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青溪镇的春天走到了最深处。
河水涨了起来，哗啦啦地流着，带着上游融雪的水汽，还有岸边的草香。那排桂花树的叶子已经铺开了，一片一片的，绿得发亮。姑姥姥那棵的叶子还是稀稀疏疏的，但比去年多了不少，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妈妈那棵已经撑开了一小片树荫，树下能坐一个人了。婉清姨和国秀姨那两棵的枝条开始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像两个牵着手的孩子。艾琳奶奶那棵被木棍撑着，歪歪扭扭的，但叶子长得很密，绿得发黑，像是要把歪掉的那份力气都用在长叶子上。阿木那棵最壮，树冠已经有模有样了，树下能坐好几个人。小月那棵还是最矮的，但树干比去年粗了一圈，叶子密得像个小绒球，远远看去像一团绿色的云。
春水站在最前头，树冠已经和老树差不多大了。它的枝干向四面伸展，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把阳光筛成碎片，洒在地上。树下的草地已经被踩平了，孩子们喜欢坐在这里，靠着树干，听林念云讲故事。树干很粗了，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有些粗糙，但摸上去很踏实，像是能感觉到它的心跳。
林念云每天早上去河边看它们，从第一棵走到最后一棵，再从最后一棵走回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棵都要停下来，看看叶子，摸摸树干。姑姥姥那棵的叶子上有虫眼，她找了半天没找到虫子，只好把有虫眼的叶子摘了，怕传染给别的树。妈妈那棵的叶子上有露水，亮晶晶的，她舍不得摘。婉清姨和国秀姨那两棵的叶子上有泥点子，她用手一点点擦掉。艾琳奶奶那棵的叶子上有鸟屎，她找了片树叶刮掉。阿木那棵的叶子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小月那棵的叶子上又有蚜虫了，她一片一片地擦，擦了好几遍才擦干净。
“姐，”她转头对正在院子里种瓜的林晚说，“今年蚜虫真多。”
林晚抬起头，擦了擦汗，“嗯，天暖得早，虫子就多。多捉捉就好了。”
林念云点点头，又低头去找虫子了。
下午，孩子们来了。小月、小海、小军、小武，还有几个新来的孩子。他们不放风筝了，天太热，跑不动。他们也不捉虫子了，虫子捉够了。他们坐在春水下面，听林念云讲故事。
“林老师，讲一个吧。”小月央求道。
林念云想了想，讲了一个姑姥姥小时候讲给她的故事。
“从前，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棵桂花树。树下面住着一只蚂蚁，蚂蚁很小很小，但它每天都往树上爬，因为它听说，树顶上有最好看的风景。它爬啊爬，爬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一个秋天，终于爬到了树顶。你们猜，它看到了什么？”
“看到什么？”孩子们异口同声地问。
“它看到了另一只蚂蚁，正从树顶上往下爬。那只蚂蚁说，树底下有最好看的风景。”
孩子们愣住了，小武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所以它们应该换一下？”
林念云笑了，“也许吧。但谁也没看到对方看到的风景。”
小海举手说：“那它们可以一起爬，一个往上，一个往下，在半路遇到，互相告诉对方自己看到的。”
林念云看着他，心里忽然很暖。“你说得对。可以告诉对方。”
小武又问：“那它们后来告诉对方了吗？”
林念云想了想，“告诉了。它们在树干中间遇到了，一个说上面的风景好看，一个说下面的风景好看。它们争论了很久，谁也说服不了谁。后来，它们决定交换位置。爬上去的往下爬，爬下来的往上爬。又爬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一个秋天。你们猜，这次它们看到了什么？”
孩子们摇摇头。
“它们看到了和对方说的一样的风景。上面的那只蚂蚁看到了下面的风景，下面的那只蚂蚁看到了上面的风景。它们才发现，原来上面的风景和下面的风景，都好看。”
小月眼睛亮了，“所以不用争，都好看。”
林念云笑了，“对，都好看。”
那天傍晚，阿木打电话来。他在学校，说那里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粉色的，一大片一大片的，很好看。
“林老师，春水长叶子了吗？”
“长了。满树都是，绿油油的。”
阿木在电话那头笑了，“我真想回去看看。”
“你好好读书，”林念云说，“等放假回来再看，叶子还没落呢。”
“嗯，”阿木说，“林老师，我画了一幅玉兰花，回去给您看。”
“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林念云站在春水下面，看着满树的绿叶。夕阳正好照在河面上，整条河都是金色的。春水的叶子在夕阳中更绿了，像是涂了一层金粉。
她想起阿木走的那天，站在这里，说“林老师，我会的”。现在，他在很远的地方看玉兰花，她在这里，守着这棵树，守着这些叶子。
“春水，”她轻声说，“阿木在很远的地方。他看不到你的叶子。”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没关系，没关系。
“嗯，”她笑了，“叶子会记住的。风会带过去。”
那天晚上，她坐在春水下面，看着月亮升起来。月亮又圆又亮，照在河面上，银闪闪的。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跳舞。
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树干很暖，像是还有太阳的余温。
她想起姑姥姥说过的话——“春水如蓝，是说春天的河水蓝得像蓼蓝草。蓼蓝草可以染布，染出来的布是蓝色的，像天空，像河水，像远山。”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春水如蓝，是蓝色的。天空是蓝色的，河水是蓝色的，远山是蓝色的。都是蓝色的。
“姑姥姥，”她轻声说，“今年的春水，也是蓝色的。”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看到了，看到了。
她笑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转身走回院子。
身后，那排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说：晚安。
河水涨了起来，哗啦啦地流着，带着上游融雪的水汽，还有岸边的草香。那排桂花树的叶子已经铺开了，一片一片的，绿得发亮。姑姥姥那棵的叶子还是稀稀疏疏的，但比去年多了不少，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妈妈那棵已经撑开了一小片树荫，树下能坐一个人了。婉清姨和国秀姨那两棵的枝条开始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像两个牵着手的孩子。艾琳奶奶那棵被木棍撑着，歪歪扭扭的，但叶子长得很密，绿得发黑，像是要把歪掉的那份力气都用在长叶子上。阿木那棵最壮，树冠已经有模有样了，树下能坐好几个人。小月那棵还是最矮的，但树干比去年粗了一圈，叶子密得像个小绒球，远远看去像一团绿色的云。
春水站在最前头，树冠已经和老树差不多大了。它的枝干向四面伸展，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把阳光筛成碎片，洒在地上。树下的草地已经被踩平了，孩子们喜欢坐在这里，靠着树干，听林念云讲故事。树干很粗了，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有些粗糙，但摸上去很踏实，像是能感觉到它的心跳。
林念云每天早上去河边看它们，从第一棵走到最后一棵，再从最后一棵走回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棵都要停下来，看看叶子，摸摸树干。姑姥姥那棵的叶子上有虫眼，她找了半天没找到虫子，只好把有虫眼的叶子摘了，怕传染给别的树。妈妈那棵的叶子上有露水，亮晶晶的，她舍不得摘。婉清姨和国秀姨那两棵的叶子上有泥点子，她用手一点点擦掉。艾琳奶奶那棵的叶子上有鸟屎，她找了片树叶刮掉。阿木那棵的叶子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小月那棵的叶子上又有蚜虫了，她一片一片地擦，擦了好几遍才擦干净。
“姐，”她转头对正在院子里种瓜的林晚说，“今年蚜虫真多。”
林晚抬起头，擦了擦汗，“嗯，天暖得早，虫子就多。多捉捉就好了。”
林念云点点头，又低头去找虫子了。
下午，孩子们来了。小月、小海、小军、小武，还有几个新来的孩子。他们不放风筝了，天太热，跑不动。他们也不捉虫子了，虫子捉够了。他们坐在春水下面，听林念云讲故事。
“林老师，讲一个吧。”小月央求道。
林念云想了想，讲了一个姑姥姥小时候讲给她的故事。
“从前，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棵桂花树。树下面住着一只蚂蚁，蚂蚁很小很小，但它每天都往树上爬，因为它听说，树顶上有最好看的风景。它爬啊爬，爬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一个秋天，终于爬到了树顶。你们猜，它看到了什么？”
“看到什么？”孩子们异口同声地问。
“它看到了另一只蚂蚁，正从树顶上往下爬。那只蚂蚁说，树底下有最好看的风景。”
孩子们愣住了，小武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所以它们应该换一下？”
林念云笑了，“也许吧。但谁也没看到对方看到的风景。”
小海举手说：“那它们可以一起爬，一个往上，一个往下，在半路遇到，互相告诉对方自己看到的。”
林念云看着他，心里忽然很暖。“你说得对。可以告诉对方。”
小武又问：“那它们后来告诉对方了吗？”
林念云想了想，“告诉了。它们在树干中间遇到了，一个说上面的风景好看，一个说下面的风景好看。它们争论了很久，谁也说服不了谁。后来，它们决定交换位置。爬上去的往下爬，爬下来的往上爬。又爬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一个秋天。你们猜，这次它们看到了什么？”
孩子们摇摇头。
“它们看到了和对方说的一样的风景。上面的那只蚂蚁看到了下面的风景，下面的那只蚂蚁看到了上面的风景。它们才发现，原来上面的风景和下面的风景，都好看。”
小月眼睛亮了，“所以不用争，都好看。”
林念云笑了，“对，都好看。”
那天傍晚，阿木打电话来。他在学校，说那里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粉色的，一大片一大片的，很好看。
“林老师，春水长叶子了吗？”
“长了。满树都是，绿油油的。”
阿木在电话那头笑了，“我真想回去看看。”
“你好好读书，”林念云说，“等放假回来再看，叶子还没落呢。”
“嗯，”阿木说，“林老师，我画了一幅玉兰花，回去给您看。”
“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林念云站在春水下面，看着满树的绿叶。夕阳正好照在河面上，整条河都是金色的。春水的叶子在夕阳中更绿了，像是涂了一层金粉。
她想起阿木走的那天，站在这里，说“林老师，我会的”。现在，他在很远的地方看玉兰花，她在这里，守着这棵树，守着这些叶子。
“春水，”她轻声说，“阿木在很远的地方。他看不到你的叶子。”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没关系，没关系。
“嗯，”她笑了，“叶子会记住的。风会带过去。”
那天晚上，她坐在春水下面，看着月亮升起来。月亮又圆又亮，照在河面上，银闪闪的。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跳舞。
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树干很暖，像是还有太阳的余温。
她想起姑姥姥说过的话——“春水如蓝，是说春天的河水蓝得像蓼蓝草。蓼蓝草可以染布，染出来的布是蓝色的，像天空，像河水，像远山。”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春水如蓝，是蓝色的。天空是蓝色的，河水是蓝色的，远山是蓝色的。都是蓝色的。
“姑姥姥，”她轻声说，“今年的春水，也是蓝色的。”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看到了，看到了。
她笑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转身走回院子。
身后，那排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