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天宫内,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那片被安澜岚儿收敛回体内的金色神辉,在天宫穹顶之下留下了一道道还未完全消散的淡金色涟漪,像是被惊扰的湖水,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满天的金莲已经消散,可那股神圣不可侵犯的不朽气机却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道场中数百名异域天骄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的铁屑,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角落里正漫不经心啃着桃子的青衫男子身上。

  那些目光中蕴含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惊疑——方才还高高在上的安澜帝女,竟然被这个男人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转身离去?有忌惮——一巴掌抽飞虚道境巅峰的蛟无冷,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更有几分不敢宣之于口的幸灾乐祸——胆敢当众点评安澜帝女的枪道,即便你说得再对,那也是当众拂了安澜族的面子。安澜岚儿一时语塞退走,不代表安澜族会就这么算了。他们等着看,等着看这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魔蒲族女婿”怎么收场。

  石子腾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咬下最后一口桃肉,紫金色的果汁在齿间炸开,浓郁的金属性灵气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暖洋洋的,很是舒服。他把桃核随手丢在果盘边上,又从果盘里拿起一颗晶莹剔透的紫玉葡萄,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葡萄皮便自动裂开,露出里面如果冻般晶莹的果肉。

  蒲灵坐在他身旁,修长白皙的手指替他剥着另一颗葡萄。她的动作优雅而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她的眼角余光却一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刚才石子腾当众点评安澜岚儿枪道时,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其实捏了一把汗。她太清楚安澜帝女在异域年轻一代中的地位了,那可是连许多帝族长老都要客客气气相待的存在。自家的便宜夫君当众说人家的枪是“娇贵的破枪”,这不亚于当众扇了安澜族一个响亮的耳光。

  不过现在看来,这一关似乎暂时过去了。安澜岚儿居然没有当场发作,而是带着一脸复杂的神色退回了天宫最高层。这让蒲灵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的崇拜感又悄然攀升了一截。什么叫气场?这就叫气场。连安澜帝女在他面前都只能憋着。

  然而,蒲灵那颗刚放下的心,很快又重新提了起来。

  “魔蒲族,萧炎?”

  一道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从天宫最高层的方向再次传来。那声音与方才安澜岚儿那种空灵神圣的语调略有不同——这一次,声音中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威严与质问,而是更加复杂的、混杂着审视、好奇、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愠怒的情绪。

  伴随着这道声音,安澜岚儿重新从天宫最高层走了出来。

  她没有再次铺开那漫天的金莲和神辉。这一次,她只是穿着那袭暗金色的贴身战衣,如同一杆笔直的长枪,一步一步地从虚空台阶上走下。她的每一步落下,脚下依旧会生出一朵金莲托住她的玉足,但那金莲不再是方才那般璀璨夺目、散发着压制全场的法则威压,而是收敛了许多,变得柔和而内敛。

  她那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面容上,表情依旧是清冷的,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波澜。她的目光从走出最高层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锁定在了石子腾身上,一刻都没有移开过。那目光如同一柄无形的标枪,死死地钉在石子腾脸上,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骼都看穿、看透。

  “魔蒲族,萧炎。”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一种反复咀嚼、试图从中品出些什么来的意味。

  石子腾没有抬头。他正在吃蒲灵递过来的那颗剥好的葡萄。葡萄入口即化,清甜的汁液在舌尖上绽放,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嗯,是我。”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嘴里还含着半颗没咽下去的葡萄。

  安澜岚儿站在金莲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那双仿佛蕴含着两轮金色大日的璀璨眼眸中,光芒闪烁不定。她的双手负于身后,手指却在身后不自觉地微微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又因为克制而缓缓松开。

  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敢用那种语气对她说话。

  “看似锐利无当,实则虚浮无根。”——这是他的话。

  “太依赖你爹留给你的那份先天枪印。”——这也是他的话。

  “你的枪意,华丽有余,杀性不足。欺负欺负臭鱼烂虾还行,遇到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同境无敌者,不用三招,他就能折了你这杆娇贵的破枪。”——这还是他的话。

  每一个字,安澜岚儿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精准无比地扎在了她最在意、却又一直不愿面对的那个痛点上。

  十年。她卡在斩我境巅峰已经整整十年了。这在异域年轻一代的核心圈子里,并不算是什么秘密。虽然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提这件事——毕竟她是安澜帝女,谁敢触她的霉头——但私底下,那些风言风语她并非没有耳闻。“安澜帝女后继乏力”、“先天枪印的潜力已经被榨干了”、“没有古祖的血脉加持她什么都不是”——这些话,像是一根根毒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而今天,这个叫萧炎的男人,不仅当着她的面把这些话全说了出来,而且还说得更狠、更不留情面。他说她的枪是“从典籍里抄出来的教科书”,说她的枪意“干净得不是活物”,说她“从未真正体验过生死之间这四个字的含义”。

  最让她无法反驳的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如果只是狂妄之徒的信口开河,安澜岚儿早就一枪刺过去了。可偏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她的命门上,让她想反驳都找不到立足点。这种感觉,比被人当众打脸还要难受——因为对方打的不是你的脸,是你的道心。

  所以她没有当场发作。因为她知道,如果当场发作,那才是真正的丢人——丢的是安澜族“输不起”的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回到了自己的密室,冷静了片刻,重新整理好了思绪。她决定,要亲自试一试这个男人。不是用帝女的身份压他,不是用安澜族的势力威胁他,而是用一种更加直接、更加纯粹的方式——战斗。

  如果他真的能破她的枪,那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心服口服。如果他破不了——那方才那些话,就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安澜岚儿在距离石子腾约莫十丈的位置停下了脚步。这个距离,对于斩我境巅峰的修士来说,不过是一瞬之间便可跨越的咫尺之遥。

  “你方才对本宫的枪道所作的点评——”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道场都听得清清楚楚,“本宫在密室里想了很久。”

  她的手指从身后缓缓移到身前,右手虚握,五指微张。一股凌厉到极点的枪意,开始在她掌心凝聚。那不是法则的威压,不是血脉的异象,而是一种纯粹的、由无数场战斗和无数次感悟淬炼出的枪道意志。

  “你的话,每一句都说得很对。”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那光芒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圣不可侵犯,而是一种更加炽热的、更加执着的、近乎于疯狂的——战意。

  “对到本宫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她的右手中,金色的光芒开始凝聚成型。那是一杆长枪的虚影——通体暗金,枪身上铭刻着无数古老而晦涩的法则符文,枪尖锋锐得仿佛能刺穿万古岁月。虽然只是一道投影,并非安澜古祖那杆真正的安澜之枪,但其散发出的威压,依旧让道场中绝大多数天骄感到眉心一阵刺痛,仿佛灵魂都要被那股无上的枪意洞穿。

  “所以本宫决定——”安澜岚儿握紧了枪杆,枪尖斜指地面,金色的枪芒在地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亲自向你请教几招。”

  她说这话时,语气不再是帝女对客人的客套,也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俯视,而是一个纯粹的修士,对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发出的最认真的挑战。

  “你若真能在三招之内,破我的安澜枪意——”

  她深吸一口气,枪尖缓缓抬起,遥遥指向石子腾的眉心。

  “我安澜岚儿,愿尊你为半师。”

  此言一出,整个道场都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比方才蛟无冷被一巴掌抽飞时更加彻底。连呼吸声都消失了,连心跳声都似乎停滞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安澜帝女,安澜古祖的掌上明珠,帝族中最璀璨的明珠之一,竟然要拜一个来历不明的魔蒲族女婿为师?虽然只是“半师”,虽然有一个“你若真能破我枪意”的前提条件,但这话本身从安澜岚儿口中说出来,就已经足以震动整个异域年轻一代了。

  可安澜岚儿的神情,却认真得不容任何人质疑。

  她不是在开玩笑。她也不是在用什么激将法。她是真的把自己的道途押在了这一战上。如果对方真能破了她的枪,那说明对方的眼界和实力确实在她之上。武道之路,达者为师,拜一个比自己强的人为师,不丢人。更何况,她已经困在瓶颈十年了。只要能打破这层桎梏,别说叫一声“半师”,就是付出更大的代价,她也在所不惜。

  “帝女疯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低地惊呼了一声,随即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更多的人则是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向安澜岚儿。那眼神中有敬佩——能把面子放下来,当众说出“愿尊你为师”这种话,光是这份魄力就不是常人能及。也有怜悯——在他们看来,安澜岚儿是病急乱投医了。十年瓶颈的焦虑,加上方才被萧炎一番话说得道心震动,让她做出了这种近乎赌气的决定。更有几分幸灾乐祸——如果萧炎破不了她的枪,那方才那些大言不惭的点评就成了笑话,安澜岚儿的面子保住了,萧炎却会沦为整个异域的笑柄。如果萧炎真的破了她的枪……不,不可能。

  那可是安澜岚儿。斩我境巅峰,先天枪印,安澜古祖的嫡系血脉。同代之中,除了那几个同样拥有不朽之王血脉的帝子帝女,谁能稳胜她?更别说三招之内破她的枪意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石子腾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抬起眼皮,认认真真地看了安澜岚儿一眼。这是他进入黄金天宫以来,第一次用这种认真的眼神看她。之前的打量,都是漫不经心的、高高在上的、带着几分挑剔的审视。但这一次不同。他看到了安澜岚儿眼中那股战意——不是被冒犯后的愤怒,不是被羞辱后的报复心,而是一个武者对突破瓶颈的最纯粹的渴望。

  这种眼神,他在别人身上也见过。在他的大侄子石昊身上。那个臭小子每次尝试“以身为种”的新路子、明知可能会死却还是要冲上去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种光。

  “这丫头倒是有点意思。”石子腾在心里暗暗点头,“至少比周围这些只知道仗着血脉耀武扬威的废柴强多了。”

  不过,心里认可归认可,该摆的谱还是要摆的。他这次来安澜帝城的目的很明确——立威、打出名声、让各大帝族都注意到他萧炎的存在。只有名声打出去了,后续的薅羊毛计划才能顺利开展。而安澜岚儿主动送上门来挑战,简直是天赐良机。还有什么比当众击败安澜帝女更能快速建立威信的?

  但击败的方式也很讲究。不能赢得太轻松——赢得太轻松会让安澜岚儿颜面尽失,不利于后续拉拢。也不能赢得太吃力——赢得太吃力会影响他“绝世高人”的人设。最好是那种让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让安澜岚儿输得心服口服、让在场天骄集体失声的降维打击式胜利。

  他在心中飞速盘算了一圈,定下了方案。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石子腾没有摆出任何战斗姿态,没有释放任何修为威压,甚至连那身黑色锦袍的衣襟都没有撩一下。他只是慢悠悠地伸出一只手,从面前的白玉桌案上,拿起了一根筷子。

  一根青玉筷子。

  那是方才他用来夹菜的工具,约莫八寸来长,筷子粗细,通体青翠,是用上等青玉打磨而成。这种青玉筷子在帝族的宴会上很常见,因为青玉性温,不会影响食物的灵气。但除此之外,它一无是处——不是法宝,没有阵纹,甚至连最基本的坚固属性都没有。在场随便一个修士,都能用两根手指把它捏碎。

  石子腾把这根青玉筷子握在右手中,拇指和食指轻轻夹住筷身,就像握笔一样。然后他重新坐了回去。

  是的,他坐了回去。

  依旧是那副大马金刀的坐姿,一条腿甚至翘起了二郎腿。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随意地握着那根筷子,筷尖斜斜地垂向地面,姿态懒散得仿佛他不是要接安澜帝女的挑战,而是要继续夹菜吃饭。

  “半师就算了。”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我萧炎向来不轻易收徒。尤其是你这种——资质不错但路子走歪了的,教起来最麻烦。”

  安澜岚儿的眉头微微一蹙。

  “不过。”石子腾话锋一转,手中的筷子缓缓抬起,那根普普通通、毫无特殊之处的青玉筷子,就这样被他随意地指向了安澜岚儿,“看在你求知若渴、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我今天就破个例,让你见识见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抹腹黑的笑容再次浮现。

  “——什么叫做真正的‘势’。”

  他说这话时,那根被他夹在指尖的青玉筷子,在所有人的感知中,忽然变了。

  不是筷子本身变了。青玉还是青玉,依旧是那根普普通通、毫无特殊之处的筷子。变的是它给人的感觉。在被筷子尖遥遥指向的那一刻,安澜岚儿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的直觉——那种历经无数场战斗磨砺出来的、千锤百炼的战斗直觉——在这一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警兆。那根筷子,不再是一根筷子。它变成了一座山。一座巍峨到无法用言语形容、沉重到足以压塌星域的太古神山。那座山静静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山体直插云霄,山根深扎九幽,仿佛从亘古之初就存在于那里,历经万世而不移。

  安澜岚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让道场中所有围观的天骄都瞪大了眼睛。安澜帝女,面对一根筷子,退了半步?发生了什么?他们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啊?在他们眼中,那根筷子依旧是一根普通的青玉筷子,萧炎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可安澜岚儿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脸色都变了。

  石子腾看着她后退的半步,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赏。能感知到他以中丹田人界的不周山之力凝聚出的“势”,这丫头的战斗直觉确实不错。比周围那些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强多了。

  “不要用眼睛看。”石子腾的声音悠悠响起,语气中带着几分指点后辈的随意,“用你的枪意去感应。”

  安澜岚儿闻言,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她眉心那道金色长枪印记亮起,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枪意从她体内弥漫而出,化作无形的触角,小心翼翼地探向石子腾的方向。

  然后,她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在枪意的感知中,那个坐在白玉桌案后的青衫男子,不再是一个人。他变成了一方天地。一片广袤到没有边际的宇宙,其中星辰运转、法则交织、三界并立、万物生灭。而她引以为傲的那股安澜枪意,在这方天地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安澜岚儿猛地睁开眼,金色的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遁一。”石子腾随口答道,“刚突破不久。”

  这话一出口,道场中又是一片哗然。遁一境?他说他是遁一境?一个遁一境的修士,能用一根筷子把斩我境巅峰的安澜帝女吓得后退半步?开什么玩笑!在场的遁一境也不是没有,那几个帝族的雪藏天才中,就有人已经踏入了遁一境初期。可他们自问,绝对做不到用一根筷子就把安澜岚儿镇住。

  安澜岚儿却没有质疑。因为她知道,石子腾没有说谎。那股气息确实是遁一境——只不过,不是她认知中任何一个遁一境。那种感觉,就好像同样是水,一杯水和一片海,虽然都是水,但分量完全不同。眼前这个男人的遁一境,是海。而其他人的遁一境,是杯。

  “遁一……”安澜岚儿喃喃重复了一遍,眼中的震撼渐渐被另一种更加炽热的情绪所取代。既然对方的境界并没有比她高出太多——斩我境巅峰和遁一境初期,严格来说只是半步之遥——那这一战,就更值得打了。她要亲眼看看,他用什么来破她的枪。

  “得罪了!”

  安澜岚儿不再犹豫。她的战斗素养告诉她,面对这样的对手,任何试探都是徒劳的。只有用最强的一击,才能逼出对方的真正实力。

  她动了。

  安澜之枪的虚影在她手中猛然一震,枪身上那些古老的法则符文齐齐亮起,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不是普通的光,而是一道道凝练到了极致的枪芒碎片,每一片都能撕裂虚空、洞穿星辰。她双手握枪,枪尖斜指天穹,满头金色长发在身后狂舞,每一缕发丝都如同利剑般锋利。她周身那无形的枪罡领域在这一刻彻底展开——方圆百丈之内,所有修为稍弱的修士都感到自己的护体神光在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那股无处不在的枪意绞成碎片。

  “安澜·破界!”

  安澜岚儿暴喝一声,人枪合一,化作一道璀璨到了极致的金色流星。那一枪,汇聚了她斩我境巅峰的全部修为、安澜族血脉中的全部底蕴、先天枪印中的全部感悟。枪尖所指之处,虚空如同薄纸般被撕裂,露出了一道漆黑的裂缝。裂缝边缘燃烧着金色的枪焰,发出刺耳的尖啸。这一枪的气机,已经隐隐触摸到了遁一境的门槛,甚至足以让一些初入遁一境的大修士都感到致命的威胁。

  在场的各族天骄脸色大变。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生怕被枪芒的余波卷入。那几个遁一境的帝族雪藏天才也纷纷变色——他们自问,若是正面挨上这一枪,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石子腾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金色流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也仅仅是一丝。这丫头的底子确实不错,这一枪的威力比她方才展现出的枪意要强了不止一筹,显然是被自己那番话刺激到了,爆发出了超出平时的水准。不过,破绽依旧很明显。

  他右手握着那根青玉筷子,缓缓抬起。

  动作很慢。慢得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他手腕转动的每一个细节。但在他的感知中,整个世界的流速都变得缓慢了下来。这不是时间法则,而是《六道轮回天功》中的奥义——六道轮回,掌众生生死,同样也掌时间流转。在轮回盘的加持下,石子腾可以在极短的一瞬间将自己的反应速度提升到远超同境修士的程度。

  他的目光穿透了安澜岚儿那铺天盖地的金色枪芒,精准无比地捕捉到了她枪意中最核心的那一点——那颗由先天枪印凝练而成的、承载了她全部枪道感悟的枪意核心。那枪意核心璀璨如大日,锋锐如天剑,但在石子腾眼中,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瑕疵。

  那个瑕疵,就是“魂”。

  这颗枪意核心,继承了安澜古祖的枪道法则,继承了先天枪印的无上锋芒。但它唯独缺少了安澜岚儿自己的东西。用石子腾前世的话来说——这是复制品,不是原创。复制的再精妙,也比不上原创的一分神韵。因为它缺少了创作者在创作过程中所经历的那些挣扎、那些痛苦、那些在生死边缘迸发出的灵感。

  而石子腾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用更高层次的道,让她亲眼看到这个瑕疵。

  他体内,中丹田炁海小世界的深处,那柄正贪婪吞吐着始气和雷霆精华的吞雷神斧,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它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战意,主动释放出了一缕最本源的“开天之意”——那是开天三十六式最核心的奥义,是盘古大神劈开混沌、分清阴阳、奠定天地的那一斧中所蕴含的至高法则。这一缕开天之意,顺着石子腾的经脉,悄无声息地注入了他手中的那根青玉筷子之中。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三界内宇宙同时运转。下丹田轮海小世界的六道轮回之力率先涌出,化作一道无形的锁链,精准无比地锁定了安澜岚儿枪意核心上那个瑕疵的位置。中丹田炁海小世界的五气循环加速运转,金木水火土五行法则沿着他的手臂涌入筷子,在筷身内部形成了一道精密到极致的五行平衡结构,确保筷子不会在碰撞中被毁。上丹田识海小世界的周天星斗大阵缓缓亮起,将他的感知力推到了极限——在他的感知中,安澜岚儿那一枪的轨迹、速度、力道分布、法则构成,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清晰透明,没有任何秘密。

  然后,他出“招”了。

  说是“招”,其实就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手腕一抖,筷子向前一点。

  那动作,就像是在菜盘子里夹一颗花生米。

  可就是这轻轻一点,却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筷子尖与安澜之枪的枪尖,精准无比地在半空中碰撞在了一起。

  “叮——”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细微的撞击声响起。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因为在那撞击声响起的瞬间,整个道场中其他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枪芒的尖啸消失了,虚空的撕裂声消失了,观战者的惊呼声也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幕。那一幕,将会永远铭刻在他们的记忆中,成为他们修行路上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

  那根普普通通、毫无特殊之处的青玉筷子,稳稳地点在了安澜之枪暗金色的枪尖上。两者的大小完全不成比例——安澜之枪粗如鹅卵,筷子细如柳枝。可就是这根细如柳枝的筷子,在与枪尖碰撞的瞬间,却如同天柱般纹丝不动。

  而安澜之枪——

  “咔。”

  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纹,出现在了枪尖之上。

  “咔咔。”

  裂纹开始蔓延。从枪尖到枪刃,从枪刃到枪身,从枪身到枪杆。如同蛛网般扩散,如同冰裂般蔓延。

  “咔咔咔咔——”

  安澜岚儿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她引以为傲的安澜之枪,在青玉筷子的轻轻一点之下,寸寸崩碎的画面。那画面太不真实了,不真实得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某种幻境。可她体内的血脉在哀鸣,她的枪意在颤抖,她握着枪杆的双手虎口在剧痛——这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不是幻境。这是真的。她的安澜枪意,在对方的一根筷子面前,碎了。从头到尾,从里到外,碎得干干净净。漫天的金色光点如同烟花般炸开,纷纷扬扬地洒落。那些光点是她苦修十年的枪意碎片,每一片都蕴含着她对枪道的全部感悟。可现在,它们就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漫无目的地飘零。

  而那根青玉筷子,在破开了安澜之枪后,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向前。

  它穿透了安澜岚儿周身那层层叠叠的护体神光——那些足以抵挡遁一境修士全力一击的防御法则,在筷子面前如同薄纸般一触即溃。它穿透了她暗金色战衣表面流转的防御符文——那些由安澜族至尊亲手铭刻的不朽级防御阵纹,此刻竟没有一道被激活,因为筷子的速度太快,快到了阵法都没反应过来。

  最终,那根青玉筷子稳稳地停在了安澜岚儿的眉心前方。

  筷尖距离她光洁如玉的额头,只有一寸。

  一寸。一厘一毫都不多,一厘一毫都不少。

  筷尖之上,甚至还残留着一滴未干的酒渍——那是方才石子腾用它夹菜时沾上的。这滴酒渍在筷尖微微晃动着,折射出五彩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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