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那头,秦照夜的投影还未断开连接。

  沈夜与青禾这番随意的对话,被他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沈夜。”

  秦照夜的语气,变得极度严肃,甚至透着一丝令人不安的凝重。

  “不要急着去分裂、或者扩大你的城。”

  正低头整理战损数据的王德发和孙毅猛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齐抬起头,惊愕地看向上空的投影。

  “长城的数据库里有一份绝密档案。”秦照夜的眼神犹如实质般压下来.

  “历史上,所有最终走向失败、彻底畸变失控的活体吞噬庇护所,它们走向灭亡的第一步,全都是从其内部出现了完全独立的‘意识’开始的。”

  秦照夜发出极其郑重的警告。

  “出现独立意识……然后呢?”孙毅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

  “然后……”秦照夜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连他这种九十级的存在,都不太愿意回忆起那些档案里的画面。

  “这些原本只是一堆金属、血肉和规则融合工具的庇护所,就会开始像真正的生命一样——做梦。”

  秦照夜死死盯着沈夜的眼睛。

  “一旦你的城在沉睡时,向着深渊呼唤出某一个‘名字’。”

  “你必须立刻停止它一切的进食行为!然后来总帅部找我!”

  “在所有记录中,所有走到这一步的活体庇护所,不管它们之前吞噬过什么,不管它们变异成了什么样子......”

  “它们最终呼唤出来的名字,全都是同一个!”

  全息投影开始化作点点幽蓝色的流光消散,只在虚空中留下最后一句沉甸甸的交代。

  “想办法活到五十级吧。到时候,我会让你看看那份被长城防线封存了上千年的最高机密失败档案,你就知道你在养一个什么怪物了。”

  光芒彻底敛去,通讯频道“啪”的一声切断。

  ……

  深夜,长城内环,第七战区临时停泊港。

  生活区里,无数人死死抱着被子,睡得深沉。

  原本有了太阳碎片的高强度照射,大部分人都不用睡觉了。

  但是睡觉已经成为了习惯,只是从睡8小时正常时间,变为睡3小时就完全足以。

  忽然,全城七十万人的公共广播频道,忽然在一阵“嘶啦”的电流声中,诡异地自动打开了!

  频道里没有任何人说话的声音。

  只有呼吸声。

  七十万道呼吸声,仿佛被一根无形的指挥棒强行同化了。

  起初杂乱,短短三秒后——整齐,缓慢,极度同步。

  就像是七十万人,共用着同一个肺!

  孙毅脸色骤变:“生活区出事了!”

  他猛砸回车键,数百块监控画面瞬间切出,挤满了整面主墙。

  画面里,简直是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人间诡图。

  居民宿舍里,原本翻来覆去的人僵在了床上。

  军工厂的休息区,喝水喝到一半的工人,头直挺挺地砸进铁杯里。

  医疗舱内,刚缝合好伤口的伤员瞬间停止了挣扎。

  最诡异的是监控角落里的一个哨兵。

  他手里还死死抓着冲锋枪,枪口杵在金属地板上,整个人竟然就这么保持着站立警戒的姿势——站着睡了过去!

  水母皇的超大型冷却池里。

  那个一头蓝发的少女此刻半个身子泡在幽蓝色的池水中,双眼紧紧闭着。

  哪怕在梦里,她还在惊恐地含糊嘀咕:“别吃我……我肉酸……我不好吃……我有剧毒呜呜呜……”

  王德发傻了:“全城中招?!这防毒面具都没用?”

  “不是毒素!不是精神攻击波!也不是外面的无光污染!”

  孙毅的手指都在抽筋,“是脑波!全城七十万人的脑波同步率正在被一个庞大的源头强行同化!”

  屏幕上的鲜红数字触目惊心:

  “同步率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九十七!!”

  孙毅猛地抬起头,绝望地嘶吼:“领主!全城七十万人,包括那些高阶战力,全被拉进同一个梦里了!”

  控制室内,死寂了足足一秒。

  王德发粗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这特么的……秦总帅Z早上刚说完别让它做梦,这就给安排上了?”

  沈夜动作一顿,不仅没慌,反而轻笑了一声。

  “挺懂事。这办事有效率,随我。”

  孙毅一点都笑不出来,他脸上的冷汗已经滴在了键盘上。

  紧接着,主控室的墙壁深处,不知隔着多少层折叠空间,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梦呓。

  不是人声。

  是那座刚吃饱喝足的城市,在说话。

  “咕噜。”

  随后,一串根本不属于人类语言体系、也无法用已知物理频率解析的混沌音节,顺着每一根暗红色的能量管道,如同跗骨之蛆般传遍了整座永昼深渊城的每一个角落。

  “■■■■……”

  系统面板瞬间弹出一大片犹如鲜血泼洒的猩红警告狂潮。

  【警告!生命胚胎“极恶暴食”已进入第一次深层觉醒沉眠!】

  【警告!检测到未知高维梦境信号强行接入!】

  【警告!全城意识已被同步拖入高维污染梦境!】

  王德发怒吼一声:“老孙!拉总闸!切断它!”

  孙毅疯了一样用双拳猛砸控制台,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切不了!王哥,这不是网络信号连接!这是咱们的庇护所核心长脑子了,是它自己在做梦!”

  “除非现在用反物质炮把底层的核心砸个稀巴烂!”

  王德发猛地转头,看向那个依然平静得出奇的男人。

  “夜哥?!”

  沈夜没有回答。他低垂着眉眼,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

  皮肤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散发着惨白微光、宛如神经纤维般的细线。

  那根线直接无视了空间的阻碍,从坚不可摧的合金地板里钻出,悄无声息地缠住了他的腕骨。

  青禾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

  她一步跨上前,白皙冰冷的手掌死死抓住了沈夜被缠住的手腕。

  “别被它单独拖走!”

  沈夜偏过头看向她。

  此刻,青禾那双原本锐利的瞳孔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涣散,眼底的焦点正在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抹去。

  “我跟你一起去。”她的声音因为对抗睡意而显得有些沙哑。

  沈夜挑了挑眉,嘴角甚至带上了一抹戏谑。

  “梦境里,可没买意外伤害保险。死了算白给。”

  “那就一起死,正好不用还利息了。”

  青禾说得很平静。

  王德发见状,咆哮着刚想冲过来帮忙,但他庞大如熊的身体却在半空中猛地一僵。

  那双铜铃般的大眼不受控制地合上,“轰”的一声巨响,他整个人重重地砸在地板上,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紧接着,孙毅也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无力地趴倒在控制台上,额头磕在键盘上,砸出一长串乱码。

  偌大的主控室,只剩下沈夜和青禾还站着。

  不,下一秒,青禾那满是倔强的眼睛也终于抗拒不了规则的倾轧,缓缓闭上。

  沈夜静静地看着她那张清冷绝美的睡颜。

  哪怕他已经永久丧失了恐惧和所谓的人性软弱,这一刻,他的脑子里也破天荒地闪过一句话:

  疯子放风筝,也确实得有根结实的绳。

  不然真会飘到不知道哪个维度去。

  惨白色的魂线在手腕上猛地收紧!

  系统最后一道提示,在无尽的黑暗视网膜里刺目亮起。

  【您已肉身连线,进入“极恶暴食”潜意识梦境。】

  【检测到梦境核心源头,正在向深渊呼唤禁忌之名!】

  ……

  黑暗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散开。

  沈夜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往下掉,而是稳稳地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上。

  但这根本不是水。

  而是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甜气味的暗红色胃液!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尸山血海”。

  无边无际的暗红色胃海中,漂浮着成千上万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尸体”。

  那是庇护所的尸骸!

  有外壳全由暗金钢铁打造、却在装甲上长满腐烂眼球的巨型工业城。

  有高耸入云、每一层都挂满风干内脏的白骨要塞。

  有宛如一块蠕动肉山的血肉堡垒,切口处还在向外渗着黑血。

  还有完全由密密麻麻的齿轮和虚数触须纠缠在一起的机械巢穴……

  它们曾经都和极恶暴食一样,是威震一方、吞噬万物的超级战争机器。

  但现在,它们全都死了。

  死透了。

  每一座庞大的城市底部,都夸张地裂开着一张合不上的深渊巨嘴。

  可那些曾经咀嚼过星辰与巨兽的恐怖牙齿,全都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一颗不剩地硬生生拔光了!

  留下一个个漏风的凄惨血洞。

  无数的活体庇护所残骸,就在这暗红色的胃海中随着波浪死寂地起伏。

  而在胃海的极远处,那是一幅足以让人看一眼就彻底San值归零的末日奇观。

  一座由亿万座失败畸变的庇护所残骸强行堆砌缝合而成的“尸骸巨城”,正如同一尊死去的邪山般,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与胃海的交界尽头。

  此时,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死城,竟在同一时刻,齐刷刷地张开了那没有牙齿的巨嘴。

  犹如某种诡异的宏大仪式,它们用漏风的喉咙,朝着那座尸骸巨城,喊出了同一个名字。

  “■■■■!”

  沈夜的耳膜在一瞬间爆出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扎进了大脑皮层。

  他的视网膜上,系统警告框如同雪花般疯狂刷屏,几乎要将他的视野彻底淹没。

  【禁忌名称已强制屏蔽!】

  【警告!禁止破译该波段频率!】

  沈夜没有去揉耳朵,他微微抬起头,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冷冷地越过无尽的尸海,看向那座尸骸巨城的顶端。

  那里,有什么庞大到无法描述的高维东西,正在因为这整齐的呼唤声,慢慢从沉睡中醒来。

  “梦里居然没有太阳。”

  沈夜轻声冷笑。

  永昼深渊城头顶那十颗驱散黑暗的十星太阳碎片,在这个深层梦境里一点影子都没有投射进来。

  这里的规则,显然已经完全脱离了物质世界的物理常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胃海。

  每往前走一步,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就会没过他那双高阶战术靴的鞋面。

  那些液体不烫,也不冷,没有任何腐蚀性。

  但它们仿佛拥有无数张微小得看不见的嘴,正在贪婪地吮吸。

  青禾就在他身边。

  她此刻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透明,如同极寒之地不化的冰雕。

  但她眼底的那双“悼亡者之瞳”,却在眼角晕开了一抹妖异的血色。

  “沈夜……这里不是虚假的幻觉。”

  她的声音极低,透着一股直指灵魂的寒意。

  他随意地蹲下身子,从翻滚的暗红浪潮中,一把抓起一块刚刚漂过来的、长满倒刺的重金属装甲碎片。

  【Lv47·活体概念吞噬庇护所——肠渊堡】

  【当前状态:深度失败畸变。】

  【最终死亡原因:器官意识觉醒独立,反噬母体。】

  血红色的文字在碎片上凄厉地闪烁了一下。

  随后,这块经历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高阶装甲,就像是一块遇水的方糖,被梦境胃液迅速腐蚀化作一滩红水,从沈夜的指缝间流走。

  沈夜嫌弃地甩了甩手上的残渣,站起身来。

  “秦照夜那个老东西确实没吓唬人。”沈夜盯着远处的奇观,扯了扯嘴角。

  “走这条吞噬邪路的,确实死了不少牛逼轰轰的同行。”

  青禾的视线越过他,看向远处那座巍峨绝望的尸骸巨城。

  无数残破的高阶庇护所像被揉成一团的橡皮泥,恶心地挤压在一起。

  六十级的城墙扭曲地套着七十级的城墙。

  原本用于摧毁恒星的巨型主炮管,蛮横地穿透了另一座城的白骨高塔。

  那些流淌着毒液的血肉能量管道,从机械母舰的破裂舰体里狂乱地钻出来,却又被旁边一颗更为巨大的残破怪兽牙齿死死咬断。

  与其说那是一座雄伟的“城”。

  不如说,那更像是一堆被某个无法想象的高维巨兽放在嘴里疯狂咀嚼、榨干了所有规则与油水后,随意吐在角落里的——

  残渣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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