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盆里的倒影被“哗啦”一声搅得稀碎。

  唐初南把温热的布巾拧了个半干,一把糊在乐安那张还闭着眼打瞌睡的脸上。

  “唔——娘!憋气了!”乐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两只小手扑腾着去抓脸上的布巾。

  “憋什么气,醒神。”唐初南没松手,隔着布巾在他肉乎乎的脸颊上揉了两把,这才扯下来,扔回水盆里。

  水花溅了几滴在青石砖上。

  晏子屿就靠在里屋的门框上,身上套着件竹青色的常服,没系腰带,衣襟松垮垮地敞着,露着一截冷白的锁骨。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牛角梳,眼底的乌青还没褪干净,可嘴角却翘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你轻点揉,本来就傻,别揉成棒槌了。”他懒洋洋地插了一句。

  乐安刚睁开眼,水珠还挂在睫毛上,听见这话立马不乐意了,“爹!我昨天还帮你烧火了!你过河拆桥!”

  “那是你该干的。”晏子屿走过来,把牛角梳递给唐初南,“他白吃了我一碗蛋羹,烧个火怎么了。”

  “那蛋羹咸得能齁死卖盐的!”

  “你再顶嘴?”

  “娘,你看他!”

  唐初南接过梳子,在乐安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行了,都闭嘴。大清早的,两只雀儿都没你俩吵。”

  她把乐安按在小杌子上,三两下给他挽了个双丫髻。乐安一溜烟跑出去找沐云要桂花糕了,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晏子屿没走。

  他顺势拉过刚才乐安坐的杌子,在唐初南面前坐下,大长腿委屈地屈着,仰起头看她。

  “干嘛?”唐初南手里还捏着梳子。

  “我也要梳。”他指了指自己散在肩膀上的头发。

  “你几岁了?”

  “三十一。”他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往前凑了凑,“手腕有伤,抬不起来。”

  唐初南气笑了。昨晚在天牢里,他那手腕也就是蹭破了点皮,这会儿都已经结痂了,倒成了他耍赖的本钱。

  可她没拒绝。

  指腹穿过他微凉的发丝,木梳顺着头皮往下走。梳到鬓角时,木梳停了一下。那里有两丝白发,在满头黑发里扎眼得很。

  晏子屿感觉到了她的停顿。

  “拔了呗。”他闭上眼,声音懒散,“留着碍眼。”

  “不拔。”唐初南绕过那两根白发,把他的头发束在玉冠里,“拔了还得长。留着吧,挺好看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他忽然睁开眼,眼神定定地看着她。

  “嗯。”唐初南点头,语气一本正经,“老了,以后别乱跑了,安生在府里养老吧。”

  晏子屿轻嗤了一声,伸手捉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手背上那几道还没消的红印子上摩挲了两下,“正合我意。反正皇上罚了我半年的俸禄,以后咱们王府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王妃,以后靠你养我了。”

  “我可没钱。”

  “你有我。”

  唐初南翻了个白眼,刚想骂他两句,院子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铮一路快步走到廊下,隔着半卷的竹帘抱拳:“王爷,王妃。”

  晏子屿松开她的手,脸上的懒散瞬间收得一干二净,腰背挺直,那个运筹帷幄的宁安王又附了体,“进来说。”

  陈铮掀帘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情绪。

  “外头什么风声?”晏子屿倒了杯凉茶,推过去。

  “南苑那边,全平了。”陈铮没喝茶,压低声音,“皇上一早就下了旨,说南苑地宫年久失修,导致正殿坍塌。为了不惊扰先皇英灵,下令调了五千京营兵,直接把南苑填平,要在上面建一座‘镇国寺’。”

  唐初南眼皮都没抬,“动作够快的。”

  “不止。”陈铮咽了口唾沫,“大理寺那边传来的消息,韩森……没了。”

  晏子屿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丑时。”陈铮说,“大理寺卿周宴清亲自去查的房,说是突发心疾,连太医都没来得及叫,人就凉透了。”

  屋里静了三秒。

  只有窗外的风吹得竹帘“啪嗒、啪嗒”作响。

  “心疾?”唐初南冷笑了一声,“他那颗心黑得流油,能有什么疾?皇上这是拿到了东西,睡不着觉,非得把这最后一个活口掐了,才能闭上眼。”

  她把韩森的密档交给皇帝换晏子屿的命,她就知道韩森活不成。那老狐狸躲了半辈子,最后赌了一把,还是赌输了。在这天底下,皇帝不想让谁活,谁连喘气都是罪。

  “周宴清怎么说?”晏子屿问。

  “周大人吓得不轻,连夜把韩森的尸首送去了乱葬岗,今天一早就告了病假,说是受了惊吓,要在家里躺个十天半个月。”

  “他倒是聪明。”晏子屿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这案子查到这儿,谁再往下挖,谁就是下一个韩森。”

  “那咱们……”陈铮试探着问。

  “关门,谢客。”晏子屿站起身,“对外就说,本王在天牢里受了风寒,加上罚俸思过,闭门不出。谁来都不见。”

  陈铮领命退了出去。

  唐初南看着陈铮的背影,转头问晏子屿:“你觉得,皇上会就这么放过我们吗?”

  “短期内,会。”晏子屿走到她身边,“他刚填了南苑,弄死了韩森,手里又捏着太皇太后的那些脏事。他现在需要的是稳,而不是再掀起一场风暴。宁安王府只要不惹事,他乐得装聋作哑。”

  “那长期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至少现在,命在咱们自己手里。”

  下午的时候,日头偏西,把书房里的光线拉得斜长。

  唐初南推开书房的门,被里头的灰尘呛得咳嗽了两声。

  晏子屿正蹲在火盆前,手里拿着一叠泛黄的纸,一张一张往火里扔。火舌卷上去,把纸张吞没,化成黑灰色的蝴蝶在盆边打着转。

  “烧什么呢?”唐初南走过去。

  晏子屿没回头,把手里最后一张纸递给她。

  唐初南接过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寻人告示。

  上面画着她的画像,虽然只有寥寥几笔,可眉眼神态像了十成十。下面写着:寻宁安王妃唐氏,若有提供线索者,赏金万两。

  纸张已经很旧了,边角被磨得起了毛边,上面还有几点暗红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这样的告示,我印了十万份。”晏子屿看着火盆,声音很低,“发往了大晏的每一个州府。连西域的商队,我都塞了钱,让他们把画像带出去。”

  唐初南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觉得重若千斤。

  她走到他旁边蹲下,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巨大的木箱。箱子没盖,里面全是这种信件、告示、还有各路暗探传回来的密报。

  “全烧了?”她问。

  “留着干嘛,供起来啊?”晏子屿扯了一下嘴角,“这玩意儿我看了七年,看吐了。”

  唐初南没接话,把手里的那张告示扔进火盆。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的。

  “晏子屿。”

  “嗯?”

  “你找我的时候,想过我可能真的死了吗?”

  “想过。”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是这句话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头三年,我每天都在想。每次他们送回来一具女尸,让我去认人的时候,我都觉得,那可能就是你。”

  唐初南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拿了根火钳,在盆里拨拉了两下,“后来遇见了你舅舅。他说你在该在的地方。我就信了。我告诉自己,你只是去走亲戚了,只不过这个亲戚住得远点,路不好走。”

  唐初南偏过头看他。

  火光里,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侧脸的轮廓像是一把刀刻出来的。

  “我没走亲戚。”她轻声说,“我就是迷路了。”

  “嗯。”他放下火钳,转过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这不是那种劫后余生、激动人心的拥抱。

  而是那种终于把悬在心口七年的巨石放下后,疲惫又安稳的依偎。

  唐初南靠在他胸口,听着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一下一下,敲在她耳朵里。

  “晏子屿。”

  “又怎么了?”

  “舅舅连个尸首都没留下。”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想在南郊给他立个衣冠冢。”

  晏子屿的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好。用他留在韩府枯井边的那半块碎布。明天我让陈铮去办。”

  “不用刻碑文了。”

  “为什么?”

  “他那个人,不喜欢别人认出他。”唐初南闭上眼,“就立个无字碑。娘在门里,他在外头,也算个伴。”

  “好。”

  两人就这么抱着蹲在火盆前,直到最后一点纸片化成了灰烬。

  夜幕降临的时候,宁安王府点上了灯笼。

  因为闭门谢客,府里连下人的走动都放轻了脚步。饭桌上,沐云端上了三菜一汤。没有咸得要命的蛋羹,全是乐安爱吃的甜口菜。

  乐安吃得满嘴是油,两条小短腿在椅子底下晃荡。

  “娘,咱们明天不出去了吧?”他嘴里塞着糖醋排骨,含糊不清地问。

  “不出去了。”唐初南给他擦了擦嘴。

  “那后天呢?”

  “也不出去。”

  “大后天?”

  “再问揍你啊。”晏子屿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食不言寝不语,规矩被狗吃了?”

  乐安缩了缩脖子,冲唐初南做了个鬼脸,低头猛扒饭。

  唐初南看着这父子俩,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就这么过吧。她想。

  门封了,秘密埋了,皇上消停了。剩下的日子,就算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晚饭后,乐安在院子里疯跑了一阵,被沐云抓去洗澡,早早地睡下了。

  夜深了。

  秋风起了点凉意。

  唐初南坐在内室的梳妆台前,把头上的发簪一支支拆下来。铜镜里,晏子屿正坐在床边看书,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屏风上。

  “啪嗒——”

  窗棂突然响了一声。

  极轻。

  像是野猫路过,踩碎了一片枯叶。

  可唐初南拿簪子的手瞬间顿住了,晏子屿翻书的动作也停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风能把窗子吹出那种带节奏的声响。

  晏子屿把书放下,手指无声无息地按在了床头的刀柄上,冲唐初南使了个眼色。

  唐初南点点头,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窗边。

  “笃、笃笃——”

  这次是敲门声,三下,两短一长。

  这是大理寺的暗号。

  晏子屿眉头一拧,走过去,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穿着夜行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人。那人见门开了,立刻闪身窜了进来,反手把门关死,然后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

  是周宴清。

  大理寺少卿,那个早上刚对外宣称受了惊吓要告病半个月的周宴清。

  他此刻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水鬼。

  “周大人?”唐初南心里“咯噔”一下,“你不是告病了?怎么这副打扮跑来这儿?”

  周宴清没回话,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跑了十几里山路,连腿都在打哆嗦。他扑到桌边,抓起晏子屿刚才喝剩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下去,这才缓过一口气。

  “王爷……王妃……”周宴清的声音全变了调,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恐惧,“出事了。”

  晏子屿脸色一沉,“皇上反悔了?”

  “不是皇上。”周宴清死死盯着他们,咽了口唾沫,“是韩森。”

  唐初南皱眉,“他不是死了吗?你亲眼看着他咽的气。”

  “是死了。太医验了,我亲自送去乱葬岗埋的。”周宴清的手抖得像筛糠,“可是……可是他临死前,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那东西攥得太紧了,手指头都掰断了才拿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卷,递给唐初南。

  “这是他留给王妃的。他说……他说要是他哪天横死了,让我一定要把这个亲手交给你。他当时的样子……太吓人了,眼睛瞪得像铜铃,一直盯着南苑的方向……”

  唐初南没有接,她盯着那个油纸包,脑子里那根好不容易松下来的弦,突然又绷紧了。

  她看了一眼晏子屿。

  晏子屿走上前,接过那个油纸包,当着周宴清的面,一层层剥开。

  油纸里头,裹着一块皱巴巴的白布。

  白布上,是用血写的一行字。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字迹极其潦草,可见写字的人当时有多么慌乱和绝望。

  晏子屿把白布展开。

  唐初南凑过去,目光落在那行血字上,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那上面写着:

  “二十年前,出来的不仅是你娘。还有一个东西,它没影子!”

  “啪——”

  窗外,原本好好挂在廊下的灯笼,突然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整个院子,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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