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静慧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门口那人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静明最先察觉到了不对。

  她站起身来,目光紧紧盯着门口那道身影。

  其余几人也陆续站了起来,面面相觑,心中疑惑更甚。

  可当他们试探着走近几步,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的时候,所有人的脚步便都僵住了。

  济尘老道的脸,他们看了许多年,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张脸上有岁月刻下的沟壑,有修行凝就的沉静,有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也有云淡风轻的笑意。

  可无论哪一种,都与眼前这张脸截然不同。

  狰狞。

  那张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眼角的青筋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疯狂蠕动。

  他的双目赤红如血,眼白布满血丝,瞳孔缩成了两个极小的黑点,死死地盯着房中四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慈祥,没有温和,只有一种不加掩饰的疯狂。

  “师父!”

  几人同时惊呼出声,便要上前。

  济尘老道猛地往前踉跄了几步,踏进了门槛。

  他脸上的表情开始急剧变化。

  一会儿狰狞可怖,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一会儿茫然无措,像是一个走丢了的孩子,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和恐惧。

  两种神情交替出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有两个人在同一张面孔之下殊死搏斗。

  他咬着牙,牙关咯吱作响,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去……院中……给我折一根……桃枝。”

  几人闻言,齐齐一愣。

  静明反应最快,转身便往外跑,快步冲进了院中。

  剩下三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慌了心神。

  “师父,您怎么了?”

  静慧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她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搀扶,却被老道一个眼神逼退。

  “您别吓我们啊,师父……”

  济尘不答。

  他的脸又开始剧烈地抽搐,左半张脸在狂怒中扭曲,右半张脸却在不住地颤抖。

  他的目光在三个弟子脸上来回扫过,眼神忽而凶狠,忽而哀恸,忽而又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静明急促的脚步声。

  她手里攥着一根桃枝快步走来,直接将其递到了老道面前。

  “师父,桃枝取来了。”

  济尘的目光落在桃枝上,浑身的气势忽然一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短暂地平息了下去。

  他缓缓伸出手,手指颤抖得厉害,朝那根桃枝探去。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桃枝的那一刹那,整只手忽然停在了半空。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手腕。

  离桃枝不过寸许,却再也不肯往前挪动半分。

  那张不断抽搐的面孔上,那双赤红暴虐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两行血泪。

  …………………………………………

  沈回推开观门,脚步忽然顿了一顿。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从观中飘出来,钻进他的鼻腔。

  很淡,若非他五感敏锐,几乎察觉不到。

  他回头看了清逸一眼。

  三师兄依旧被石人扛在肩上,垂着脑袋,像一截没有生气的木头。

  沈回没有多言,只是抬手掐了个诀。

  石人应诀而碎,化作一蓬黄土簌簌落下,清逸摔在地上,闷哼一声,蜷在墙角不再动弹。

  沈回转过身,沿着青石小径往上走。

  穿过一道回廊,绕过一丛老竹,那股血腥气越来越浓。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心跳没来由地开始加速,一下一下,擂得胸腔发疼。

  拐过照壁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庭院里到处都是血。

  青石地面上,回廊的立柱上,院落的矮墙上,到处是飞溅的血迹,有些还在缓缓流淌。

  一片狼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发了疯。

  脑海中仿佛有一根紧绷的弦,铮的一声断了。

  他猛地冲了出去。

  不再去管身后的清逸,不再去想什么白骨堂什么筑基结丹,他只是在跑,拼命地跑,循着地上的血迹一路狂奔。

  血迹弯弯绕绕,穿过中庭,绕过斋堂,一直延伸到前院的水井边,然后戛然而止。

  井口的青石上,印着一个血手印。

  沈回站在井边,忽然不敢动了。

  他害怕把头探出去,害怕看见井底的东西。

  可那股恐惧从脊椎骨一路爬上来,狠狠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强迫着他探出头去。

  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被人狠狠地攥了一把。

  井水不深,只能将将漫过人的大腿。

  昏黑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红色的血沫,水面中央,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似乎察觉到了头顶的天光被遮挡,畏缩地抬起头来。

  四师姐静慧。

  井口透下的微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惨白的面孔和一双惊恐未消的眼睛。

  而当她看清井口那张面孔的时候,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喜。

  沈回撑着井沿翻身而下,扑通一声落入井中。

  冰凉的井水只没到大腿,他却像是掉进了冰窖里,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师姐……”

  他看着静慧那副模样,一双手僵在半空,竟不知该往哪里放。

  胸口那个窟窿将她整个人贯穿,五脏六腑都已破碎。

  鲜血从伤口处不断渗出,将井水染成一池殷红。

  沈回想按住她的伤口,想为她止血,可那只手怎么也落不下去。

  伤成这个样子,止住血还有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师姐……这是怎么回事……”

  静慧看着他,虚弱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的身子一软,直直地往前倒下。

  沈回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溅起的水花打在他脸上,混着另一种温热的液体一起往下淌。

  他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变冷,变得像这井水一样冷。

  “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问静慧,又像是在问自己。

  脑子里嗡嗡作响,全都变成了一一锅粥。

  静慧靠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他,目光涣散,瞳孔已经有些失焦了。

  可她的嘴角却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小师弟……”

  她的声音极轻极细,像是随时会溶进这水里。

  “要如何才能……变成毛毛虫啊?”

  沈回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静慧的脸,那张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孩童般认真且懵懂的神情,仿佛她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你说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就是蛅蟖呀。”

  她的眼皮往下坠了坠,又强撑着抬起来,“你不是说,化蝶之前……要先变成毛毛虫吗?”

  沈回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登时便红了。

  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声音却已经开始哽咽:“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井水,“我带你去找师父。师父回来了,他一定有办法……”

  静慧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要小心……师父。逃吧。”

  沈回的身体猛地一僵。

  静慧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像是风中残烛,明明灭灭。

  “你能……告诉我口诀吗?”

  “什么?”

  “你不是说,变毛毛虫……还有一段口诀吗……”

  她说着,那双原本涣散无神的眼睛里,竟在这一刻聚起了一点光。

  与此同时,黑色的细线也缓缓从她脖颈处蔓延开来,沿着血管的纹理往上爬,一条一条,狰狞可怖。

  沈回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从她身体里流失,像是井水从指缝间漏走,却怎么也握不住。

  为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心里有无数的疑问,可当他看到静慧那希冀的目光,所有念头便都通通消失不见。

  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再开口时,声音反而稳了下来:

  “蠕蠕兮青鬟,食叶为欢。

  一朝厌尘膻,吐丝自缚作圆庵。

  忽一日,春雷动顶门,云霞入尾闾。

  旧皮脱却如弃履,新翅渐展似霓裳。

  噫!

  莫笑原来腹下虫,振衣便作碧霄客。

  庄生曾梦此身来,今我亦梦庄生去。”

  静慧安静地听着,脸上那副狰狞的黑筋都不知不觉舒展开了几分。

  她像是想笑,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问:

  “庄生是谁?”

  沈回低下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在笑:“等你破茧成蝶那日,我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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