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后。
临江城比百年前繁华了许多。
城墙扩了三里，街道从四条变成了十六条，常住人口翻了五倍。
唯一没变的是城南那条老街上那家布庄——林记布庄。
铺面还是当年的铺面，门板还是当年的门板，连门口那棵老槐树都还在，只是粗了两圈。
临江城的人都知道，这家布庄的东家姓林，传到这一代已经是第四代了。
如今的掌柜叫林怀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爱笑，做买卖厚道，街坊邻居都愿意照顾他生意。
但林怀远知道，这家布庄真正的主人不是他。
后院那间房，从他太爷爷那辈起就空着。
门窗永远擦得干干净净，被褥每个季度换新的，桌上供着一盏长明灯，一百年没灭过。
林家祖训第一条：那间房，谁都不许住。
第二条：每年九月初九，全家无论身在何处，必须回来上香。
因为那是微生的房间。
微生——林怀远的太姑奶奶。
林守业夫妇的独女。
林记布庄真正的大小姐。
也是四界无人不知的那个名字：段微生。
九月初九，重阳节。
林怀远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媳妇王氏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在厨房里忙活。
蒸糕、酿酒、备菜，每年这一天都按年夜饭的规格置办。
辰时刚过，林家的人陆陆续续到了。
林怀远的大哥林怀安从邻县赶来，带着妻儿。
二姐林秀娘从隔壁镇上过来，提着自家酿的桂花酒。
几个小辈也一个不落，连在青莲宗修行的侄儿林衍之都请了假回来。
人到齐了，林怀远领着全家进了后院。
那间房的房门关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微居。
匾是当年青莲宗宗主李玄策亲手写的，用的是千年沉香木，字迹清隽，历经百年风雨也没褪色。
林怀远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推开房门。
房间里陈设极简，林怀远点燃三炷香，带着全家跪了下去。
“太姑奶奶，怀远带全家来看您了。”
他磕了三个头，身后哗啦啦跪了一地。
“今年家里都好。大哥的米铺生意兴隆，二姐添了个外孙，衍之在青莲宗突破了筑基中期，您留下的那些功法他练得很用功。怀远没别的本事，就是把咱家布庄守好了。今年赚了些银子，捐了一半给城南的善堂，按您的规矩办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常，就像跟一个还在世的老人说话。
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哽咽。
“太姑奶奶，您一百年没回来了，家里人都想您。”
香火袅袅升起，在长明灯的光里盘旋。
林衍之跪在后面，眼眶也红了。
他在青莲宗修行十年，听过的“段微生”三个字比自己的名字还多。
宗门里的师叔师伯、师兄师姐，提起这位百年前的前辈，没有一个不敬服的。
宗主李玄策——如今已是化神期的老祖了——每年九月初九，都会独自去后山，对着一个方向喝一壶酒。
那个方向，是临江城。
可他的太姑奶奶，一百年没回来过了。
祭拜完，林怀远让家人都去前院吃饭，自己留在房间里，把长明灯的灯油添满。
他正要离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你是……守业的后人？”
林怀远猛地转身。
房间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子。
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面容清秀，眉眼温和，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邻家女子。
但那双眼睛里，有星辰流转，有岁月沉浮，有看尽百年的平静和温和。
林怀远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太……太姑奶奶？”
微生笑了笑，伸手扶住他。
“别跪了，你是守业的重孙吧？叫什么？”
“怀远，林怀远。”
“怀远。”微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那盏长明灯上，“这灯，点了多少年了？”
“一百年，”林怀远的声音发颤，“从您离开那年点到现在，从没灭过。”
微生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灯焰。火苗在她指尖跳了跳，像一只认出主人的小狗。
“我爹我娘……”她问，“走的时候安详吗？”
“太爷爷和太奶奶都是寿终正寝。太爷爷八十三那年冬天走的，睡了一觉就没醒来，太奶奶晚他三年，走的时候还念叨您，说微生那丫头怎么还不回来，灶上还热着她爱喝的莲子粥呢。”
微生的手停在灯焰上，一动不动。
良久，她收回手。
“粥，她熬了一辈子，我小时候最爱喝，每次练功回来她都会熬一碗。后来我走了，她还是熬。熬到凉了，自己喝掉，第二天再熬一碗。”
林怀远不敢接话。
微生在房间里待了半个时辰，和林怀远一起去了前院。
正在吃饭的林家众人看到她，筷子掉了一地。
林怀远清了清嗓子：“这是……太姑奶奶。”
没有人怀疑。那张脸和林守业留下的画像一模一样。
画像上那个十六岁的少女，和眼前这个女子，连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林衍之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跪下去：“青莲宗第一百三十七代弟子林衍之，拜见段前辈！”
微生把他拉起来。
“你是青莲宗的？”
“是！弟子十岁入宗，如今是内门弟子，主修剑道！”
林家有了传承。
吃过饭，微生要走了。
林怀远带着全家送到门口，跪了一地。
“太姑奶奶，您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微生想了想：“不一定。也许明年，也许再过一百年。”
她看着这一大家子人，有老有少，有凡人有修士，有守着布庄的有走出去闯荡的。
这是她爹娘的子孙，是林家绵延百年的香火。
“布庄的规矩没变吧？”
“没变。”林怀远说，“每月初一十五，所有布料一律八折，穷人买不起的，可以赊账，三年不还也不催，每年冬天施粥施衣，腊八那天布庄关门，全家去善堂帮忙。”
微生点点头：“我爹定下的规矩，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一句话——有了余力，就帮帮别人，你们守着这条，比给我烧多少香都强。”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林怀远。
“这是我的信物，日后林家若遇到过不去的坎，捏碎它，我会来。”
林怀远双手接过玉佩，眼眶通红。
微生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百年前她离开时，这棵树还只有碗口粗。如今要两人合抱了。
她走过去，拍了拍树干。
“你倒是一直在。”
槐树的枝叶无风自动，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
微生笑了笑，转身朝城门走去。
祸斗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跟在她脚边。
一百年过去，它的毛色黑亮如初，金色的眼眸依然明亮，只是体型比当年大了一圈，走在街上像一头小牛犊。
临江城的人早就习惯了这头黑狼，它每隔几年就会出现在城里，从不伤人，只跟在那个青衣女子身边。
老人们说，那是护城的神兽，是百年前那位林家大姑娘留下的。
而现在，她已经是一顶一的仙师了。
临江城比百年前繁华了许多。
城墙扩了三里，街道从四条变成了十六条，常住人口翻了五倍。
唯一没变的是城南那条老街上那家布庄——林记布庄。
铺面还是当年的铺面，门板还是当年的门板，连门口那棵老槐树都还在，只是粗了两圈。
临江城的人都知道，这家布庄的东家姓林，传到这一代已经是第四代了。
如今的掌柜叫林怀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爱笑，做买卖厚道，街坊邻居都愿意照顾他生意。
但林怀远知道，这家布庄真正的主人不是他。
后院那间房，从他太爷爷那辈起就空着。
门窗永远擦得干干净净，被褥每个季度换新的，桌上供着一盏长明灯，一百年没灭过。
林家祖训第一条：那间房，谁都不许住。
第二条：每年九月初九，全家无论身在何处，必须回来上香。
因为那是微生的房间。
微生——林怀远的太姑奶奶。
林守业夫妇的独女。
林记布庄真正的大小姐。
也是四界无人不知的那个名字：段微生。
九月初九，重阳节。
林怀远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媳妇王氏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在厨房里忙活。
蒸糕、酿酒、备菜，每年这一天都按年夜饭的规格置办。
辰时刚过，林家的人陆陆续续到了。
林怀远的大哥林怀安从邻县赶来，带着妻儿。
二姐林秀娘从隔壁镇上过来，提着自家酿的桂花酒。
几个小辈也一个不落，连在青莲宗修行的侄儿林衍之都请了假回来。
人到齐了，林怀远领着全家进了后院。
那间房的房门关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微居。
匾是当年青莲宗宗主李玄策亲手写的，用的是千年沉香木，字迹清隽，历经百年风雨也没褪色。
林怀远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推开房门。
房间里陈设极简，林怀远点燃三炷香，带着全家跪了下去。
“太姑奶奶，怀远带全家来看您了。”
他磕了三个头，身后哗啦啦跪了一地。
“今年家里都好。大哥的米铺生意兴隆，二姐添了个外孙，衍之在青莲宗突破了筑基中期，您留下的那些功法他练得很用功。怀远没别的本事，就是把咱家布庄守好了。今年赚了些银子，捐了一半给城南的善堂，按您的规矩办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常，就像跟一个还在世的老人说话。
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哽咽。
“太姑奶奶，您一百年没回来了，家里人都想您。”
香火袅袅升起，在长明灯的光里盘旋。
林衍之跪在后面，眼眶也红了。
他在青莲宗修行十年，听过的“段微生”三个字比自己的名字还多。
宗门里的师叔师伯、师兄师姐，提起这位百年前的前辈，没有一个不敬服的。
宗主李玄策——如今已是化神期的老祖了——每年九月初九，都会独自去后山，对着一个方向喝一壶酒。
那个方向，是临江城。
可他的太姑奶奶，一百年没回来过了。
祭拜完，林怀远让家人都去前院吃饭，自己留在房间里，把长明灯的灯油添满。
他正要离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你是……守业的后人？”
林怀远猛地转身。
房间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子。
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面容清秀，眉眼温和，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邻家女子。
但那双眼睛里，有星辰流转，有岁月沉浮，有看尽百年的平静和温和。
林怀远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太……太姑奶奶？”
微生笑了笑，伸手扶住他。
“别跪了，你是守业的重孙吧？叫什么？”
“怀远，林怀远。”
“怀远。”微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那盏长明灯上，“这灯，点了多少年了？”
“一百年，”林怀远的声音发颤，“从您离开那年点到现在，从没灭过。”
微生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灯焰。火苗在她指尖跳了跳，像一只认出主人的小狗。
“我爹我娘……”她问，“走的时候安详吗？”
“太爷爷和太奶奶都是寿终正寝。太爷爷八十三那年冬天走的，睡了一觉就没醒来，太奶奶晚他三年，走的时候还念叨您，说微生那丫头怎么还不回来，灶上还热着她爱喝的莲子粥呢。”
微生的手停在灯焰上，一动不动。
良久，她收回手。
“粥，她熬了一辈子，我小时候最爱喝，每次练功回来她都会熬一碗。后来我走了，她还是熬。熬到凉了，自己喝掉，第二天再熬一碗。”
林怀远不敢接话。
微生在房间里待了半个时辰，和林怀远一起去了前院。
正在吃饭的林家众人看到她，筷子掉了一地。
林怀远清了清嗓子：“这是……太姑奶奶。”
没有人怀疑。那张脸和林守业留下的画像一模一样。
画像上那个十六岁的少女，和眼前这个女子，连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林衍之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跪下去：“青莲宗第一百三十七代弟子林衍之，拜见段前辈！”
微生把他拉起来。
“你是青莲宗的？”
“是！弟子十岁入宗，如今是内门弟子，主修剑道！”
林家有了传承。
吃过饭，微生要走了。
林怀远带着全家送到门口，跪了一地。
“太姑奶奶，您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微生想了想：“不一定。也许明年，也许再过一百年。”
她看着这一大家子人，有老有少，有凡人有修士，有守着布庄的有走出去闯荡的。
这是她爹娘的子孙，是林家绵延百年的香火。
“布庄的规矩没变吧？”
“没变。”林怀远说，“每月初一十五，所有布料一律八折，穷人买不起的，可以赊账，三年不还也不催，每年冬天施粥施衣，腊八那天布庄关门，全家去善堂帮忙。”
微生点点头：“我爹定下的规矩，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一句话——有了余力，就帮帮别人，你们守着这条，比给我烧多少香都强。”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林怀远。
“这是我的信物，日后林家若遇到过不去的坎，捏碎它，我会来。”
林怀远双手接过玉佩，眼眶通红。
微生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百年前她离开时，这棵树还只有碗口粗。如今要两人合抱了。
她走过去，拍了拍树干。
“你倒是一直在。”
槐树的枝叶无风自动，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
微生笑了笑，转身朝城门走去。
祸斗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跟在她脚边。
一百年过去，它的毛色黑亮如初，金色的眼眸依然明亮，只是体型比当年大了一圈，走在街上像一头小牛犊。
临江城的人早就习惯了这头黑狼，它每隔几年就会出现在城里，从不伤人，只跟在那个青衣女子身边。
老人们说，那是护城的神兽，是百年前那位林家大姑娘留下的。
而现在，她已经是一顶一的仙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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