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听着电话那头林浩极力压抑的紧张,声音依旧平稳。

  “她知道了你在缅北的事,有点懵。你给她点时间,让她自己想想。”

  这是一个温和的谎言。

  林浩在那头明显松了一大口气,声音都轻快了许多,连声说:“行,行,我不急,我不急。她……她肯听你说这些,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挂断电话,林宇把手机扔在桌上,重新拿起了笔。

  窗外,天色阴沉,寒风卷着最后几片枯叶,在光秃秃的树杈间打着旋。

  八百公里外的赣城,也是同样的天气。

  季秀玲挂断电话后,手机还紧紧攥在手里,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放在了沙发扶手上。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体微微蜷着,膝盖上盖着一条格子花纹的薄毯。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是茶几上那盘剥了一半的赣南脐橙散发出来的。

  她的手指松开手机后,又抬了起来,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动作快得像是一种本能,仿佛不愿意让任何液体在脸上停留超过一秒钟。

  她起身,走向卧室,脚步踩在木地板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那点灰白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她走到床头柜前,蹲下身,拉开了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深处,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的地方用透明胶带反复缠了好几层。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胶带,指尖有些发抖。

  从里面抽出了几张纸。

  纸的边角已经起了毛,显然被反复翻看过许多次。

  她把那几页纸摊开在床上。

  灰暗的光线落在纸面上,那几行用宋体打印出来的黑色小字,清晰得像是用刀子一下一下刻出来的。

  “诊断结论:胰腺导管腺癌(Ⅳ期)。”

  “已见肝脏及腹膜多发转移。”

  “建议姑息性化疗,预后不良。”

  季秀玲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

  这份报告,她三个月前就拿到了。

  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她在医院的卫生间里,把门反锁上,坐在冰冷的马桶盖上,无声地哭了整整四十分钟。

  第二次看到它,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把它重新折好,放回档案袋里。

  第三次,她决定不告诉任何人。

  哪怕和儿子通了电话,她也不打算不告诉林宇。

  那个孩子的人生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光,自己不能再给他的人生加上一块想搬都搬不走的巨石。

  更不能告诉林浩。

  那个男人在外面吃了十二年的苦,九死一生才回来,自己怎么能在他刚缝合的伤口上,再狠狠撒上一把盐?

  至于现在的丈夫许永成……他对她已经够好了。

  好到她觉得自己后半辈子所有的运气,都用在遇见他这件事上了。

  她不能再用自己剩下的、屈指可数的日子,去消耗他的心疼和精力。

  她一个人扛着就好。

  她甚至和医院签署了全权限保密协议,严禁自己亲属去查阅自己的所有病历。

  反正她这辈子,活到今天,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一个人死扛。

  可是今天。

  林宇在电话里,喊了她一声“妈”。

  那个孩子的语气平静、温和、成熟。

  跟她记忆中那个每次打电话要么借钱、要么赌咒发誓、要么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儿子,判若两人。

  他给她开了一张十万块的亲情卡。

  他说,钱是自己挣的,合法合规。

  他说,我现在在大学当教授。

  他说,祝你幸福。

  鼻子猛地酸了一下。

  那种酸意来得极其凶猛,像是被人用钳子狠狠捏住了鼻腔。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泪水就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哗啦啦如掉落的连珠。

  她一把抓起床上的医疗报告,死死按在胸口,弯下腰,整个上半身几乎都贴到了膝盖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哭声被她死死地咬在牙关里,只有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从指缝间一点点漏出来,散在昏暗的空气里。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个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鼓点,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中等身材、面容温和、鬓角已经泛白的男人站在门口。

  许永成。

  他看到了季秀玲弯着腰的背影,看到了她手里死死攥着的那几张纸,看到了床上那个敞着口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用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颤抖的身体,轻轻地收进了自己的怀里。

  “我听到了。”许永成的声音很轻,低沉而温厚,“电话的内容,我在客厅里听到了。”

  季秀玲的哭声在他怀里,终于绷不住了,变得更大了一些。

  那层维持了三个月的、坚硬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许永成没有追问那份报告的事。

  他早就知道了。

  他是医生,省三甲医院消化内科的副主任医师。三个月前季秀玲拿到报告的那天晚上,他就从她细微的反常中察觉到了不对劲。

  第二天,他用自己的权限,调阅了她的电子病历。

  胰腺癌晚期,多发转移。

  但很快那份报告就再也不可见了。

  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拉上了所有的窗帘,一个人在黑暗中坐着。

  然后他走出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到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问她晚上想吃什么菜。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她不说,他就不问。

  他只是悄悄地调整她的饮食,减少她的家务量,把每个周末都空出来,带她去郊区走走,去逛公园,去看那些她以前总说想看但没时间看的风景。

  “你要是想回去看看他……我不会拦你的。”许永成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看看林浩也好,看看小宇也好。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季秀玲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好一会儿,才从剧烈的抽泣中,挣扎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是……不是因为他们哭的。”

  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但嘴角,却努力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带着眼泪的笑。

  “我只是开心。”她的声音碎成了一截一截的,“原来我的孩子……没有学坏。”

  卧室的门外,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许海棠,许永成和前妻的女儿。

  她穿着一件厚厚的珊瑚绒家居服,扎着一个低低的马尾,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蜂蜜柚子茶,原本是想送给继母暖暖身子的。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杯子里的热气,从一开始的浓烈袅袅,变成了若有若无的一缕。

  她轻轻地推开门,走进去。

  没有说话。

  她把那杯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弯下腰,从另一侧,轻轻地抱住了季秀玲。

  三个人,挤在狭小的床沿上。

  窗外灰蒙蒙的冬日天光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幅不太工整、但异常温暖的剪影。

  很久之后,许永成松开手臂,用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抹去季秀玲脸上残余的泪痕。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苦了这么多年了,也该好好去走走了。想去看儿子就去看,想去看老林也去看。所有你想做的事,我们一件一件去做。”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趁还来得及。

  季秀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床头柜上,那杯蜂蜜柚子茶还冒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热气。许海棠把头靠在继母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千里之外,春城省医院。

  林浩攥着手机,在病床上坐立不安了半天,最终还是找到了护士站,要来了那个电话号码。

  他拨通了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飞快地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急切的、年轻的声音。

  “叔,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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