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九年(383年)八月初,洛阳城外,连营百里。

  各州郡的兵马自去岁冬便开始动员,到七月底,洛阳城外的营帐已绵延数十里,从伊水、洛水一直铺到邙山脚下。

  凉州、并州、雍州、秦州、幽州、冀州各路兵马,步骑混杂,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翻卷,各地方言混杂一处,白日里操练的呐喊声震天动地,入夜后篝火点点,望之如星落平原。

  八月中旬,苻坚下令大军开拔。

  前军是苻方统领的一万步骑,自洛阳南郊的营寨出发,沿着通往阳翟的官道南下。

  中军是苻坚亲率的五万精兵,梁成、张蚝各率本部人马分列左右两翼,赵盛之率三万“良家子”在后策应。

  慕容暐率本部五千鲜卑兵随中军行动,张天锡、朱序各领随从参赞军务。

  王曜的河南兵九千余人编在中军后方,与辎重队伍相邻。

  这支人马,加上之前已汇聚在洛阳的各路兵马,总计二十余万。

  队伍前后绵延数十里,前队过了轘辕关,后队还在伊水边上缓缓移动。

  官道是河南郡这些年重新平整过的,夯得结结实实,路面铺着从伊河里捞上来的黄沙,被无数马蹄、车轮碾过,压得硬邦邦的。

  道旁的柳树是前年春天栽的,如今已有碗口粗细,长长的柳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摆,叶子已经有些泛黄了,被马蹄带起的尘土染得灰扑扑的。

  大军走了五日,过了阳翟,进入颍川郡地界。

  颍川是中原大郡,自魏晋以来便是人文荟萃之地。

  可这些年战乱不断,城郭虽在,市井却远不如从前繁华了。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稻禾已经抽了穗,密密匝匝地铺开去,远远望去像一匹织得匀净的绿绸。

  农夫们戴着斗笠弯在田里拔草,直起腰来用袖子擦汗,见大军经过,纷纷避让到道旁,有的跪着,有的站着,面色惶恐。

  那些从关中、并州来的士卒,有的从未见过这般平坦的原野,有的从未见过这般密实的稻田,一路上指指点点,说笑不停。

  军官们也不怎么约束,任由部众散漫行走。

  有的士卒走热了,便解开衣甲,露出汗湿的里衣;

  有的走渴了,便离开队伍,到道旁的井边打水喝;

  有的走乏了,便把长矛横在肩上,两手搭着矛杆,边走边打哈欠。

  梁成部的纪律尤其松弛。

  那些士卒多是关中人,平日里在乡间便横行惯了,到了外面更是不把规矩放在眼里。

  有那胆大的,见道旁田里有瓜,便跳下去摘了几个,用衣襟兜着,边走边啃。

  有那嘴馋的,看见农舍院子里晒着腊肉,便翻墙进去偷,被主人发现了还骂骂咧咧,推搡几下。

  军官们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有的甚至还跟着分一杯羹。

  张蚝部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些并州兵彪悍是彪悍,可野性难驯,一路上没少惹事。

  有一队人马在颍阳县附近歇脚时,看见路边有几只鸡在刨食,便一拥而上,抓了个干净。

  那养鸡的老妇追出来哭喊,被一个什长一把推倒在地,骂了一句“老乞婆,再嚎便把你绑了充军”,吓得那老妇缩在墙角,再不敢出声。

  毛秋晴策马走在王曜身侧,远远望见这一幕,面色当即便沉了下来。

  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此刻带着几分怒色,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你看。”

  她低声道,声音里压着怒气。

  王曜没有说话。

  他骑在那匹青骢马上,望着前方那些散乱的队伍,望着那些在道旁田里乱窜的士卒,望着那些缩在村口瑟瑟发抖的百姓,心中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麻絮,又沉又闷。

  他的河南兵走在队伍后头,与前面那些散乱的队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九千六百余人,其中风纪营三百人,医工营三百人,铁壁营五百五十人,将作营三百人,斥候营两百人。

  余者八千人马分成四个军,每军三幢,每幢六队,每队五什,每什四伍,层层节制,号令统一。

  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长戟兵在两翼,弓弩手在阵中。

  每一什、每一队都保持着拉练时的间距,不紧不慢,不散不乱。

  没有人解开衣甲,没有人离开队伍,没有人交头接耳。

  他们只是走着,步伐整齐,目光直视前方,像一条流动的铁流,沉静而有力。

  那些从关中、并州来的士卒,有的看见河南兵的队伍,不禁露出惊讶的神色,互相交头接耳地议论。

  有的说“这些河南兵走得真齐”,有的说“你看他们那甲胄,比咱们的好多了”,有的却说“别看着挺像一回事,真打起来还得看谁更猛,更狠!”

  梁云策马走在梁成队伍的后头,穿着那件明光铁铠。

  他回头望了一眼河南兵的队伍,嘴角一撇,露出一丝表面不屑,内心却颇为忌惮的冷笑。

  正要开口说几句风凉话,却看见兄长梁成正盯着他,那目光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梁成收回目光,望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官道,那张冷峻的面庞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握着缰绳的手,却紧了几分。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兵马不计其数。

  河南兵那副模样,不是摆出来给人看的——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是千百次操练、多次实战才能磨出来的。

  怪不得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将自己那傻弟弟的五千人马吃了个干净。

  他心中那股忌惮,像蛇一样盘踞着,越缠越紧。

  又走了两日,大军到了许昌。

  许昌是东豫州治所,刺史毛当驻在此地。

  毛当是苻坚麾下大将,与邓羌、杨安一辈,打了几十年仗,在军中威望甚高。

  他此番虽未奉调南征,却早早在城外备下了粮草辎重,又让人清扫了道路,修缮了驿亭,等候大军经过。

  大军在许昌城外扎营休整。

  毛当带着许昌文武出城迎接,在苻坚马前叉手行礼。

  他已五十出头,须发花白,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深深,像老松树的树皮。

  穿着一件半旧的明光铁铠,腰间束着革带,悬着一口环首刀,刀鞘上镶着一块拇指大的青玉,玉色温润,与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形成奇异的对照。

  苻坚翻身下马,亲手扶起他,笑道:

  “毛卿辛苦了,你这些年守着东豫州,头发都白了许多。”

  毛当连忙道:

  “陛下过奖,臣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粮草已然备下二十万石,还有五百头猪、两千只羊,已送入各营。陛下和将士们尽管享用,不够臣再想办法。”

  苻坚点了点头,又问了问东豫州的民情、赋税、兵力部署,毛当一一回答。

  他说话时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像是五十岁的老将。

  王曜带着毛秋晴去拜见毛当。

  毛当见了毛秋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立时便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道:

  “丫头,一年半不见,比之前更利落了。你爹在河州,身子骨还好?”

  毛秋晴叉手道:

  “劳叔父挂念,爹身子还好,只是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前些时日来信,说待灭了晋国,便告老回武都老家。”

  毛当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唉,老了,都老了。你爹比我大几岁,也五十好几了。咱们这些人,打了一辈子仗,此战过后,确实也该歇歇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王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汝便是王曜?”

  他捻着颌下花白的胡须,揶揄道:

  “确实仪表不俗,怪不得能将我家这冷丫头迷得五迷三道,跟着你东奔西走。”

  “老叔!”

  见毛秋晴有些气恼,毛当这才笑道:

  “好好好!不打趣你了!”

  说罢又转向王曜,郑重道:

  “你这几年在中原,可谓是声名鹊起,先是干净利落地干翻了那扶余蛮,前些日子,又在武当打败了那桓石虔,了不得。桓石虔那厮,老夫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是个硬茬子。你能把他打跑,不简单。”

  王曜连忙叉手道:

  “毛公过奖,那一仗全赖将士用命,曜年轻识浅,往后还需将军多加指教才是。”

  毛当摆了摆手,笑道:

  “休要过谦。你在河南理政安民,练兵备战,足见智勇兼备,哪还需要老头子多事?你爹王景略,当年是本将最佩服的人。你既是他儿子,自然差不了,只是……”

  他说着,又目光复杂地看了毛秋晴一眼,将王曜偷偷拉到一边,低声道:

  “只是晴儿那丫头自小没了娘,两个兄长也都战死沙场,我族兄就只剩这一个闺女了,还望你日后好生待她。我们毛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也不奢求你们汉人那些规矩名分,只求你善待她就行。”

  说罢,拍了拍王曜的肩膀,不待其回答,便转身离去了。

  大军在许昌休整一日,补充了粮草,又杀了两百头猪,让将士们饱餐了一顿。

  次日清晨,大军继续东进。

  毛当领着一千亲兵,几十文武一路相送。

  将要出许昌地界时,官道两旁的景象渐渐变了。

  田野里的庄稼少了,荒地多了,有的地方长满了齐腰深的蒿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偶尔经过几个村落,也是破败不堪,土墙草顶,有的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头黑洞洞的屋架。

  村口站着几个老人和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见大军经过,有的躲进屋去,有的跪在路边,低着头,不敢出声。

  王曜看着这些景象,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在河南这几年,见过不少穷苦地方,可许昌以东这一带,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荒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王曜勒住马,正要派人去问,便见一个斥候从前面驰来,叉手道:

  “府君,梁将军的人在路上劫掠百姓,被毛刺史的人拦住了,两边吵起来了。”

  王曜面色一沉,拨马往前赶去。

  毛秋晴、尹纬、李虎等人也连忙跟上。

  到了前面,只见官道旁一片狼藉。

  几个穿着皮甲的梁军士卒正蹲在地上,从几只包袱里翻捡着什么,衣物、粮食散了一地。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磕在泥地上。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蹲在路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十几个穿着明光铠的士卒拦在那些梁军士卒前面,为首一人手按刀柄,厉声道:

  “陛下有令,大军所过之处,不得惊扰百姓!你们是哪部分的?”

  那些梁军士卒见势不妙,有的站了起来,有的还蹲在地上不肯放手。

  为首一个什长模样的人梗着脖子道:

  “我们是卫军将军的部众,拿他们点东西怎么了?行军打仗,哪有不征发民夫、不征用粮草的?”

  那校尉面色铁青,正要发作,毛当已从后面策马赶来。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什长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厉声道:

  “老子在许昌这些年,从没让百姓受过这种罪。你们这些王八羔子,敢在老子治下抢人,活腻了不成?”

  那几个梁军士卒吓得趴在地上,连连叩头。

  梁成这时也从后面赶来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毛当面前,叉手道:

  “毛将军,是梁某御下不严。这几个畜生,梁某自会处置。”

  毛当转过头来,盯着梁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怒色,厉声道:

  “老梁,你弟弟在洛阳惹事,你管不好他,我管不着。可你的人在我的地面上抢我的百姓,我饶不了他们!这几个王八羔子,按军法当斩!”

  梁成面色也沉了下来,他一把拨开毛当的手,怒道:

  “毛当,你他娘说话客气些!我的人有错,我自会处置,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什么当斩不当斩,你算什么东西!”

  两人怒目相对,手都按在了刀柄上,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周围的士卒们纷纷后退,谁也不敢上前。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从后面驰来,马上骑士高声喊道:

  “陛下驾到——!”

  毛当和梁成同时一怔,手上的动作僵住了。

  苻坚策马而来,身后跟着苻融、权翼、张蚝等人。他勒住马,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对峙的二人,面色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毛当和梁成连忙叉手行礼。

  毛当抢先道:“陛下,梁成的人在路上劫掠百姓,臣出面制止,梁成不但不认错,反而包庇部下,与臣争执。”

  梁成面色通红,却仍梗着脖子道:

  “陛下,臣的人确实有错,臣也答应了自会处置。可毛当仗着自己是东豫州刺史,动辄喊打喊杀,还要斩臣的人,臣岂能忍让?”

  苻坚看了二人一眼,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朕以为是什么大事。梁成,你的人劫掠百姓,是你御下不严,回去好生管束,再犯者军法处置。毛当,你维护百姓是好事,可也不必动辄喊杀。都是为朝廷效力的人,何必为此伤了和气?”

  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淡淡道:

  “此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毛卿,你也送了几十里了,回去歇息罢;梁卿,你也带着你的人,回队伍里吧,好生管束。”

  毛当和梁成对视一眼,各自叉手应了一声,然后各自散去。

  毛当走的时候面色仍有些不忿,梁成也是一脸阴沉,却都不敢再说什么。

  王曜立在道旁,目睹着这一切,心中暗暗叹息。

  若不是苻坚及时赶到,这两位怕真要动起刀兵来。

  毛当暴烈,梁成跋扈,都是不肯退让的人。

  他摇了摇头,拨马回到自己的队伍中。

  毛秋晴策马跟上来,低声道:

  “梁成那厮,其弟在洛阳惹了事还不收敛,如今又纵容部下劫掠百姓。叔父的脾气我知道,若不是陛下出面,今日怕要见血。真不知道陛下为何还容忍得了他。”

  尹纬策马走在另一侧,捻着下颌那撮山羊胡,慢悠悠地道:

  “梁成毕竟是老将,从龙多年,战功赫赫。陛下便是要处置他,也得等南征之后。况且——”

  他顿了顿,看了王曜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却没有说下去。

  队伍继续东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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