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大索坞的夯土墙垣在暮色中如巨兽匍匐,墙头火把摇曳,映着哨卒晃动的身影。

  江浮带着五名残部从嵩山小道钻出时,已是浑身污秽,左臂伤口虽草草包扎,仍有血渗出。

  守道鲜卑兵认得他,未多盘问便放行。

  坞堡正堂内火光通明。

  慕容麟斜倚在主位胡床上,正与卫驹对饮。

  他今日未着戎装,只一袭墨色交领宽袖绢袍,腰间松松系着玉带,右手持着犀角杯,杯中是琥珀色的蒲桃酒。

  卫驹则披着半旧羊皮裘,盘腿坐在下首茵席上,面前食案摆着炙羊肉与盐渍菘菜。

  “将军……属下……属下无能……”

  江浮扑跪在堂前青砖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嘶哑。

  身后五人也跟着跪倒,不敢抬头。

  慕容麟缓缓放下酒杯,目光在江浮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那五个狼狈不堪的汉子。

  堂中一时寂静,只闻火盆中炭火噼啪。

  卫驹放下手中割肉短刀,浓眉蹙起:

  “折了多少人?”

  “三……三十人……”

  江浮声音发颤:

  “只……只逃回我们六个……”

  “废物!”

  卫驹霍然起身,羊皮裘掀动带起一阵风:

  “三十多人伏击十余骑,竟让人杀得只剩六个逃回!你这差事是怎么当的?”

  江浮赶紧膝行两步磕头道:

  “将军!非是某等不尽力,实是那王曜身边亲卫太过悍勇,还有……还有突然多了十几骑家丁护卫……弟兄们实在是尽力了……”

  卫驹余怒未消,慕容麟却忽然笑了。

  他笑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赞许:

  “起来罢,此事怪不得你。”

  江浮愕然抬头,面巾早已在逃亡中失落,露出那张因失血而苍白、左颊有道狰狞疤痕的脸——那是去岁被王曜当堂革职后,他羞愤自戕所留。

  “将军……属下……”

  “我说了,起来。”

  慕容麟声音依旧平和,却有种不容违逆的力量。

  他朝身旁亲兵示意:

  “给江队主看座,上酒食。再去唤大夫来,为几位兄弟疗伤。”

  亲兵搬来茵席,江浮惶惶坐下,其余五人也被引至偏厢安置。

  卫驹瞪着慕容麟,眼中满是不解。

  慕容麟却已亲自执壶,为江浮斟了杯蒲陶酒,推至他面前:

  “饮了这杯,压压惊。”

  江浮双手颤抖捧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呛得他咳嗽起来,肩伤剧痛,额上冷汗涔涔。

  “你说说,那王曜如何?”慕容麟温声问。

  江浮喘息稍定,咬牙道:

  “那小儿……确有些本事。遇伏不慌,亲卫悍勇,尤其是那李虎,力大如牛,刀法狠辣……属下……属下本已一箭射中王曜肩胛,可恨那李虎拼死相护……”

  “哦?射中了?”

  慕容麟眼中精光一闪。

  “是!箭镞入骨,属下亲眼见他血流如注……”

  慕容麟抚掌轻笑:

  “好!这便够了。本就不指望一击便能除去王曜。此人年纪虽轻,却非易与之辈,你能伤他一箭,已是难能可贵。”

  江浮愣住了,怔怔看着慕容麟。

  卫驹在座上皱起眉头,欲言又止。

  慕容麟起身轻轻拍了拍江浮肩头,避开伤口处,温声道:

  “你多有辛劳,先下去歇息罢,养好身子,来日再报仇不迟。”

  江浮眼眶一热,几乎落泪。

  他本以为此番败归,必受严惩,甚至性命不保。

  却不料……

  “谢……谢将军不责之恩!”

  他起身重重叩首,这才踉跄退下。

  待堂门掩上,卫驹终于忍不住开口:

  “贺麟,你这是何意?三十六人折了三十人,却只换王曜一箭轻伤。这般败绩,不惩反赞,日后何以服众?”

  慕容麟回到座上,端起自己那杯酒,缓缓转动,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漾起涟漪:

  “老将军有所不知,王曜此人,年未弱冠便得太守之位,去岁鏖战、今岁练兵,在成皋、巩县搞什么通商惠工,收揽民心,根基渐固。这般人物,若以为一次伏击便能取其性命,那才是痴人说梦。”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他一条命。”

  “那你要什么?”卫驹粗声问。

  “要他与余蔚之间,埋下一根刺。”

  慕容麟放下酒杯,目光幽深:

  “江浮此番行动,所用短弩皆是荥阳官造,被擒的活口料来也会‘供出’是余蔚主使。王曜不是蠢人,他定会疑心其中蹊跷。可疑心归疑心,这根刺已然种下。接下来,无论王曜是信还是不信,他都要有所动作——或暗中查探,或明面施压,甚或……借题发挥。”

  卫驹皱眉思索,半晌才道:

  “你是说,王曜会借此对余蔚动手?”

  “未必立即动手,但有了这个由头,河南和荥阳便再无宁日。”

  慕容麟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而余蔚那扶余蛮,被人栽赃嫁祸,岂会善罢甘休?他必会疑心是王曜自我炮制,意在寻衅。如此一来,二人嫌隙愈深,互相提防,甚至发生火并亦未可知。”

  卫驹盯着慕容麟,良久才叹道:

  “你这小子,心思……未免太深了些。”

  慕容麟重新斟酒,淡淡一笑:

  “乱世之中,不多谋算一点,便是他人盘中鱼肉。老将军,咱们且静观其变。王曜与余蔚这出戏,才刚刚开始。”

  ……

  于此同时,成皋郡衙后院。

  时近正午,日光从西窗棂格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金黄。

  王曜靠在卧榻隐囊上,身着月白色交领中衣,外罩一件半旧青灰色绢袍,腰间松松系着条素色帛带。

  左肩处衣袍微微隆起,是内里包扎的细布。

  伤口已处理两日,所幸箭镞虽入肉寸余,却未伤筋动骨。

  郡中老医官为他剜去腐肉,敷上金创药散,又以桑皮线缝合,嘱咐须静养月余,勤换伤药。

  此刻榻边坐着三人。

  董璇儿正用小银刀细细削着一只秋梨。

  她绾着随云髻,插一支素银簪,身着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杏色半臂,眉眼温婉,动作轻柔。

  梨皮螺旋而下,露出晶莹果肉。

  她切成小块,盛在黑陶碟中,插上竹签,递到王曜手边:

  “医官说秋梨润肺,夫君多用些。”

  王曜接过,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梨肉清甜多汁,咽下时喉间舒爽许多。

  榻尾跪坐着蘅娘。

  她穿着淡青色窄袖襦裙,长发以木簪松松绾起,正小心翼翼为王曜换药。

  细布一层层解开,露出肩头伤口——皮肉缝合处红肿未消,但已无脓血。

  她用温水浸过的细葛布轻轻擦拭创缘,动作极轻,生怕弄疼王曜。

  “疼么?”

  她抬头问,眼中满是关切。

  王曜摇头:“还好。”

  蘅娘这才继续敷药。

  药散是医官新配的,以白及、地榆、血竭等研磨而成,止血生肌最是有效。

  她撒得均匀,又覆上干净细布,以帛带缠绕固定。

  整个过程专注细致,额角沁出细汗。

  董璇儿在一旁看着,目光在蘅娘低垂的眉眼间停了停,又转向王曜,见他神色平和,心中微微一动。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虎在帘外禀报:

  “府君,尹主簿、杨县令来了。”

  “请进。”

  竹帘掀起,尹纬与杨晖先后入内。

  尹纬仍是一身青灰布袍,袖口沾着墨渍,显然刚从文书堆中脱身。

  杨晖则穿着深青色县令常服,头戴进贤冠,面色凝重。

  二人见王曜倚榻而坐,忙上前见礼。

  “府君伤势如何?”杨晖关切问道。

  “无碍,将养些时日便好。”

  王曜摆手示意二人坐下,又对董璇儿道:

  “璇儿,你与蘅娘去厨下看看,午膳备得如何了,待会儿景亮与勤声在此用饭。”

  董璇儿会意,知他们有机密要事商议,遂起身敛衽:

  “妾身这便去安排。”

  她又看向蘅娘:

  “蘅娘随我来,看看汤羹可炖好了。”

  蘅娘应声,细心收拾了药具,随董璇儿退下。

  待二女离去,尹纬才低声道:

  “子卿,贾府君之事,奏表已草拟完毕。”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麻纸,递与王曜。

  纸上是工整隶书,笔力遒劲,正是尹纬手笔。

  王曜展开细看。

  奏表开篇先述贾勉在钜鹿政绩:

  清丈田亩、减免赋役、安置流民、平抑粮价,桩桩件件皆有实据。

  中间驳所谓“密信”之伪,从情理、时势、笔迹三处着力,条分缕析。

  末了虽未直指构陷,却点出“郡中豪右,或有怨望;宵小之徒,借乱生事”,提请朝廷详查。

  “甚好。”

  王曜颔首:“景亮此文,情理兼备,字字珠玑。只是……”

  他顿了顿:“论据还是单薄了些。”

  尹纬捻须道:“我已请鲍夫人整理今春商行与钜鹿郡府往来文书。贾府君为平抑物价,曾三次召见商行管事,议定官仓出粜、商行协运之策。这些会谈纪要,皆是佐证。鲍夫人说,待会儿便可送来。”

  正说着,帘外又传来李虎声音:

  “府君,鲍夫人到访。”

  王曜与尹纬对视一眼,不由得苦笑。

  “得,说曹操曹操到,有请。”

  丁绾掀帘而入。

  她今日换了身素净打扮,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长发以青布带束于脑后,不施脂粉,眼下却有淡淡乌青,显是这两日未曾安眠。

  见王曜倚榻而坐,她眼中闪过痛色,快步上前:

  “府君伤势可好些了?”

  “劳夫人挂心,已无大碍。”

  王曜温声回应,示意她坐下。

  丁绾却先向尹纬、杨晖见礼,这才在榻旁胡床上坐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递给王曜:

  “这是妾身这两日命人整理的,皆是今春以来商行与钜鹿郡府往来纪要。其中三次会商记录尤详,贾府君为平抑巨鹿物价,殚精竭虑,字字可见。”

  王曜接过细看。

  文书以工楷誊录,条理清晰。

  某月某日,贾勉召见商行管事,议定官仓出粟五千石,由商行运至各乡平价粜卖;

  某月某日,又议减免商行过关税赋,以补偿运输损耗;

  某月某日,再议以工代赈,招募流民修缮道路,商行出粮,郡府出钱……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循吏所为。

  王曜看得心头沉重。

  这般良吏,竟遭构陷下狱……

  他抬眼看丁绾,见她眼眶微红,知她这两日必是多方奔走,心力交瘁。

  “夫人费心了。”

  王曜将文书递给尹纬:

  “景亮,将这些内容补入奏表,明日便以六百里加急发往长安。”

  尹纬接过,郑重点头。

  此时董璇儿与蘅娘端着食案进来。

  午膳简单:

  几碗粟米饭,盐渍菘菜,几碟蒸咸鱼,两盆葵菜汤。

  众人围坐用餐,席间却无甚胃口。

  丁绾更是婉拒了董璇儿的用膳邀请,杏眼含泪,只望着王曜泫然欲泣:

  “此番府君遇袭,皆是因妾身之故。若非为了护我,府君也不会……”

  “夫人此言差矣。”

  王曜正色道:“贼人是冲我来的,即便没有夫人,他们也会寻机下手。反倒是我连累夫人,折了几位忠仆。”

  他想起那日惨状,心头一痛。

  丁绾垂首拭泪,肩头微颤。

  董璇儿在一旁看着,心中百味杂陈。

  她敏锐体察到二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愫。

  作为妻子,说不酸涩是假。

  想到这小子明明忠厚老实,可每到一处就招蜂引蝶,不由得又气又无奈。

  她暗暗吸了口气,不由自主伸手在榻边轻轻掐了王曜腰间一把。

  王曜正欲宽慰丁绾,忽觉腰间一疼,“嘶”地抽了口凉气。

  “府君怎么了?可是伤口疼?”

  丁绾急忙抬头关切,眼中泪光未消。

  董璇儿则云淡风轻道:

  “定是方才换药时牵动了。蘅娘,快去请医官来看看。”

  蘅娘应声欲起,王曜却心虚摆手:

  “无碍,只是稍有些抽痛,不必惊动医官。”

  他回眸瞥了董璇儿一眼,董璇儿却垂眸抿茶,装作不见。

  尹纬与杨晖对视,皆忍住笑意。

  饭后,董璇儿与蘅娘收拾碗盏退下。

  室内只剩王曜、尹纬、杨晖、李虎、丁绾五人。

  烛火跳荡,映着众人凝重的面庞。

  尹纬率先开口:

  “子卿,那日擒获的两名俘虏,昨日我与李队主亲自审讯,他们已经招了。”

  王曜神色一凛:“怎么说?”

  “说是荥阳太守余蔚指使。”

  尹纬声音低沉:“他们自称是余蔚暗中蓄养的死士,余蔚许诺,事成之后每人赏钱十贯,谋害成功者则再加二十贯。”

  李虎在一旁咬牙切齿:

  “这老贼!欺人太甚!府君,我们这就点兵,杀去荥阳,讨个公道!”

  王曜却未立即回应,只看向尹纬:

  “景亮以为呢?”

  尹纬捻须沉吟:

  “表面看来,证据确凿。俘虏招供,所用弩机也确是荥阳武库所出。我和杨县令查验过,弩臂上还烙着‘荥阳监造’的铭文。一切线索,皆指向余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而,正因太过确凿,反倒令人生疑。”

  杨晖点头接口:

  “尹主簿所言极是。余蔚在荥阳经营十年,老谋深算,若真要行刺,岂会动用烙有铭文的官制弩机?又岂会派出这般轻易便招供的软骨头?更奇怪的是,那两名俘虏没受什么重刑,便一五一十全招了,连余蔚许诺的赏格都说得清清楚楚——这未免太过顺畅。”

  王曜眼中闪过精光:

  “二位之意是……有人假冒余蔚之名,从中作梗,欲诱使我与余蔚自相残杀?”

  “很有可能。”

  尹纬正色道:“府君在成皋、巩县推行新政,修渡口、复铁官、建瓷窑,又练兵洛塬,早成某些人眼中钉。而余蔚坐拥荥阳,手握重兵,与子卿素有嫌隙。若有人暗中挑拨,令你二人火并,无论孰胜孰败,豫州必乱。届时……”

  他未说完,但言下之意,众人皆明。

  李虎却急道:“那便这样算了?府君这一箭,难道白挨了?”

  “自然不会。”

  王曜缓缓靠回隐囊,肩头伤口隐隐作痛,眼神却愈发清明。

  李虎一怔。

  王曜看向尹纬、杨晖、丁绾,缓缓道:

  “不管刺杀我之人是不是余蔚指使,这笔账,都要算在他头上。”

  室内一静。

  尹纬眼中闪过笑意:

  “子卿是要……将计就计?”

  王曜手指在榻沿轻叩:

  “余蔚在荥阳十年,贪暴敛财,包庇亡命,百姓苦之久矣。前番又扣我河南商货,我早有整顿之心,只是苦无借口。如今有人送来这般‘铁证’,我岂能不收?”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只是今我受伤,新军又尚未练成,此刻兴兵自然不妥。但状要告,声势要造。我要让全豫州都知道,荥阳太守余蔚,遣死士行刺同僚,罪证确凿。届时即便我不动兵,朝廷、州牧,也会逼他给个交代。”

  丁绾却面露忧色:

  “只是……百姓若知晓府君受伤,会不会引起恐慌?”

  王曜摇头:“我受伤之事铁定瞒不住,与其遮掩引发猜疑,不如大大方方公之于众。”

  他看向尹纬、杨晖:“景亮,勤声,明日便在各处城门张贴告示,言我遭贼人袭击,所幸只受轻伤,已无大碍。悬赏缉拿凶徒,凡提供线索者,核实后赏钱两贯;擒获贼首者,赏钱二十贯。让百姓们各安其业,不必惊慌。”

  二人颔首作揖:“我(下官)明白。”

  王曜想了想,又补充道:

  “此外,两县巡查可加强,但不要搞得杯弓蛇影,以免惊扰工商。要内紧外松,既显官府掌控之力,又不至引起恐慌。”

  丁绾听着这番布置,看着王曜虽面色苍白却内心清明、目光炯炯的模样,心中涌起复杂情愫。

  钦佩,倾慕,心疼,担忧……

  正巧王曜目光探来,她忙垂下眼帘,掩去眼中波澜。

  众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至申时二刻。

  董璇儿再次进来,见王曜面露疲色,董璇儿便道:

  “尹主簿、杨县令、鲍夫人,夫君该歇息了。诸事明日再议不迟。”

  尹纬等人忙起身告辞。

  丁绾走在最后,临到门边,又回身看向王曜,唇动了动,终是低声道:

  “府君保重。”

  王曜点头:“夫人也是。”

  ......

  待众人散去,董璇儿服侍王曜躺下,为他掖好被角。

  日光下,她看着丈夫闭目养神的侧脸,轻声问:

  “夫君真要动那余蔚?”

  王曜睁眼,握住她的手:

  “璇儿,荥阳乃漕运枢纽,粮秣重地。然余蔚此人居官不正,又在此经营十年,根深蒂固,若不及早拔除,日后必成秦国之大患。此番有人递刀,我岂能不接?”

  董璇儿沉默片刻,叹道:

  “妾身明白,只是……刀兵凶险,夫君须万事小心。”

  她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忽然俯身,轻轻靠在丈夫未受伤的右肩上。

  “你要答应我,日后不能再这般冒险。”

  董璇儿声音闷闷的:

  “你若有事,我与祉儿怎么办?娘还在华阴盼着你平安……”

  “我答应你。”

  王曜抚着她发丝,轻叹:

  “等荥阳事了,等新军练成了,我便接娘来成皋,咱们一家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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