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南归,是在四月初十的清晨启程的。

  斡难河上的薄冰,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蓝白色光。

  河心水道已经解冻,碎冰顺着水流向东漂。

  撞在鹅卵石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轻敲玉石。

  铁鹞军黑甲在河滩列阵。

  李元辅的战马鬃毛上,还沾着昨日车阵废墟的烟灰。

  张清将最后一架能满弓发射的三弓床弩,拆成零件装车。

  防尘布盖得严严实实,又在车架上绑了六道绳索。

  每一道都亲手拽过,确认不会在半路颠散。

  燕回带着二龙山斥候,在河滩来回跑马,清点俘虏人数。

  伯颜被绑在一辆辎重车上。

  肩上箭伤用干净麻布重新包扎过。

  他低着头,望着南边那片从未踏足过的戈壁。

  燕青拄着藤杖,站在斡难河南岸的草坡上。

  他望着北边,那片被晨光慢慢铺满的草原。

  草原上空的云被风吹散。

  只剩几缕白丝,像被马蹄踏碎的羊绒。

  车阵废墟仍在冒烟。

  几根勒勒车辕木斜插在草甸,烧成焦黑的炭柱。

  土梁上的火药桶坑,被夜风吹了一整夜。

  坑底雨水结了薄冰,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他将藤杖往草皮上顿了顿,转身对李元辅说:

  出发。

  大军沿着斡难河南下。

  穿过野马泉,穿过风喉,穿过那道被风沙磨得发亮的烽燧线。

  沿途戈壁,随处可见一月前大战的痕迹。

  沙丘上嵌着生锈的断箭。

  胡杨林里,还能找到当年遗弃的火堆灰烬。

  草原上的野花已经开了。

  细碎的不知名小白花,一丛丛点缀在草甸。

  被马蹄踩倒,又倔强地弹起来。

  野马泉的水,依旧是咸的。

  张清一瘸一拐走到泉边,蹲下身蘸了点水放进嘴里。

  还是那股咸中带铁锈的腥气。

  他骂了一句还是不能喝。

  然后从车上卸下最后一捆备用弓弦,坐在胡杨树荫下开始绞弦。

  燕青拄着藤杖站在他旁边,望着泉边那几棵歪脖子胡杨。

  他忽然想起吴用在月牙沟说过的话。

  戈壁上最宝贵的不是水,是记住每一口水源的位置。记住了,戈壁就是你的后院。记不住,戈壁就是你的坟场。

  他用藤杖轻点泉边,对燕回说:

  把野马泉的位置画进水源图。标注清楚——咸水,马能饮,人不能喝,南岸胡杨林可藏兵。

  过了野马泉,戈壁开始起风。

  不是冬日能吹飞人的沙暴。

  是春日细密的灰黄色尘雾。

  钻进衣领,钻进弩机绞盘的缝隙,给一切蒙上一层细土。

  铁鹞军的黑甲,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马蹄踏碎戈壁碎石,偶尔惊起草丛里的沙蜥,箭一般窜进枯棘深处。

  辎重车上,张清用旧毯子把自己和弩机裹在一起,嘴里嚼着干饼。

  车阵一战,他打光了所有备用弦。

  如今弩机上只剩一根风喉之战的旧弦。

  过野马泉时沾了咸水,张力只剩一半。

  在草原又沾了露水,回潮后勉强还能再用一次。

  他嚼着干饼自言自语。

  说打完仗回去,一定要让兵部多发几根弦。

  兵部那帮人,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推着三弓床弩,在戈壁和草原上跑了上千里。

  三天后,大军越过兀剌海以北最后一道烽燧线。

  远远地,已经能看见兀剌海的城墙。

  城墙上被铁弹砸出的豁口还在。

  但外城废墟上,已经有人在重新夯土。

  宋军后续援兵,用从贺兰山采来的石料修补城墙。

  一群西夏民夫,正把新伐的胡杨木扛进城门口。

  燕青望着那道千疮百孔、却依旧挺立的城墙。

  他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没有说话。

  张清从辎重车上跳下来。

  瘸腿踩在戈壁碎石上,趔趄了一下,扶住车辕稳住身子。

  他望着兀剌海城头那面飘扬的残旗,忽然问:

  老燕,咱们走了多久了?

  燕青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城门口扛着胡杨木的民夫,慢慢握紧了藤杖。

  就在这时,城门口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燕枢密回来了!

  几个民夫放下胡杨木。

  一个西夏老兵拄着拐杖,从城门口站起来。

  紧接着,城墙根下所有搬石头、夯土的人,都直起腰,望向城外。

  燕青的右腿,在马背上颠了太久。

  下马时,藤杖往沙土里陷进去半寸。

  他拄着杖,一步一步向城门口走去。

  城墙上正在补豁口的赵泰,听见喊声停下手中的活。

  他低头朝城下望去。

  燕青仰起头,用藤杖向城头点了点:

  赵都监,城修好了没有?

  赵泰在城头笑了起来:

  还差一个豁口!嵬名将军的墓前,末将新立了一块碑,就等你回来题字。

  燕青缓缓走进城门,走到嵬名阿骨的墓前。

  那座墓还和走时一样。

  只是墓前多了一块新立的石碑,碑上还没有刻字。

  他的右腿已不太能打弯。

  拄着藤杖慢慢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冰凉的碑面。

  张清在旁边,将那卷从兀剌海带去草原、又从草原带回来的旧方略,轻轻搁在碑座上。

  吴用的方略,送走了嵬名阿骨,也用完了最后一根弦。

  然后,两个人并排坐在城墙根下。

  背靠兀剌海那面补了又补的青砖。

  傍晚的阳光,斜斜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

  戈壁的风从贺兰山巅灌下来,把城头几面残旗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贺兰山巅的残雪,在春日阳光下渐渐消融。

  雪水顺着山麓暗渠,渗入戈壁深处。

  渗进城墙根下被铁弹反复犁过的沙土。

  渗进后山桃林那些还没开花的枝丫。

  夜色落在兀剌海城头时。

  张清靠在墙上闭着眼,嘴里还含着半颗没嚼完的红枣。

  燕青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采石矶渡口的那个清晨。

  江雾浓得化不开。

  林冲站在船头,回头问他:怕不怕?

  那时候他青涩年少。

  如今和他并肩坐在城墙根下的,是张清。

  那时候他不知道仗会打这么久。

  如今他知道,仗还会打下去。

  他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拄着站起来。

  走到豁口边,望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戈壁。

  藤杖顿地的声音里,少了些沙场上的紧迫。

  多了几分尘埃落定后的沉稳。

  仿佛连这根伴了他半生的藤杖也知道。

  它的主人终于可以稍作歇息——但不是永远歇下。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无限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最新章节,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 小说旗!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本站根据您的指令搜索各大小说站得到的链接列表,与本站立场无关
如果版权人认为在本站放置您的作品有损您的利益,请发邮件至,本站确认后将会立即删除。
Copyright©2018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