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路上颠了一下,唐初南手里的信纸跟着抖了抖。

  她没立刻拆开。

  就那么攥着,信封边角硌着掌心,硬邦邦的。

  晏子屿坐在对面,视线落在那封信上,又抬起来,看她。

  “你娘写的?”

  “嗯。”

  “说了什么?”

  “不知道。”唐初南把信翻了个面,看着封口的火漆,“还没看。”

  晏子屿没再问。

  他伸手,把马车小桌上的茶壶拿起来,倒了一杯,推到她手边。茶是温的,杯子是粗瓷的,这马车是临时找的,不是王府那套精致玩意儿。

  唐初南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茶水涩,苦,咽下去,嗓子眼发干。

  她忽然说,“晏子屿。”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我要去做一件事,可能回不来,你……”

  “我陪你去。”

  “不是。”唐初南摇头,“我是说,如果我回不来,乐安……”

  “乐安我会养。”晏子屿打断她,声音不高,“但你得回来,唐初南,你没得选。”

  唐初南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双眼睛,黑得厉害,像两口深井,能把人吸进去。

  她没再往下说。

  马车停了。

  车夫在外头喊,“王爷,王妃,到了。”

  晏子屿先下车,回身,伸手。

  唐初南看着他的手,停顿了一秒,把手搭上去。他的手心粗糙,有茧子,热乎乎的。

  两人进了府。

  乐安在正院等着,看见他们,蹬蹬蹬跑过来,小脸仰着,“娘,爹,你们去哪儿了?”

  “办事。”唐初南揉了揉他的脑袋,“吃饭了吗?”

  “等你们呢。”乐安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沐云姐姐做了鱼,还有蛋羹。”

  饭桌上摆得简单,一荤一素一汤。

  唐初南坐下,给乐安盛了一碗饭,“吃吧。”

  乐安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扒饭,眼睛却在她脸上转来转去。

  “娘,你手里拿着什么?”

  “信。”

  “谁的信?”

  “娘的。”

  乐安眨巴眨巴眼,“外祖母写的?”

  “嗯。”

  “写的什么?”

  “不知道。”

  “那你看看呗。”

  唐初南放下筷子,“乐安,你先吃饭,吃完饭,娘跟你说件事。”

  乐安看看她,又看看晏子屿,低下头,“哦。”

  饭吃得安静。

  吃完,沐云把碗筷收下去,带着乐安去院子里消食。

  唐初南坐在桌边,把信从袖子里拿出来。

  信封泛黄,边角起了毛,像是被摩挲过很多次。她捏着信封,指腹在“南南亲启”那四个字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她拆了。

  信纸有两张,纸张脆,她展开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

  第一页——

  “南南,娘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会到你手里,也许很快,也许……永远到不了。但有些话,娘得说。”

  “你舅舅是个混账,但你不能怪他。他做事横冲直撞,心里是念着你的。当年他找过来,只是不知道怎么跟我开口……”

  唐初南看到这儿,手指蜷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晏子屿一眼。

  他坐在对面,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继续往下看。

  “玉佩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些。娘不是要瞒你,只是这件事说来话长,娘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是好的,是娘这辈子做过的最值得的一件事。”

  “门的事,让你舅舅告诉你,他知道的比娘多。娘只嘱咐你一件事——不管进不进那扇门,都先把自己的事想明白。”

  “你喜欢晏子屿,娘知道。你以为你藏得好,其实你爹当年就看出来了,我们两个私底下还拿这事打赌。你爹说你不敢开口,娘说你开口了只是时机不对……”

  唐初南的喉咙猛地一紧。

  她深吸一口气,往下看。

  “所以啊,门的事是门的事,命的事是命的事,不要弄混了。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开了那扇门,是有些话说晚了,没来得及说出口。”

  “你别跟娘一样,你脾气比娘倔,可心里比娘软。别用倔劲儿跟自己过不去。”

  “剩下的,你都会的,娘不操心。”

  “南南乖。”

  落款没有名字。

  就一个“娘”。

  唐初南捏着信纸,手开始抖。

  她没哭,就是眼眶发热,喉咙里堵得慌,喘气都费劲。

  晏子屿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手按在她肩膀上。

  “南南。”

  她没应。

  过了很久,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袖子里。

  “他说,”她开口,声音哑,“让我进那扇门,从里面封死。”

  晏子屿的手收紧了。

  “我不去,门会裂,到时候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唐初南抬起头,看着他,“我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不一定。”

  “他说,可能失去几天,也可能……失去几年。”

  “我等。”

  “晏子屿。”

  “我等。”他重复了一遍,“乐安也等。”

  唐初南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乐安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沐云跟在后头,笑吟吟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把院子照得亮堂。

  “我娘说,”她背对着他,“有些话说晚了,会后悔。”

  “嗯。”

  “晏子屿。”

  “嗯。”

  “和离书的事……算了。”

  晏子屿没说话。

  唐初南转过身,看着他,“但你别以为这就完了。你要是再像以前那样,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跟我说,我还……”

  “不会。”

  他打断她。

  唐初南没再往下说。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碰了碰他鬓角那几根白头发。

  “晏子屿。”

  “嗯。”

  “我要是回不来,你……”

  “你会回来。”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唐初南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没有如果。”

  她收回手,往外走,“我去看看乐安。”

  “南南。”

  她停住。

  “信里的话,”晏子屿说,“你娘说得对。”

  唐初南没回头。

  “我知道。”

  她走了。

  晏子屿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桌边,拿起她喝过的那杯茶。

  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涩,苦,咽下去,嗓子眼发干。

  像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砸在他心口上,又沉又闷。

  傍晚。

  唐初南在乐安屋里,陪他下棋。

  乐安年纪小,棋艺不精,但喜欢玩。唐初南就让着他,故意输几子,乐安赢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娘,你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

  “明明有。”乐安放下棋子,凑过来,“你笑的时候,眼睛都没笑。”

  唐初南愣了一下。

  “谁教的?”

  “沐云姐姐说的。”乐安仰着小脸,“她说娘有心事的时候,就会这样笑。”

  唐初南摸了摸他的脑袋,“娘没有心事。”

  “说谎。”乐安撇嘴,“你和爹今天回来,都不说话,肯定有事。”

  唐初南没接话。

  她把棋子收起来,“不下了,睡觉。”

  “娘。”

  “嗯。”

  “你和爹是不是要吵架?”

  “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唐初南把棋盘收拾好,转过身,看着乐安。

  他坐在床上,小身子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眼睛乌溜溜的,看着她。

  “乐安。”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娘要出一趟远门,你怎么办?”

  乐安眨眨眼,“多远?”

  “很远。”

  “那……那我能一起去吗?”

  “不能。”

  乐安低下头,手指在被子上抠来抠去。

  过了会儿,他小声说,“那爹能一起去吗?”

  “也不能。”

  “为什么?”

  “因为……”唐初南卡住了。

  她该怎么说?说那扇门后面可能是另一个世界,说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说你们得留在这儿,等我?

  乐安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娘,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没有。”

  “那你要去哪里?”

  “娘……”

  “娘,你别走。”乐安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小脸埋在她怀里,“你别走,我害怕。”

  唐初南的心猛地一揪。

  她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娘不走,”她轻声说,“娘在这儿。”

  乐安没说话,就是抱着她,抱得死紧。

  唐初南抱着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她想,也许她真的该想想。

  不是想门的事,是想自己的事。

  她娘信里说,别用倔劲儿跟自己过不去。

  她一直觉得自己没错,觉得晏子屿错了,觉得他隐瞒,觉得他什么都不说。

  可现在想想,她又说了多少?

  她回来以后,一门心思查真相,查玉佩,查门,查那个手腕有疤的人。

  她和晏子屿说话,十句有九句是关于这些事。

  剩下的那一句,还是让他等。

  等他弄清楚,等她回来。

  她凭什么让他等?

  唐初南抱着乐安,轻轻晃。

  怀里的小人儿呼吸慢慢匀了,睡着了。

  她把他放回床上,盖上被子,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然后起身,往外走。

  晏子屿在书房。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地图。听见动静,抬起头。

  “乐安睡了?”

  “嗯。”

  唐初南走到他对面坐下。

  “晏子屿。”

  “嗯。”

  “我想好了。”

  他放下笔,看着她。

  “门,我会去。”她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我把该说的话说完。”

  晏子屿没问是什么话。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唐初南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这七年,”她开口,“你过得怎么样?”

  晏子屿愣了一下。

  “没怎么样。”

  “什么叫没怎么样?”

  “就是……”他顿了顿,“每天。”

  “每天?”

  “嗯。”他垂下眼,“上朝,下朝,回府,看乐安,睡觉。”

  “想我?”

  “嗯。”

  “怎么想的?”

  晏子屿没说话。

  唐初南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说实话。”

  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像墨。

  “每天都在想。”他说,“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上朝的时候,批折子的时候。有时候觉得你回来了,一回头,发现没有。有时候觉得你没回来,看到乐安,又觉得你回来了。”

  唐初南的喉咙发紧。

  “对不起。”她说。

  “不用。”

  “我是说真的。”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对不起,晏子屿。我回来以后,没怎么关心你。”

  晏子屿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可我不知道你在等我。”

  “现在知道了?”

  “嗯。”

  两人对视。

  书房里很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晏子屿。”

  “嗯。”

  “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好好过。”

  “好。”

  “你不许再瞒我。”

  “好。”

  “乐安也不许瞒。”

  “好。”

  唐初南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一直好说话。”

  “放屁。”

  晏子屿也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起来,搂进怀里。

  “唐初南。”

  “嗯。”

  “你回来了。”

  “嗯。”

  “别再走了。”

  “……好。”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书房里的灯亮着,暖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唐初南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她想,也许这就是她娘说的“命的事”。

  门的事很重要,玉佩的事很重要,那些秘密很重要。

  可眼前的人,怀里的人,才是她这辈子最不能丢的。

  “晏子屿。”

  “嗯。”

  “我想吃蛋羹了。”

  “让沐云去做。”

  “不想吃沐云做的。”

  “那你想吃谁的?”

  “想吃……”她顿了顿,“想吃你做的。”

  晏子屿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松开她,往外走。

  “去哪儿?”

  “厨房。”

  唐初南跟上去。

  两人走在廊下,脚步声轻轻悄悄的,影子被廊下的灯笼拉得老长。

  厨房里没人。

  晏子屿走进去,挽起袖子,打蛋,加水,放盐。

  唐初南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动作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锅开了,他把蛋羹放进去,盖上锅盖。

  然后转身,走到她面前。

  “等会儿。”

  “嗯。”

  “烫。”

  “我知道。”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唐初南。”

  “嗯。”

  “别进那扇门。”

  “……好。”

  “骗我。”

  “没骗。”

  “你会的。”

  唐初南看着他,没说话。

  锅里的水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晏子屿转身,把蛋羹端下来,盛在碗里。

  “尝尝。”

  唐初南接过勺子,吃了一口。

  味道一般,有点咸,蛋还有点老。

  但她咽下去,说,“好吃。”

  晏子屿看着她,眼神很深。

  “唐初南。”

  “嗯。”

  “别骗我。”

  “没骗。”

  “你说你会回来。”

  “我会。”

  “做不到呢?”

  “做不到……”她顿了顿,“我就变成鬼回来。”

  晏子屿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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