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晓曼永远忘不了那年深秋的那个午夜,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刚过一日,按民间老辈人的说法,这天地府鬼门尚未完全闭合,人间阴气氤氲不散,孤魂野鬼最易流连阳间,是一年中极易撞邪的阴晦日子。作为市中心医院的外科医生,她连续鏖战三台急诊手术,从傍晚六点忙到凌晨一点,浑身浸透了手术室刺鼻的消毒水味,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只想尽快赶回城郊和平小区的出租屋,卸下满身疲惫,好好睡上一觉。

  她生来八字偏阴,本就比常人更易沾染阴邪之气,只是多年学医的经历,让她始终笃信科学,从不信世间有鬼神之说。可那天深夜的医院门口,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昏黄的路灯被夜雾晕开朦胧的光圈,路边几棵百年老槐树枝桠交错扭曲,树影张牙舞爪地趴在地面,老辈人常说“槐木引阴魂”,树龄越久聚阴越重,此刻整条街道死寂无声,连平日里聒噪的夜虫都销声匿迹,冷风刮在脸上,带着钻骨的阴寒,全然不似寻常深秋的夜风。

  没过多久,一辆银灰色老式出租车缓缓停在她面前,车牌尾号连着三个七,在民间玄学里,数字七本就主丧葬阴事,此刻在昏暗夜色里,看着格外扎眼。司机张颂杰今年五十二岁,在这座城市跑了二十五年夜班出租,是圈子里见多识广的老司机,深谙深夜行车的各种民俗禁忌,也亲历过不少邪门怪事,他眼神里带着常年熬夜的疲惫,更有几分对阴邪之物的本能警惕。看到叶晓曼的瞬间,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分明看出这个女医生周身阳气偏弱,身后缠着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气。

  “姑娘,去哪?”张颂杰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和平小区,麻烦师傅稍微快一点。”叶晓曼疲惫地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刚落座就觉车厢内温度比外面低上好几度,一股淡淡的水腥气萦绕鼻尖,她只当是车辆长期封闭受潮,闭眼靠在椅背上休息,全然没留意到张颂杰透过车内后视镜,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出租车缓缓驶离医院,渐渐远离城市中心的霓虹灯火,深夜的郊外街道空旷荒凉,只剩零星路灯投下斑驳光影,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的声响,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行驶了十几分钟,叶晓曼渐渐察觉出异样,张颂杰频频紧盯车内后视镜,双手紧攥方向盘,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车速也慢慢降了下来,浑身透着难以掩饰的紧绷与慌乱。

  “师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叶晓曼疑惑开口,打破了车厢里压抑的死寂。

  张颂杰身体猛地一僵,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挣扎了许久,才压着颤抖的嗓音问道:“姑娘,你身边这位朋友,怎么一路都不说话?从你上车起,她就安安静静坐在你旁边,长头发遮着脸,一动不动的。”

  “朋友?”

  短短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叶晓曼脑海炸开,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明明是独自一人下班,从医院到上车,全程没有任何同行之人!她猛地转头看向身侧,后座座椅空空荡荡,只有她的白色医生包安静放在一旁,半个人影都没有。

  “师傅,您熬夜开车太久,精神恍惚出现幻觉了吧?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叶晓曼强装镇定,可声音已经忍不住发颤,心底的不安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

  “绝对不是幻觉!”张颂杰猛地踩下刹车,刺耳的刹车声划破深夜的寂静,车子硬生生停在两旁长满老槐树的偏僻林荫道上,此地本就偏僻少有人烟,更是聚阴的邪门地方。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惊恐,“我跑了二十多年夜班,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绝不会看错!你旁边坐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浑身湿漉漉的,阴气重得吓人,分明是含冤枉死的冤魂!”

  叶晓曼坚守多年的无神论信念,瞬间轰然崩塌。在张颂杰颤抖的示意下,她僵硬地转头看向车内后视镜。只一眼,她便吓得浑身汗毛倒立,魂飞魄散。镜面里,自己惊恐苍白的脸格外清晰,而身侧的座椅上,赫然坐着一道白色人影!长发垂落彻底遮住整张脸,发丝湿漉漉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脖颈上,周身裹着淡淡的黑雾,没有一丝生气,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挨着她,诡异到了极致。

  叶晓曼再也忍不住,手脚并用地扑到前排副驾驶,死死缩在角落,后背紧紧贴着车门,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车厢里的水腥气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味道她再熟悉不过,是医院太平间独有的气息,冰冷又腐朽。

  “她……她为什么跟着我?我从来没招惹过这些东西!”叶晓曼带着哭腔,极致的恐惧早已淹没了所有理智。

  张颂杰定了定神,他知道这种时候慌不得,连忙沉声解释:“寒衣节阴气没散尽,含冤枉死的人怨气重,魂魄不肯入轮回。你是医生,天天跟生死打交道,今天肯定送过枉死的人,她跟着你,是有心愿未了,想求你帮忙伸冤。”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叶晓曼,她猛地想起傍晚全力抢救的一个年轻女孩。那个女孩叫夏雨彤,才二十三岁,因“车祸”被紧急送进手术室,她拼尽全力抢救三个小时,终究没能留住这条年轻的生命。夏雨彤生前最爱穿素雅的白色长裙,离世时身上还是那身沾了淡淡血迹的白裙,她父母远在外地,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叶晓曼于心不忍,亲自将夏雨彤的遗体送到了太平间,想来,就是那时候被这冤魂缠上了。

  “是夏雨彤,今天去世的车祸病人……”叶晓曼声音哽咽,心底又怕又心疼,“可她只是普通车祸,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怨气?”

  “寻常车祸横死,绝不会这么缠人,她绝对是死得冤枉,是被人蓄意害了!”张颂杰无比笃定地说,说着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张用红布包着的辟邪黄符,是他早前专程去城西百年观音庙求来的,“你把符贴身拿着,能暂时压着她的阴气,不让她近身。现在绝对不能送你回家,带你回她家,解铃还须系铃人,帮她了了心愿、昭雪冤屈,她才肯安心离去。”

  叶晓曼早已六神无主,只能乖乖点头应允,她颤抖着翻出病历本,找到夏雨彤登记的家庭住址,是城郊一处建于九十年代的老旧小区,地势低洼潮湿,背靠一片荒坡,本就是风水里的聚阴之地,这样的格局,最容易让冤魂滞留不散。车子再次启动,一路上,叶晓曼死死攥着黄符,全程不敢回头,老辈人常说人肩头有两盏阳火,回头就会吹灭灯火,阳气散尽便极易被鬼魂附身。她能清晰感觉到,后座有一道冰冷的目光,一直牢牢盯着她的后背,那股阴寒从车厢缝隙里钻出来,钻进骨头缝里,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半小时后,车子缓缓抵达夏雨彤家的小区,小区里大半路灯都坏了,只剩几盏昏黄的灯忽明忽暗,树影扭曲狰狞,整个小区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楼道的呜呜声,像女子在低声啜泣,氛围感阴森到了极致。两人借着手机微光走进漆黑的楼道,墙壁潮湿长青苔,浓重的霉味混着阴气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一步步爬到三楼,夏雨彤的家就在楼道尽头。

  叶晓曼抬手敲门,屋内毫无回应,连敲几次都是一片死寂。张颂杰凑近一看,瞬间脸色大变,房门的锁芯严重变形,上面留有清晰的撬痕,显然早就被人强行打开过。“不对劲,这里肯定发生过激烈冲突,不是小事。”张颂杰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两人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浓烈的血腥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两人连忙捂住口鼻。客厅里一片狼藉,桌椅尽数翻倒,杂物散落满地,地面上大片干涸的黑褐色血迹,触目惊心,分明是经历过惨烈的打斗,哪里是什么车祸意外,夏雨彤分明是在这间屋子里遭遇了不测,所谓的车祸,不过是凶手精心伪造的假象!

  与混乱不堪的客厅截然相反,夏雨彤的卧室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桌上摆着她的生前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笑容明媚,眼神清澈干净,和后视镜里那道阴森冰冷的白衣冤魂,完全是两副模样。叶晓曼看着照片,心头满是唏嘘与不忍,就在这时,一股刺骨的阴风猛地席卷整个卧室,房门悄无声息地自动关上,屋内温度骤降,仿佛瞬间坠入冰窖。

  夏雨彤的冤魂缓缓浮现在卧室门口,这一次,她不再是模糊的虚影,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空洞的眼眶里,缓缓流下暗红色的血泪,周身阴气翻涌,透着无尽的委屈、怨恨与不甘,看得人头皮发麻。叶晓曼吓得手机脱手掉落,屏幕摔得粉碎,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脚。

  张颂杰连忙挡在她身前,按照民间与阴灵沟通的规矩,对着夏雨彤的魂魄沉声说道:“姑娘,我们知道你死得冤枉,你放心,我们一定帮你查清楚真相,把害你的人绳之以法,还你一个公道,你莫要再执念缠身了。”

  肆虐的阴风渐渐缓和,夏雨彤缓缓抬起惨白僵硬的手臂,颤巍巍地指向书桌最底下的抽屉。叶晓曼强压着心底的恐惧,慢慢走过去拉开抽屉,一本带着水渍和泪痕的日记本静静躺在里面,她颤抖着翻开,所有尘封的真相终于彻底浮出水面。

  原来夏雨彤有个男友叫赵峰,此人性格极端偏执、暴戾成性,占有欲强到变态,两人在一起后,他经常因为小事对夏雨彤拳脚相加,家暴成性。夏雨彤忍无可忍提出分手,赵峰却恼羞成怒,多次以性命相威胁,死活不肯放过她。出事当天,赵峰找上门大闹,两人爆发激烈争吵,争执中赵峰失手将夏雨彤残忍杀害,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他故意撬坏门锁,伪造入室抢劫的假象,随后把夏雨彤的尸体搬到郊外公路,精心布置成车祸身亡的现场,凭借天衣无缝的布局,骗过了所有人。

  夏雨彤含冤而死,魂魄满心怨恨,无法进入轮回投胎,恰逢寒衣节鬼门未关,阴气大盛,又遇上亲自送自己遗体入太平间的叶晓曼,便一路跟着她,只想借活人的手,揭穿凶手的真面目,让自己的冤屈得以昭雪。

  看着日记里潦草又绝望的字迹,叶晓曼又气又心疼,她抬头对着夏雨彤的魂魄,眼神坚定地说道:“你放心,我们马上报警,把这本日记交给警察,一定让赵峰付出应有的代价,还你一个公道。”

  话音刚刚落下,夏雨彤眼眶里的血泪慢慢止住,周身翻涌的阴气渐渐散去,苍白的身影变得越来越透明,脸上缓缓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最终化作一缕淡淡的白雾,彻底消散在夜色之中。屋内的阴寒瞬间褪去,那股刺鼻的血腥气也淡了下去,积压在房间里的重重怨气,终于彻底散了。

  第二天一早,叶晓曼和张颂杰带着这本关键的日记本,第一时间赶往公安局报案。警方根据日记里的线索,立刻立案展开侦查,很快锁定了嫌疑人赵峰,在他的住处搜出了作案时的衣物、残留痕迹,所有证据链完整闭合。面对铁一般的事实,赵峰无从辩驳,如实交代了自己家暴杀人、伪造车祸现场的全部罪行,最终被依法判处死刑,含冤离世的夏雨彤,终于得以沉冤昭雪。

  经历过这场惊魂一夜,叶晓曼彻底改变了过往的认知,她终于明白,老祖宗流传千年的中式志怪传说、阴阳民俗禁忌,从不是空穴来风,世间总有科学无法解释的因果轮回,善恶到头终有报,那些徘徊人间的冤魂,所求的不过是一份迟来的公道。此后,她随身戴着桃木坠子,每逢寒衣节、中元节这些阴晦节日,再也不敢深夜独自外出。

  而张颂杰,也在这件事之后,毅然辞去了二十多年的夜班出租车工作,他见过太多深夜里的阴阳怪事,这一次的经历,让他彻底不愿再踏足深夜的阴邪之地,转而在小区门口开了家小杂货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稳度日,再也不沾深夜行车的事。

  后来每到寒衣节过后,叶晓曼偶尔路过深夜的街道,总会想起那辆老式出租车,想起后视镜里那个无声伫立的白衣身影。那段诡异惊悚的经历,成了她心底永远抹不去的印记,也让她深信,人世有善恶,阴阳有公道,那些看不见的阴灵,从来都是天道正义的无声见证。而这段午夜打车的灵异往事,也成了当地老辈人口中,不敢在深夜轻易提及的真实奇闻,一直流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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