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怀远走过去,握住老人的手,“老吴,好久不见。”

  “好几年了吧。”老吴拍着陈怀远的手臂,“那小子在那边——你们来得正好,他在跟人打赌。”

  “打什么赌?”

  “他说他能空手从海里抓一条鲻鱼上来。马老二不信,赌了二十块。你看着吧,那小子肯定赢。他这辈子还没在水里输过。”

  陈怀远跟着老吴沿着防波堤往前走。

  苏寒走在后面,目光扫过码头两侧的渔船。

  这些船都很旧了,船舷上的漆皮大片大片地剥落,船舱里堆满了渔网和浮球。

  几个渔民蹲在码头上补网,手指穿梭在尼龙线之间,动作快得看不清。

  防波堤的尽头是一片礁石滩。

  礁石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满了牡蛎和海藻。

  几个孩子蹲在礁石上,伸长了脖子往海里看。

  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叉着腰站在礁石边上,嘴里叼着半根烟,脸上的表情半信半疑。

  “多久了?”老吴走过去问道。

  “下去七分钟了。”马老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七分钟没上来,会不会出事了——”

  话音没落,海面上哗啦一声,一个人影从水下破水而出。

  水花四溅,阳光下那人的皮肤黝黑发亮,海水从他身上淌下来,在礁石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光着上身,下身穿着一条破旧的军绿色短裤,裤腿用一根麻绳扎在腰上。

  他的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的右手举着一条鱼。

  不是鲻鱼。

  是一条至少三斤重的石斑鱼,鱼身还在剧烈扭动,尾巴啪啪地拍打着他的手腕。

  他用手指扣着鱼鳃,石斑鱼的嘴一张一合,露出细密的牙齿。

  “鲻鱼太难抓了,我寻思着换个石斑给你,不收你加钱!”

  他把鱼扔到马老二脚下,双手撑着礁石,从海里跳了上来。

  赤脚踩在礁石上,脚底板有一层厚厚的茧,踩在锋利的牡蛎壳上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说了鲻鱼——”

  “鲻鱼石斑不都是鱼?你要是不服,我再下去一趟,这次抓条鲻鱼上来,你再加二十?”

  马老二张了张嘴,弯腰捡起那条还在蹦跶的石斑鱼,又看了看阿潮,最终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拍在他手里。

  “你小子就不是人。”

  阿潮接过钱,仔细叠好,塞进短裤兜里。

  他转过身,看见老吴身边站着几个陌生人,脸上的笑容收了半分。

  他走过来,赤脚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他在陈怀远面前停下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苏寒,又看了看苏寒身后不远处的铁山和李知舟。

  他的目光在李知舟身上停了一下——这个戴眼镜的瘦弱少年跟这个渔港格格不入,像一条淡水鱼被扔进了海里。

  “老吴,这些人是来找我的?”阿潮问道。

  “找你的。”老吴说道,“这是——你叫陈校长就行。”

  “陈校长?”阿潮的眼珠转了转,“你们是来招我当兵的?”

  陈怀远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两个月前岛上来了一个人,说是搞海洋生物调查的,在岛上住了三天。”

  阿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不看鱼,光看我。我下海抓鱼他在岸边拿望远镜看,我上树摘椰子他也在下面看,连我蹲在码头上拉屎他都蹲在旁边看。”

  “我就寻思着这人要不是变态,那就是冲着我来的。”

  “后来我灌了他半瓶米酒,他嘴巴松了。”

  阿潮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得意,“他说他是替部队来看人的。看上了,就带走。”

  “我问他去哪儿,他说不能说。我又灌了他半瓶,他还是不说。但我猜到了——肯定不是普通的部队。普通的部队不会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岛上看人。”

  苏寒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少年跟他在深山里挑的那些孩子完全不一样。

  兔子和青芽身上有一种被深山磨砺出来的沉默和警觉,李知舟身上有一种被城市和孤独压出来的内向和敏感。

  但阿潮身上没有这些。

  他像一块被海浪冲刷了十几年的礁石,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圆了,但这种圆不是妥协,是一种天然的、油滑的、无法被任何力量摧毁的韧性。

  “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苏寒开口问道。

  阿潮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他在评估苏寒——不是评估危险,是评估这个人的分量。

  他的目光在苏寒的手上停了一下,看到了虎口上的老茧和指节上的旧伤疤。

  “你也是当兵的?”阿潮问道。

  “教官。”

  “什么教官?”

  “格斗和射击。”

  阿潮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会打架?”

  “会一点。”

  “水里的架你打过吗?”阿潮往前走了一步,仰着脸看着苏寒。

  他比苏寒矮了大半个头,但气势一点都不输,“水里的架跟陆地上不一样。水里没有重心,拳头的力道被水吃掉一大半。你要是在水里跟我打,我让你一只手你都不一定赢得了我。”

  苏寒低头看着他,忽然一笑,然后转过头看着陈怀远:“这里方便下水吗?”

  陈怀远的嘴角抽了一下,转头看向老吴。

  老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方便。这码头边上水深三米,底下是沙地,没礁石,安全得很。”

  苏寒把作训服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礁石上。

  他里面穿了一件军绿色的短袖,露出两条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

  他把作战靴也脱了,袜子塞进靴子里,赤脚站在礁石上。

  阿潮看着他脱鞋,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你真要跟我打?”

  “测试。”苏寒说道,“我想看看你的水下能力到什么程度。”

  “测试好啊!”阿潮往后退了两步,活动了一下肩膀,“我在水里待了十几年,还从来没有当兵的要跟我下水打过架。你是第一个。”

  “规则很简单。”苏寒走到码头边缘,低头看了一眼水面。

  海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沙地和几块零散的礁石,“水下格斗,不允许使用任何武器,不允许浮出水面换气。谁先浮出水面,谁输。”

  阿潮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走到码头边缘,跟苏寒并肩站着。

  两个人的倒影映在碧绿的海水里,一个高大结实,一个精瘦有力。

  “你确定?我可是能在水里憋十九分钟的——”

  “你不用让我。”苏寒打断了他。

  阿潮咧嘴笑了。

  他没有再说废话,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下蹲,然后像一条鱼一样跃入水中。

  入水的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溅起什么水花。

  他在水下翻了个身,仰面朝上,透过水面看着苏寒,嘴里吐出一串气泡,像是在笑。

  苏寒深吸一口气,跳入水中。

  海水比想象中凉。

  入水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码头上的人声、海鸥的叫声、渔船的引擎声,全部被海水隔绝。

  耳膜里只剩下水压带来的闷响和自己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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