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转身,“孤去找别人。”

  他走了。

  门没关,风吹进来,桌上的药碗里的药汁泛起细小的涟漪。

  沈薇薇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后悔,不是难过,而是一种……空落落的。

  她重新坐下,拿起医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当天晚上,李睿宿在了柳如烟的房里。

  消息是第二天一早传遍东宫的。侍女们窃窃私语,说殿下昨晚在东厢房待了一整夜,天快亮才出来。有人说看到柳侧妃送殿下出门时,脸上带着笑。

  沈薇薇听着这些,面无表情地喝完了一碗粥。

  “太子妃,”侍女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去给柳侧妃请安?”

  “不去。”沈薇薇放下碗,“我今天不舒服,谁也不见。”

  她把自己关在偏殿里,一整天没有出门。

  傍晚时分,影七又来送药了。

  这一次,药碗旁边多了一碟桂花糕——软的,不是硬的。

  沈薇薇看着那碟桂花糕,忽然笑了。

  “影七,殿下昨晚真的在柳侧妃那里?”

  影七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属下不知。”

  “你是他的贴身暗卫,你会不知?”

  影七沉默了片刻,才道:“殿下昨晚在书房批了一夜的奏折。”

  沈薇薇愣住了。

  “那柳侧妃……”

  “柳侧妃的院子里,确实有人。”影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不是殿下。”

  沈薇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谁?”

  影七没有回答,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沈薇薇盯着那碟桂花糕,看了很久。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的,甜的,入口即化。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为了李睿,是为了自己吧。

  她不喜欢吃软的桂花糕,她喜欢硬的。但李睿不知道。他以为她喜欢软的,因为她从来没告诉过他。

  她三两口吃完桂花糕,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的。真的很苦。

  但她没有皱眉。

  三天后,皇后在东宫设宴。

  名义上是赏春,实际上是检查沈薇薇的“进度”。席间,皇后拉着沈薇薇的手,笑眯眯地问:“最近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母后关心。”沈薇薇低头,声音轻柔。

  “那就好。”皇后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转向坐在下首的柳如烟,“这位就是睿儿新纳的侧妃?”

  柳如烟起身行礼:“臣妾柳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模样不错。既然进了东宫,就要好好服侍太子和太子妃。本宫盼着你们早日为东宫开枝散叶。”

  “臣妾谨遵娘娘教诲。”柳如烟低头,声音温顺。

  沈薇薇坐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冷笑。这场戏,每个人都演得很好。

  宴席散后,沈薇薇送皇后出门。皇后上了轿辇,忽然掀开帘子,叫住了她。

  “如絮。”

  沈薇薇脚步一顿。皇后很少叫她的名字,一般都是叫“太子妃”。

  “母后还有什么吩咐?”

  皇后看着她,目光复杂。那一刻,沈薇薇忽然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算计,而是一种……疲惫。

  “睿儿心里有别人。”皇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薇薇能听见,“本宫知道,你也知道。”

  沈薇薇心头一震。

  “本宫不想为难你。”皇后放下帘子,声音从轿中传出,“但东宫必须有后。这是规矩,也是你的责任。”

  轿辇抬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沈薇薇站在门口,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凉飕飕的。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荷花池时,停下了脚步。

  池水很静,倒映着月亮。她低头看着水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了皇后的话——“睿儿心里有别人。”

  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李睿心里谁都没有。那个男人冷得像一块铁,对谁都一样。她以为他对她疏离,是因为他天生如此。但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也许他对她疏离,是因为他心里有别人。

  沈薇薇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池水。水波荡开,倒影碎成了一片一片。

  “姐姐。”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薇薇回头。柳如烟站在回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照着她的脸,让那张和沈薇薇一模一样的脸看起来温暖了几分。

  “有事?”沈薇薇站起身。

  柳如烟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也低头看着池水。

  “姐姐知道殿下为什么留着我吗?”

  “不知道。”

  “因为他要拿我换一个人。”柳如烟的声音很轻,“一个对他来说,比命还重要的人。”

  沈薇薇的心揪了一下。

  “什么人?”

  柳如烟转过头,看着她。灯笼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像两簇跳动的火苗。

  “他的心上人。”

  沈薇薇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她在哪?”

  “在太后手里。”柳如烟的声音低了下去,“三年前,太后抓了她,关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殿下找了她三年,没有找到。他留着我,是想有朝一日,用我去换她。”

  沈薇薇沉默了很久。

  “她是谁?”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提起灯笼,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姐姐,殿下对你,不是没有感情。”她没有回头,声音飘在夜风里,“但他心里,永远有另一个人。”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沈薇薇一个人站在荷花池边,站了很久。

  月亮升到了头顶,池水泛着银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大婚那夜,李睿掀开盖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她一直以为那是对她的失望。

  现在她才知道,他不是对她失望。

  是对她不是那个人而失望。

  沈薇薇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穿多少衣服能解决的。

  夜深了,东宫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沈薇薇回到偏殿,关上门,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睛红肿,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沈薇薇,”她对着镜子说,“你是个傻子。”

  镜子里的女人没有说话。

  她打开暗格,取出那只木匣。打开盖子,里面是那卷绢帛和那缕头发。她拿起绢帛,展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淑妃用命换来的证据。李睿用命护着的秘密。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李睿要扳倒太后,不只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救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才是他做这一切的动力。

  而她沈薇薇,从一开始就只是一颗棋子。一颗好用的、聪明的、不会惹麻烦的棋子。

  她将绢帛卷好,放回木匣,锁好,放回暗格。

  然后她吹灭蜡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窗外,月亮很圆。

  但她觉得,今晚的月亮,比任何时候都冷。

  第二天一早,李睿来了。

  他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药。

  “喝了。”他把药碗放在桌上,语气不容拒绝。

  沈薇薇坐在床边,没有动。

  “殿下,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

  李睿的手顿了一下。

  沈薇薇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的回答。

  沉默了很久。

  “喝了。”李睿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薇薇看着那碗药,端起来,闻了闻。还是那股淡淡的甜味,助孕的藏红花。

  她端着碗,走到窗台前。那盆兰花已经被药汁浇得快要死了,叶子黄了大半,耷拉着。

  她看了看兰花,又看了看碗里的药。

  然后她仰起头,一饮而尽。

  苦的。真的很苦。

  但有一种苦,比药更苦。

  她放下碗,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

  她没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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