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

  唐初南把那两张纸攥在手心里,纸边硌着掌心,“可怕有什么用。”

  晏子屿没说话。

  他站在她旁边,夜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在黑暗里翻着,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他低头看着她手里那两张纸,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压得很深,深得看不见。

  “回去。”他说,“先回去。”

  两人沿着青石路往回走。脚步声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踏实的,可那踏实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

  不是影子。

  是感觉。

  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从背后一直钻到脊梁骨里,把人盯得汗毛直竖。

  唐初南没回头。

  她就那么走着,把那两张纸攥得更紧了,棱角陷进掌心,疼得很实在。

  宁安王府的灯笼还亮着,橘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出一个长条形的亮斑。她跨进去,把门带上,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把夜色关在了外头。

  陈铮守在廊下,看见两人回来,迎上来,压低声音,“王爷,乐安公子睡着了,周大人那边也没动静。”

  “嗯。”晏子屿点头,“去歇着吧,叫两个机灵的守好各处门窗。”

  “是。”

  陈铮退下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

  廊下的灯笼还在晃,橘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可唐初南盯着那两道影子,看了很久。

  只有两道。

  她松了口气,然后立刻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进去。”晏子屿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还亮着蜡烛,火苗很稳,橘黄的,把桌面照得反光。唐初南走到桌边,把那两张纸展开,并排铺在桌上,拿过烛台,凑近了看。

  两个符号,一模一样。

  一横,两撇,右边一个钩,下面一个点,像是某种文字,又不像任何她认识的文字。

  “这个符号,”她手指压在纸上,“可能是那边的文字。”

  “嗯。”晏子屿坐在她对面,把烛台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娘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带过类似的东西?”

  唐初南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知道。我娘的东西……”她顿了顿,“她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她留下来的,只有那块玉佩。”

  “玉佩封了门了。”

  “嗯。”

  “那就只剩这个了。”晏子屿盯着符号,“可这个……”他停了一下,“唐初南,你在地宫里的时候,看没看见石壁上除了画,还有别的?”

  唐初南想了想,“有字。可那字是咱们这边的字,写的是些祭文、封印之类的词,我扫了一眼,没细看。”

  “那角落里那个符号,”晏子屿说,“不是祭文,不是封印,是单独刻在那里的,和其他字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

  “一直都细心。”他说,“只不过以前那些细心,全用来找你了。”

  唐初南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盯着那个符号。

  “晏子屿,”她忽然开口,“你说,那个东西从门里出来,是带着这个符号出来的,还是……后来刻下去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手指在符号旁边敲了两下,“如果这个符号是那边的文字,那它可能是那个东西的某种……标记。就像是,某种身份的证明。可如果是后来刻的……”

  “那它就是在告诉什么人,它来过这里。”晏子屿接过她的话,眉头拧得更紧了,“留痕迹。”

  “嗯。”唐初南把烛台往旁边挪了挪,“韩森书房那个是新的,地宫那个是旧的。它从地宫出来以后,二十年间,它在哪儿?”

  “不知道。”

  “可它现在回来了。”

  “嗯。”

  “它为什么要回来?”

  晏子屿没立刻答。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边,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门封了,它回不去了。”

  唐初南的手停了一下。

  “所以它……”

  “它出不去了。”晏子屿转过身,看着她,“门封了以后,两边都进不来,也出不去。可它已经在这边了。它被困在这边,所以……”

  “所以它来找我。”唐初南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它知道是我封的门。”

  “嗯。”

  “它要干什么?”

  “不知道。”他说,“可你把它困死在这边了,它不可能什么感觉都没有。”

  唐初南深吸一口气。

  窗外,夜风又起来了,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哗啦啦响。她下意识地往窗边看了一眼,窗纸上,只有灯笼的影子在晃,橘黄的,摇摆不定。

  没有别的影子。

  她松了口气,低下头,把那两张纸叠好,“晏子屿。”

  “嗯。”

  “咱们得找个认识这个符号的人。”

  “谁认识?”

  “舅舅认识。”她说,“他守了门二十年,他肯定知道门那边的规矩,知道那边的文字。可舅舅……”她顿了顿,“舅舅不在了。”

  晏子屿没说话。

  他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除了你舅舅,还有没有别人知道门那边的事?”

  唐初南想了想,“韩森知道一些,可他死了。太皇太后知道,也死了。皇帝……”她顿了顿,“皇帝未必知道这些细节,他只是知道门这件事。”

  “那就只剩下你了。”晏子屿看着她,“你进过那个门,你在那边待了七年。”

  “我在那边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

  “就是……”唐初南皱眉,“就像做梦,醒了以后,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黑,什么都黑,可也不觉得怎么样,没有冷,没有饿,没有时间,就是……什么都没有。”

  “那你有没有……见过什么?”

  “见过什么?”

  “见过那边的东西。”晏子屿的声音很低,“见过那边的……人。”

  唐初南愣住了。

  她坐在那里,把“那边的人”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摇头,“不记得了。”

  可她话音刚落,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像一道破了洞的堤坝,“哗”的一声,涌出来一小股——

  黑暗。

  无尽的黑暗里,有个东西,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就那么飘着,可那飘着的东西,在看着她。

  不是恶意,不是善意,是那种……很古老的,很安静的,什么都没有的注视。

  “唐初南。”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指节已经捏白了,两张纸被她攥得皱了一大块。

  “怎么了?”晏子屿皱眉。

  “没事。”她松开手,把纸展平,深吸一口气,“就是……想起来一点点。”

  “想起什么?”

  “有东西在那边看着我。”她说,“就是看着,什么都没做。”

  晏子屿的眉头拧紧了,“就一个?”

  “嗯……好像就一个。”她顿了顿,“也可能不止一个,我记不太清。”

  两人对视。

  烛火“噼啪”一声,跳了一下。

  “晏子屿,”唐初南把那两张纸推到他面前,“你觉得,那个在乐安床边站过的,就是它吗?”

  “可能是。”

  “它为什么要看乐安?”

  晏子屿没答。

  他盯着桌面,手指停了下来,“唐初南,你娘出门以后,生了你。你是这边和那边的人都有的孩子。”

  唐初南听懂了,“你是说,乐安……”

  “乐安是你的孩子。”晏子屿的声音很平,可那平静里,有什么东西在绷着,“他身上,可能带着那边的一点……痕迹。”

  “它在看乐安,不是要伤害他,”唐初南慢慢说,“是在……认。”

  “嗯。”

  书房里安静下来。

  蜡烛燃到了底部,火苗矮了一截,光晕缩小了一圈,把桌面的边角都沉进了阴影里。

  唐初南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往院子里看。

  院子里还是那样,灯笼亮着,青石板干净,槐树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没有影子。

  可她就是觉得,那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

  “晏子屿。”

  “嗯。”

  “明天,咱们得找人问问这个符号。”

  “找谁?”

  “道观。”她说,“城东有个白云观,里头的老道士活了快九十岁,什么奇怪的东西他都见过。”

  “你怎么知道他见过这个?”

  “我不知道。”唐初南把窗子关上,转过身,“可总得试试。”

  晏子屿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嗯。”

  “明天一早。”

  “嗯。”

  唐初南走到蜡烛前,俯下身,把它吹灭。

  黑暗涌上来,把书房淹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框,忽然停住了。

  “晏子屿。”

  “嗯。”

  “你今晚别睡书房了。”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书房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听见晏子屿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在地砖上磨出一道浅浅的响,“行。”

  两人走出书房,廊下的灯笼把长长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叠在一起,一路跟进了内室。

  内室里,乐安早就睡死了,小脸埋在枕头里,口水流了一枕头,呼吸均匀得像拉风箱。

  唐初南走过去,给他把被角掖了掖,低头看着他的睡脸。

  圆乎乎的,软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睡得无忧无虑。

  她把手放在他脑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乐安。”她很轻很轻地说,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没事的。”

  晏子屿在她身后站着,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肩膀上松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两人在床边各自坐下,背靠着床架,就这么坐着。

  蜡烛没点,屋里黑得彻底。

  可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廊下灯笼的光,细细的,橘黄的,把地板照出一道暖色。

  “晏子屿。”

  “嗯。”

  “你说那个东西,有没有可能……是好的?”

  “什么叫好的?”

  “就是……”她想了想,“不想害咱们的那种。”

  晏子屿没立刻答。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低,“说不准。”

  “嗯。”

  “可不管它好不好,”他说,“我都不会让它靠近乐安。”

  唐初南把这句话嚼了嚼,咽下去,感觉胸口暖了一下,“嗯。”

  “睡吧。”

  “睡不着。”

  “那就不睡。”

  “……”

  又是一段沉默。

  廊下的灯笼把那一道光投在地板上,一动不动,暖的。

  “晏子屿。”

  “嗯。”

  “我娘封门的时候,”她慢慢说,“她知不知道还有个东西出来了?”

  “不知道。”他说,“要知道,她不会不说的。”

  “那……也许那个东西,连她都不知道。”

  “嗯,可能。”

  “那二十年,”唐初南把膝盖往胸口收了收,“它躲在哪儿?”

  “不知道。”晏子屿说,“可它一直没出现,说明它不想被找到。直到门封了,它才……”

  “才没地方躲了。”

  “嗯。”

  一阵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那道橘黄的光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乐安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小手伸出来,在枕头上抓了抓,抓到一把空气,又缩了回去。

  唐初南看着他,等他重新安静下来,才转过头。

  “晏子屿。”

  “嗯。”

  “明天去白云观,你陪我去吗?”

  “废话。”

  “……嗯。”

  “睡吧。”

  “嗯。”

  可她没有真的睡着,就那么靠着床架,听着乐安的呼吸声,听着晏子屿慢慢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听着窗外不知道是什么在轻轻“沙沙”响。

  是树叶,她告诉自己。

  是树叶在响。

  她就这么坐着,直到东方天色泛起了一点点的灰白,廊下的灯笼被晨风吹得晃了两下,那一道橘黄的光慢慢淡下去,消失在升起来的日光里。

  日光是白的,干净的,把地板照得发光。

  唐初南盯着那道光,忽然想起来——

  乐安说,梦里那个没有脸的人,一直站在他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可乐安的床边,现在只有她和晏子屿。

  她往周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床边的地板。

  那道日光把地板照得很清晰,木纹,灰尘,还有——

  一道很浅很浅的痕迹。

  和韩府书房里一模一样的符号,歪歪扭扭的,浅到几乎看不见,可就在日光的照射角度下,那道痕迹,清清楚楚地,印在了地板上。

  就在乐安床边。

  唐初南的呼吸停了一下。

  它昨晚在这里。

  它在这里,站在乐安旁边,留下了这个符号,然后……

  又消失了。

  她伸手,捅了捅晏子屿的胳膊,“醒了吗。”

  “嗯。”他睁开眼,一下就清醒了,“什么事。”

  “你看地板。”

  晏子屿往下看。

  那道光里,那道浅浅的符号,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没说话,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往院子里看。

  院子里,槐树的枝桠在晨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青石板上有露水,湿漉漉的,反着光。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道符号,刻在乐安床边的地板上,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什么。

  晏子屿转过身,“走。”

  “去哪儿?”

  “白云观。”他说,“现在就去。”

  乐安还没醒,被沐云看着。唐初南换了身衣裳,和晏子屿出了门,马车在府门口等着。

  晨光把长街照得亮堂,早起的摊贩在路边摆着摊,馄饨的香味混着豆腐脑的香味,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唐初南靠着车厢壁,把那两张纸捏在手里,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符号。

  “晏子屿。”

  “嗯。”

  “你说,要是老道士也不认识,咱们怎么办?”

  “再找。”他说,“这个世界上,认识这个符号的人,不止一个。”

  “你怎么知道?”

  “因为韩森认识。”晏子屿看着她,“他临死前把这个留给你,说明他知道这个符号是什么。可他没来得及说。”

  “他把线索留给了我,”唐初南说,“可他没说去哪里找答案。”

  “会找到的。”

  马车在白云观门口停下。

  观门是朱红的,漆已经有点剥了,露出里头灰白的木头,可门槛擦得锃亮,一根草都没有。

  两人下车,走到观门前。

  还没敲门,里头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小道童,十一二岁的样子,脑袋上扎着两个揪揪,睡眼惺忪,看见两人,愣了一下,“你们……”

  “我们来拜访观主。”唐初南说,“有急事,请通报一声。”

  小道童打了个哈欠,把门开大,“进来吧,师祖早起了,在后头晒太阳。”

  两人跟着小道童穿过前院,绕过大殿,走到后院。

  后院里种着棵老梅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树下放了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个老人,白发白须,闭着眼,脸上的纹路像是千年老树的树皮,皱成一片,可那张脸,安静得出奇。

  “师祖,”小道童走过去,扯了扯老人的袖子,“有人来找你。”

  老人没睁眼,“什么人。”

  “宁安王妃。”唐初南走上去,躬身一礼,“打扰道长了,有一件事想请教。”

  老人这才把眼睛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的,可那浑浊里,有什么东西,深得吓人,像是装了整个天。

  他看着唐初南,看了很久,然后把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纸上,“拿来我看看。”

  唐初南把那两张纸递过去。

  老人接过,在手里展开,凑近了,眯着眼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久到小道童在旁边打了个盹。

  然后,老人把纸叠好,还给唐初南,“这个符号,是个名字。”

  唐初南愣了一下,“名字?”

  “是'那边'的命名方式。”老人的声音慢得像他这个年纪,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它们没有名字,可它们会用这个符号来标记自己。”

  “它们?”唐初南抓住这个词,“是什么东西?”

  老人闭上眼,“是门的守卫。”

  唐初南和晏子屿同时愣住了。

  “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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