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市中心医院普通病房。

  顾晏辰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是灰白色的。

  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天还黑着,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

  消毒水的气味、监护仪的滴声、后背贴着床单的潮湿感,同时涌进来。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左胸的刀伤和右肩的骨裂处同时传来剧痛,疼得他闷哼出声。

  额头上瞬间浮出一层冷汗。

  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嘴唇翕动了许久,才挤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清颜。”

  张岚趴在床沿上,灰白的头发散在臂弯里。

  听见声音,她猛地抬起头。

  对上儿子微微睁开的右眼,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眼泪从红肿的眼眶里滚出来,一滴接一滴,怎么都止不住。

  “晏辰——你醒了!”

  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昏迷了五天,妈以为你——以为你……”

  顾晏辰的嘴唇又动了动。

  还是那个名字。

  “清颜。”

  张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护士推门进来,检查了心电监护仪的数据,又测了血压和血氧。

  “生命体征稳定了。他血型特殊,这次要不是那批稀有血源送来得及时,溶血反应那一关就过不去。也算运气好。”

  顾晏辰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稀有血源。

  张岚握住他的手,声音还带着哭腔。

  “晏辰,你不知道。陈默为了顾氏,去天衡跪了大半天。”

  “苏清颜没有见他,但让周助理拿了一份案卷给他。宏达集团的债务重组案,全套的。”

  “陈默抱着案卷回来,一页一页地翻,顾氏现在能撑住,全靠那份案卷指的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她没有出面,没有签字,什么都没说。但那份案卷,是她让给的。”

  顾晏辰听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他望着天花板,左胸的伤口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疼。

  右肩的固定带勒进皮肤里,额角的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浅粉色的新生痕迹。

  指尖死死攥紧被褥,指节泛白。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不是心软,不是回头,不是给他任何希望。

  只是一个律师在处理一起濒临破产的企业危机时,给出了最基础的法律指引。

  和私人情感无关,和旧情无关,和任何多余的东西都无关。

  只是职业底线——不能让三万员工的血汗,死在股东的清算桌上。

  但那份案卷,她让给了。

  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心底翻涌着的悔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过胸腔,淹过喉咙,淹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在那铺天盖地的悔意最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希冀。

  她没有彻底关上所有的门。

  哪怕只是职业底线,哪怕只是公事公办。

  她终究没有让顾氏死。

  他睁开眼。

  “陈默在哪。”

  陈默进来的时候,抱着那三册宏达案卷。

  封面上的“天衡国际”四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把案卷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顾氏这几天的危机文件逐份摊开。

  董事会的清算提议、银行的催贷函、供应商的解约通知。

  “顾总,医生说您必须绝对静养——”

  “拿来。”

  顾晏辰用左手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右肩的骨裂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咬着牙,额角的汗顺着眉骨滑下来。

  没有发出一声。

  陈默把文件递过去,手在发抖。

  他一份一份地翻。

  清算提议的股东签名,银行的展期条款,供应链的交叉违约清单。

  每翻一页,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伤口疼还是别的什么。

  翻到宏达案卷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封面上。

  指尖轻轻摩挲着“天衡国际”那四个烫金小字。

  一下,又一下。

  眼底满是酸涩与卑微。

  他想起离婚那天,她三十秒签完字的干脆。

  想起她在峰会主宾席上看着他,淡淡说出那句“顾总,我们认识吗”。

  想起她在ICU玻璃窗外站了多久,他不知道,但血是她调的。

  想起她从病房门口经过,他在走廊尽头看着她走进电梯,没有回头。

  他欠她的,从离婚那天开始还,还到现在,还不清。

  而她,从头到尾,没有向他要过一分。

  他合上案卷。

  “陈默。周建国提议代理董事长的事,明天安排董事会视频连线。”

  “各家银行的展期谈判,把时间表发我。”

  “供应链那边,按苏律师方案里的不可抗力条款,逐家去谈。”

  “顾氏的事,从今天起,不许再往天衡打一个电话。”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不能再打扰她。这是顾家自己的烂摊子,我自己收拾。”

  陈默张了张嘴,最终只点了一下头。

  同一时刻,市看守所。

  赵坤坐在会见室的铁椅上,面前的桌板上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反诉材料。

  他的律师坐在玻璃对面,把材料逐页递进来,他逐页签字。

  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他从材料底下抽出一张薄薄的纸。

  笔迹模仿周正庭的签名,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他拿起笔,在那个签名旁边,签下了“赵坤”两个字。

  然后推回去,摘下金丝边眼镜,用拇指抹去镜片上的一粒灰尘。

  “把这份也交上去。原件。”

  律师犹豫了一下。

  “赵总,这份笔迹——”

  “让你交就交。”

  律师收好材料,起身离开。

  赵坤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烧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近乎平静的疯狂。

  苏清颜要翻案,他就让她翻不成。

  周正庭死了三年,死人不会开口说话。

  他模仿的那份签名,足够让舆论相信——周正庭当年确实收了钱。

  一个小时后,#清律涉嫌伪造证据#的词条冲上热搜。

  紧接着,#律界传奇是否德不配位#跟着爬上来。

  赵坤的律师对外发布了反诉声明全文,附上了那份模仿周正庭签名的“受贿证据”照片。

  措辞极具煽动性——“律界传奇清律,为替受贿恩师脱罪,伪造证据构陷无辜。真相不容掩盖。”

  法律圈的群炸了。

  有人翻出三年前周正庭车祸案的老照片,有人质疑苏清颜隐退三年后突然复出的动机。

  有人说“师徒二人一个受贿一个伪证,一脉相承”。

  几个认证过的法律博主跟着发了长评,措辞暧昧。

  “不站队,但反诉材料中的笔迹确实与周正庭先生生前的签名高度相似。等一个官方调查结果。”

  转发量半小时破了三万。

  陈默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热搜词条,脸色越来越白。

  他抬头看向病床上的顾晏辰。

  左胸的纱布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右肩固定带下面的衬衫被汗浸透,贴在皮肤上。

  他趴在床头柜上,左手握笔,一笔一划地在顾氏债务重组方案的最后一页签字。

  笔尖落在纸上,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张岚冲进来,手机举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是那条刺目的热搜词条。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晏辰——赵坤反诉了!他说苏律师伪造证据,说她师傅受贿,网上全是骂她的!”

  顾晏辰的笔尖顿住了。

  他抬起头,接过张岚的手机,目光落在那条词条上。

  #清律涉嫌伪造证据#,阅读量两千万。

  他往下滑,看见那条反诉声明的全文,看见那份模仿周正庭签名的“受贿证据”。

  看见评论区里铺天盖地的质疑和谩骂。

  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指节泛白。

  然后他掀开被子。

  左胸的纱布渗出的血迹从暗红色变成了鲜红色,右肩的固定带被他猛地扯动。

  骨裂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疼得他视野花了一瞬。

  他咬着牙,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手杖就在床头柜旁边,他没有去拿。

  “晏辰!”

  张岚冲上去扶他。

  “医生说了你不能下床!伤口会撕裂的——”

  他没有回答。

  手撑着床沿站起来,左胸的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

  额角的汗大滴大滴滚下来,嘴唇白得像纸。

  他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右腿在仓库被甩棍击中的旧伤让他走路的姿势是跛的。

  陈默挡在门口。

  “顾总!您这样出去会出人命的!”

  顾晏辰看着他。

  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里,全是卑微、全是悔恨、全是一个人在穷途末路时最后的执念。

  “赵坤要毁的是她的名声。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完,但她的名声——谁都不许碰。”

  “让开。”

  他伸手去推门。

  指尖碰到门板的瞬间,身体晃了晃。

  左胸的血顺着病号服的下摆滴落,在白色地板上溅开一小朵殷红。

  他没有回头。

  手杖落在床边,他没有去拿。

  就那样赤着脚,撑着门框,一步一步,把自己拖进了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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