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南营。

  王曜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北方。

  日头已偏西,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斥候飞马来报:

  “府君!梁云率本部五千人马,已过伊水桥,距我营已不足十里!”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身旁,桓彦、尹纬、毛秋晴、耿毅、许胄、陈儁、连霸、李成等人依次而立,人人面色凝重。

  桓彦上前一步,叉手道:

  “府君,梁云此来,必是以为我军久战疲惫,且料定府君不敢与之撕破脸,这才有恃无恐,倾巢而来,然而正因如此,反而是我等用兵之良机!”

  王曜望着北方那条隐约可见的烟尘,沉默了片刻。

  他心中有些犹豫——毕竟都是秦军,一旦开战,死伤的都是秦国的士卒,折损的都是秦国的军事力量。

  卫简的仇报了,苟司马也抓了,可这仗打起来,值不值得?

  桓彦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低声道:

  “府君,战机稍纵即逝。梁云倾巢而来,本意只是逼府君放人,没想过要与府君交战。若府君能出其不意,果断反击,必能杀他一个措手不及。若等他站稳脚跟,列好阵势,那便是两军对垒,届时我军即便战胜,也定是颇多折损,那就得不偿失了。”

  毛秋晴也上前一步,望着王曜,目光清冷而坚定:

  “府君,是那梁云兴兵叩营在先,我们是出于自卫。便是捅到天王面前,也是咱们占理,府君不必过于忧虑!”

  王曜望着北方那条越来越近的烟尘,又想起这几日来梁云部众在洛阳的种种劣迹——纵马踩踏庄稼,强买强卖,调戏妇人,殴打百姓。

  这些事,他听卫简说过,听尹纬说过,也听洛阳城里的百姓说过。

  梁云纵容部属,为害乡里,早已激起民怨。

  若再让他嚣张下去,日后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

  他咬了咬牙,猛地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台下众将,沉声道:

  “传令!全军备战!”

  桓彦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叉手道:

  “末将遵令!”

  点将台上,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

  南营中顿时忙碌起来,士卒们从帐篷里涌出,往校场集结。

  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长戟兵在两翼,弓弩手在阵中,各幢各队按操练时的阵型列好,井井有条,毫无慌乱。

  连霸策马上前,向王曜叉手道:

  “府君,止戈骑请战!”

  王曜望着他,沉声道:

  “连霸,你率止戈骑从侧门悄悄出营,绕到梁军后面。待正面交兵,你便从后突击,务必一举冲乱他的阵脚。”

  连霸重重抱拳,那张粗豪的脸上满是兴奋:

  “末将领命!”

  他拨转马头,带着那五百止戈骑,从营盘侧门悄无声息地驰了出去。

  王曜又转向桓彦:

  “士彦,你率甲军从正面出击。许胄率乙军从左翼,耿毅率丙军从右翼,陈儁率丁军在后策应。记住,不要恋战,以冲乱敌军阵型为主。梁军初到,阵脚未稳,只要止戈骑从后一冲,他必乱。”

  桓彦叉手道:“末将明白!”

  他翻身上马,带着甲军往营门方向驰去。

  许胄、耿毅、陈儁也各自上马,带着本军人马,往各自的出击位置移动。

  毛秋晴站在王曜身侧,手按在刀柄上,望着那些正在列阵的士卒,轻声道:

  “府君,我也去。”

  王曜转过头来,睨着她。

  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跃跃欲试的兴奋神情。

  王曜却摇了摇头,低声道:

  “你留在这里,随我和虎子留守大营!”

  毛秋晴眉头微微一蹙,正要说什么,王曜已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她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站到他身侧。

  ……

  梁云率五千人马赶到南营时,日头已西斜到树梢。

  他勒住马,望着眼前这座营盘。

  壕沟又深又宽,木栅又密又牢,箭楼上站着持弓的士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营门紧闭,门楣上悬着那面绛色大纛,纛上绣着斗大的“王”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他心中微微一惊——这营盘扎得这般结实,比他的营盘强了不知多少。

  可此刻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他策马到营门前一百步外,厉声道:

  “王曜!出来见我!”

  营中一片寂静。

  梁云又喊了几声,还是没动静。

  他面色铁青,正要下令攻营,营门却忽然开了。

  一队人马从营中涌出,当先一人,骑着青骢马,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窄袖袍服,外罩筩袖铁铠,腰悬环首刀。

  正是王曜。

  他身后,毛秋晴策马而立,青丝高束,面覆青铜面具,只露出那双清冷冷的眸子。

  李虎带着铁壁营的亲卫列在两侧,人人持戟带矛,甲胄鲜明。

  王曜策马上前几步,打量着梁云,淡淡道:

  “讨逆将军兴兵叩营,所为何事?”

  梁云冷哼一声,道:

  “王曜,你少装糊涂!你抓了本将军的人,快把他交出来!不然——”

  “不然怎样?”王曜打断他。

  梁云一愣,随即面色涨红,厉声道:

  “不然我便攻破你这营盘,把你捆了送到天王面前!”

  王曜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山间的风拂过水面,不起波澜。

  他缓缓道:“讨逆将军,你可想清楚了。你兴兵叩营,攻打同袍,已是形同叛逆。我若将你拿下,送到天王面前,你猜天王会怎么处置你?”

  梁云面色一变,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猛地回头,只见营盘后方,一支骑兵正从侧翼杀出。

  那骑兵约莫五百余骑,人人着明光铁铠,手持长槊,槊刃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当先一将,面如重枣,手持一杆长矛,正是连霸。

  止戈骑如一道黑色的铁流,从梁军后方席卷而来。马蹄踏在大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震得人心脏都在发颤。

  梁军士卒猝不及防,后阵顿时大乱。

  那些士卒还没来得及举起兵器,便被冲来的骑兵撞翻在地。

  马蹄踏过,惨叫声四起。

  长槊刺来,血光迸溅。

  梁云面色惨白,厉声道:

  “列阵!列阵!挡住他们!”

  可哪里还来得及。

  止戈骑在梁军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那些士卒被冲得四散奔逃,有的往两边跑,有的往前面跑,有的干脆丢了兵器跪地求饶。

  与此同时,南营营门大开,桓彦率甲军从正面杀出。

  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长戟兵在两翼,弓弩手在阵中,齐刷刷地压上去。

  他们训练有素,不似寻常州郡兵那般见敌就冲,而是保持着严整的阵型,既快速又稳当地向前推进。

  许胄率乙军从左翼杀入。

  乙军甲幢甲队的队主樊大带着他那队人马冲在最前面,脸上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一边冲一边吼:

  “跟上!跟上!都别掉队!跟老子冲!”

  身后那些士卒紧跟着他的步伐,盾牌举得齐整,刀锋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乙军乙幢丙队乙什的什长毛德祖,带着他那什的士卒,从左翼偏后的位置突入。

  他左手举着一面髹漆盾牌,盾面上已插着几支流矢,他也不去拔,右手握着那杆榆木长矛,矛头斜指前方。

  他身旁不远处的一个年轻什长,生得憨厚,正是牛犊。

  牛犊左手举着一面盾牌,右手握着一杆长戟,戟上的横枝在暮色中闪着暗沉的光。

  他此刻正闷头往前冲,脚步扎实,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另一个方向,甲军乙幢丁队戊什的什长胡麻子,带着他那什的士卒,从甲军阵中突入。

  胡麻子三十岁年纪,生得粗壮结实,左手举着一面髹漆盾牌,右手握着一口宽阔的环首大刀。

  他冲在队伍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吼:

  “弟兄们,跟紧了!别散!”

  他那什的士卒紧跟着他,盾牌挨着盾牌,形成一道小小的盾墙。

  耿毅率丙军从右翼杀入。

  他穿着一件两裆铁铠,甲片髹着黑漆,一手持刀,一手持盾,冲锋在前,厉声道:

  “丙军的弟兄们,随我冲!”

  丙军丙幢甲队弓弩什的什长侯三,带着他那什的弓弩手,紧紧跟在耿毅后面。

  侯三原本性格懦弱,入伍两年多来,在上官同僚以及亲身参与战斗的熏陶下,如今已沉稳了许多。

  他手中端着一架臂张弩,目光冷静,一边跑一边寻找合适的射击位置。

  陈儁率丁军在后策应。

  他穿着一件筩袖铁铠,腰悬环首刀,立在阵后,目光扫视着整个战场,随时准备带兵填补缺口。

  三面合围,梁军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梁云麾下那些士卒,多是关中来的州郡兵,平日操练稀松,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被止戈骑一冲,早已乱了阵脚。

  再被甲、乙、丙三军从三面压上来,更是溃不成军。

  有那机灵的,丢了兵器就往地上趴,嘴里喊着“饶命”;

  有那胆小的,转身就跑,跑了几步便被追上,一刀砍倒;

  有那悍勇的,还想结阵抵抗,却被止戈骑一冲,立时散架。

  胡麻子带着他那什的士卒,从甲军阵中突入梁军侧翼。

  他挥着环首大刀,一刀砍翻一个迎面冲来的梁军士卒,又侧身闪过另一刀,盾牌一举,挡住侧面砍来的一刀。

  那刀砍在盾面上,发出“铛”的一声闷响,他手臂一震,却咬牙顶住了。

  “什长,右边!”

  身后一个士卒喊道。

  胡麻子猛地转头,只见三个梁军士卒正从右侧包抄过来,当先一人举着长矛,矛尖直刺而来。

  胡麻子举盾格挡,那矛尖刺在盾面上,滑向一边。

  他正要挥刀还击,第二个梁军士卒已冲到近前,一刀砍向他暴露的右肩。

  这一刀来得又快又急,胡麻子来不及转身,只能侧身躲避,却还是慢了半拍。

  刀锋划过他的右臂,皮甲被割开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来。

  他闷哼一声,手中的环首刀险些握不住,踉跄后退了两步。

  那三个梁军士卒见他有伤,便一齐扑上来。

  当先那长矛兵又是一矛刺来,胡麻子举盾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

  第二个挥刀砍来,他勉强举刀架住,却被第三个从侧面一戟刺来,直取他肋下。

  这一戟若刺中了,非死即伤。

  千钧一发之际,一杆长矛从侧面刺来,准确地撞开了那杆长戟。

  金铁交击之声刺耳,火星四溅。

  紧接着,一面盾牌横插进来,挡在胡麻子身前。

  “胡大哥,小心!”

  毛德祖的声音从盾牌后面传来。

  他左手举着盾,右手握着长矛,矛尖还指着那个持戟的梁军士卒。

  牛犊跟在他身后,左手举盾,右手持戟,替毛德祖护住左侧。

  胡麻子定了定神,咬牙笑骂:

  “老子还没死呢!你们俩小子倒冲得快!”

  毛德祖顾不上跟他斗嘴,长矛一挺,直刺那个持戟的梁军士卒。

  那士卒举戟格挡,却被毛德祖一矛刺中肩头,惨叫着倒下去。

  牛犊趁机上前,一戟勾住另一个梁军士卒的脚踝,将他拖倒在地,胡麻子一步跨上,一刀结果了他。

  剩下的那个长矛兵见两个同伴一死一伤,转身就跑。

  牛犊正要追,胡麻子喊住他:

  “别他娘追了!跟紧队伍!”

  毛德祖回头看了一眼,见他右臂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便道:

  “胡大哥!你先退下去包扎罢,我替你顶着。”

  胡麻子瞪了他一眼:

  “包什么扎!这点小伤就退,老子丢不起那人!”

  他撕下一截衣襟,胡乱缠了几圈,又举起盾牌和刀,冲向前方。

  侯三带着他那什的弓弩手,蹲在一处矮坡后面。

  他端着臂张弩,目光扫过战场,寻找着目标。

  远处,一个梁军队主正挥着刀,驱赶士卒往前冲。

  侯三眯起眼睛,将弩机对准那人胸口,扣动扳机。

  弩箭飞出,正中那队主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侯三面不改色,又端起弩机,装上箭矢,瞄准下一个目标。

  他的手法又稳又快,早已不像两年前刚入伍时那般紧张。

  梁云带着亲兵拼死抵抗,可止戈骑从后一冲,他的阵脚便彻底乱了。

  连霸那杆长矛在日光中闪着寒光,一矛刺去,一个敌兵亲卫连人带马被刺翻在地,鲜血溅了一地。

  连霸杀得性起,大吼一声:

  “儿郎们,随我来!”

  止戈骑紧随其后,在梁军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梁云麾下那个副将,拼死护着他往后退,嘶声道:

  “将军,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梁云咬着牙,还想再战,却见止戈骑已冲破了后阵,正朝中军杀来。

  他心中一凛,拨转马头,带着百余骑兵亲卫往北边逃去。

  他跑出几十步,回头望了一眼——南营前,那面绛色大纛还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纛上那个斗大的“王”字,在血光中格外刺眼。

  他心中霎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王曜能击败那桓石虔,不是没有原因的。

  ……

  战斗持续了不过半个时辰。

  梁云五千人马,被斩杀两千有余,俘获两千余,余者作鸟兽散。

  止戈骑追出十余里,斩获颇丰,才收兵回营。

  南营前的空地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丢得满地的兵器、旗帜。

  血渗进黄土里,把地面染成一片片暗褐色。

  俘虏们被驱赶到一处,蹲在地上,双手抱头,面色惶恐。

  王曜立于点将台上,望着眼前这一切,心中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想起方才那些倒下的士卒——他们也是秦国人,也是从家里被征发来的农夫、猎户、铁匠。

  他们本不该死在这里,不该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那股翻涌的愤懑,转向李虎,沉声道:

  “把那姓苟的四人提来!”

  李虎叉手领命,转身大步往营中走去。

  片刻后,苟司马和那三个心腹被押了上来。

  四人被反绑着双手,身上还穿着那日饮酒时的便装。

  苟司马那件赭黄色的短褐上沾满了泥土,头发散乱,三角眼里满是惊恐。

  他看见营前那片狼藉,看见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见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脸色惨白如纸。

  他被推到点将台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三个心腹也跪在他身后,一个个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王曜走下点将台,来到苟司马面前,居高临下地怒视着他。

  苟司马抬起头,目光与王曜相遇,又赶紧低下头去。

  他嘴里喃喃道:“府……府君饶命……饶命……”

  王曜望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苟勒,你可知罪?”

  苟司马浑身一震,连连叩头,额头上磕出血来:

  “小的知罪!小的知罪!府君饶命!饶命啊!”

  王曜没有理他,只转过身,望着那些俘虏,望着那些尸体,望着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苟司马的求饶声越来越低,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呜呜的哭声。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凝视着那苟司马,目光如刀:

  “尔等在洛阳西郊擅动刀兵,致使两军火并,死伤数十人。卫县丞前去处置,汝不但不遵约束,反而将他左臂打折。其后数日,你部不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骚扰百姓,调戏妇人。今日,你又私自出营,去城中饮酒作乐,目无军纪。更可恨的是,你主将梁云,为了包庇你,竟兴兵叩营,致使两军自相残杀,死伤数千——罪恶弥天,天理不容!”

  苟司马浑身瘫软,趴在地上,连叩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喃喃道:

  “府……府君……小……小人知错了……”

  王曜厌恶地不再看他,转向李虎,沉声道:

  “斩!”

  苟司马猛地抬起头,三角眼里满是恐惧,嘶声喊道:

  “府君!府君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饶命——”

  李虎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拖到一旁。

  苟司马挣扎着,双腿在地上乱蹬,嘴里喊着“饶命”。

  那三个心腹也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李虎拔出那口宽阔的环首大刀,刀身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他俯视着苟司马,那张粗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冷冷道:

  “下辈子,做个好人罢。”

  刀光一闪。

  苟司马的喊声戛然而止。

  鲜血喷溅,头颅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出老远,眼睛还睁着,满是恐惧。

  那三个心腹吓得瘫在地上,有的哭,有的叫,有的尿了裤子。

  李虎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三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流了一地。

  王曜站在点将台上,望着那四具尸体,沉默了很久。

  暮色渐深,营中亮起了火把。

  火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远处,伊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几只白鹭从水边飞起来,慢悠悠地扇着翅膀,往南边去了。

  毛秋晴走到他身侧,轻声道:

  “子卿,该回去了。”

  王曜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下点将台。

  他的步子很慢,像是肩上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毛秋晴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默默地陪着。

  李虎收了刀,招呼铁壁营的亲卫收拾残局。

  桓彦带着甲军清点俘虏,许胄带着乙军救治伤员,耿毅带着丙军打扫战场,陈儁带着丁军加固营防。

  一切井井有条,仿佛方才那场厮杀,不过是操练场上的一次演习。

  可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渗进黄土里的鲜血,那些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俘虏,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不是演习,这是真真切切的厮杀,是秦国人杀秦国人的厮杀。

  王曜回到帅帐,在坐榻上坐下。

  帐中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他望着那跳动的火苗,久久不语。

  毛秋晴在他身侧坐下,也没有说话。

  她只静静地坐着,陪着他。

  帐外,夜风吹过,传来远处伊水的潺潺声,还有营中士卒低低的说话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处,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

  不知过了多久,王曜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都是秦国的将士……”

  毛秋晴望着他,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此刻多了几分柔和。

  她轻声道:“子卿,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太过难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你若不出手,朝廷法度何在?梁云那等人,只会越发嚣张。日后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事来。你今日这一刀,砍的不只是姓苟的,也是砍给那些仗势欺人、目无法纪的人看的。让他们知道,这洛阳城,不是他们可以横行霸道的地方。”

  王曜转过头来,望着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面庞此刻多了几分柔和,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关切。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强笑道:

  “难得你今日这般体贴,日后若能时时如此便好了。”

  毛秋晴嗔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端起案上那盏凉了的茶汤,递给王曜。

  王曜接过,饮了一口。

  茶汤已经凉了,带着淡淡的苦涩,可入腹之后,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甘甜慢慢泛上来。

  他放下茶盏,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要把胸中那股郁结之气都吐出来。

  帐外,夜风又吹过来了,吹得帐顶的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伊水依旧向东流去,波光粼粼,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营前那些还没收拾干净的血迹,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今日的厮杀。

  王曜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外头的夜色。

  毛秋晴站在他身侧,也望着外头。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站着,听夜风从远处吹来,听伊水在夜色中流淌,听营中那些士卒低低的说话声渐渐安静下来。

  远处,天边露出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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