车,王新民拎着那个边角有些磨损的黑色公文包,里面塞满了图纸和资料,走向他那栋三层的研究楼。

  楼道里很安静,这个点,只有少数几个更“拼命”的年轻研究员或家住的远的同事会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略微空旷的回响。

  他上到二楼,在挂着“传动系统研究室”铭牌的办公室前,用钥匙开了门。

  办公室不大,挤着四张办公桌,靠墙是两排高大的资料柜和书架,上面塞满了中外文专业书籍、期刊、以及一卷卷用牛皮纸筒装着的图纸。

  空气里是熟悉的纸张、油墨、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切削液的味道。

  靠窗那张相对整洁些的桌子是他的。

  他放下公文包,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前,推开一扇换气。

  窗外正对着后院的大型农机试验场,几台不同型号的拖拉机和收割机原型静静地停在那里,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露。

  他回到桌前,打开电脑,先查看了一下内部工作平台上的消息和邮件。

  没有紧急通知。

  然后,他拿出昨天记录测试数据的笔记本,又摊开那张导致问题的差速器零件加工图,戴上老花镜,开始重新审视每一个尺寸标注、公差要求、以及热处理工艺说明。

  阳光渐渐从窗外斜射进来,在摊开的图纸和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将他花白的鬓角和专注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八点半左右,同事们陆续到来。简单寒暄后,办公室很快被键盘敲击声、翻阅资料声、以及低声的技术讨论所充满。

  王新民叫来负责这个测试项目的年轻工程师小刘,两人就着图纸和测试报告,开始分析异常振动的原因。

  “王工,你看这里,”

  小刘指着高速摄像机拍下的一帧有些模糊的图片。

  “齿面啮合斑点在这个位置似乎不太均匀,是不是跟加工时的装夹变形有关?还有,震动频谱显示,主要能量集中在……”

  两人头碰头,用只有内行才懂的专业术语交流着,偶尔在图纸上写写画画,或者调出电脑里的三维模型进行模拟分析。

  时间在专注的探讨中飞快流逝。

  上午十点,有个临时的院务会,关于某个与外省合作的新型播种机项目中,液压提升系统与传动部分接口不匹配的问题。

  王新民被叫去参加。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院里几个老烟枪的习惯,各方陈述困难,互相推诿责任。

  负责液压的老李抱怨传动箱输出轴尺寸和花键规格“不标准”,导致他们设计的液压马达安装困难,泄漏风险高。

  负责整机集成的老张则埋怨两边事先沟通不畅,现在工期紧张,改哪边都耽误事。

  王新民听着,没急着发言。

  他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到记录相关协作尺寸的那一页,又仔细回忆了一下当初联合设计时的会议纪要。

  等各方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平和但条理清晰:

  “李工,张工,我看了一下当初的协调记录。传动箱输出轴尺寸,是按照国标Gbxxxx系列中,适用于中等功率拖拉机的推荐尺寸选的,并非不标准。

  问题可能出在,当初选型时,液压组提供的预期负载工况数据,和后来实际播种机设计调整后的负载有出入,导致匹配的液压马达型号变了,接口自然对不上。

  这属于设计变更过程中的信息同步滞后。”

  他顿了顿,看向负责项目管理的副院长:

  “现在改传动箱,牵扯到模具和热处理工艺,周期确实长。

  改液压马达接口,相对容易些,但可能涉及重新选型和成本增加。

  我建议,不如我们传动组和液压组,下午一起到实验室,用现有的接口零件做个模拟安装和压力测试,看看在现有尺寸下,通过调整密封形式和预紧力,能不能满足实际使用要求,把泄漏风险控制在可接受范围。

  如果能行,损失最小。”

  他提出的方案务实、具体,跳出了互相指责的怪圈,回到了解决问题的技术层面。

  副院长点点头:

  “新民这个思路可行,就按他说的,下午你们两组去实验室碰一下,拿出个测试方案来。”

  会议结束,已近中午。

  王新民回到办公室,感觉比在实验室待一天还累。

  这种协调工作,非他所长,也非他所愿,但身处研究室副主任的位置,又难以完全避免。

  他泡了杯浓茶,站在窗前休息眼睛,看着试验场上,几个工人正在调试一台新型玉米收获机的割台。

  下午,他和小刘,以及液压组的老李带着两个技术员,一头扎进了传动实验室旁边的联合测试间。

  各种规格的轴、套、密封件、液压阀块摊了一地。

  他们拆装、测量、模拟加载、记录数据、争论、再尝试。

  汗水浸湿了工装的后背,手上沾满了油污。

  期间,王新民接到女儿打来的电话,说这周末不回来了,要和同学去郊区做个社会调查。

  他回了句“注意安全,钱够吗?”便又投入到紧张的测试中。

  直到傍晚六点多,他们才勉强拿出一个初步的、通过增加一道特殊组合密封和调整安装公差带,可以在现有接口尺寸下满足使用要求的临时方案。

  虽然不算完美,但至少为项目推进争取了时间,后续可以再优化。

  众人都松了口气,带着满身油污和疲惫散去。

  王新民最后一个离开测试间,仔细检查了电源、气源是否关闭,仪器是否归位。

  回到办公室,他瘫坐在椅子上,不想动弹。

  窗外天色已暗,试验场上的灯亮了起来,勾勒出那些钢铁巨兽沉默的轮廓。

  他打算休息片刻就回家,路过图书资料室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墙角那个高大陈旧、漆面斑驳的铁皮档案柜。

  那是研究室传承下来的“老家当”,里面存放着建院以来的一些重要技术档案、早期项目图纸、以及许多早已过时、但或许有历史参考价值的文献资料,平时很少有人动。

  柜子最下面一层的门似乎没关严,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有些凌乱的牛皮纸袋和旧期刊的一角。

  王新民想起,前几天小刘好像提过一嘴,说想找点早年关于履带拖拉机转向机构设计的参考资料,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

  反正也累了,不如随便翻翻,换换脑子。

  他这么想着,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费力地拉开那扇有些生锈变形的柜门。

  一股陈年的纸张、灰尘和淡淡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他蹲下身,就着办公室昏暗的灯光,在那一大堆杂乱堆积的牛皮纸袋和旧书刊中翻找。

  大多是些六七十年代的技术标准、苏联译着、以及一些早已停产的老型号农机维修手册,纸张泛黄脆弱。

  他翻得有些漫不经心。

  突然,他的手碰到一个硬硬的、用厚牛皮纸仔细包裹、边缘用细麻绳十字捆扎的扁平方形物件,不像书,也不像图纸筒。

  他有些好奇,把这个包裹从一堆杂物里抽了出来。

  包裹很沉,表面落满灰尘。

  他吹了吹灰,就着灯光,看到牛皮纸的空白处,用已经褪色的蓝黑墨水,写着一行竖排的、力道十足的小楷字迹:

  “技术革新资料汇编(1971-1973年)——肉联厂”。

  肉联厂?

  王新民心里一动。

  父亲王建国以前,就是在市里最大的肉联厂,京城肉联厂,后来改制为肉食品公司,工作过。

  从屠宰工一直干到分管生产的副厂长。

  难道这是父亲当年工作过的单位留下的东西?

  怎么会流落到农机院的档案柜里?

  可能是某个技术交流活动后留下的,或者当年并归过某个工业部门?

  他解开那已经有些脆化的麻绳,小心地打开牛皮纸包裹。

  里面是厚厚一摞同样泛黄、但装订整齐的十六开大小印刷品,像是内部发行的技术资料或简报汇编。

  封面是简单的红色铅字印刷标题,下面标注着单位和年份。

  王新民随手翻开一页。

  里面大多是那个年代典型的技术文章风格,介绍一些生产工艺的小改小革、设备维修经验、节能降耗措施等等,配着粗糙的线条示意图。

  他快速浏览着,目光扫过一篇篇充满时代烙印的文字。

  忽然,他的目光在一篇文章的配图上停住了。

  那是一张略显模糊的黑白照片,似乎是从某份报纸或简报上翻拍下来的。

  照片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理着平头、面容清瘦但眼神异常明亮专注的年轻工人,正站在一台庞大的、结构复杂的机器旁,手指着机器的某个部位,对围在身边的几位老师傅和干部模样的人讲解着什么。

  机器上挂着“自动屠宰流水线”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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