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立案通知书下达后的第四个小时。

  傍晚六点二十分,赵坤出现在机场国际出发大厅。

  没有托运行李,没有随行人员。

  只有一只登机箱和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他走向值机柜台的时候,步伐和平时一样从容。

  金丝边眼镜在候机厅的灯光下反射着冷淡的光。

  像一个即将登机的普通商务旅客。

  值机员接过他的护照,在系统里刷了一下。

  屏幕跳出一个红色弹窗。

  值机员的表情变了。

  她抬头看了赵坤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按下了柜台下方的无声报警按钮。

  “赵先生,您的护照有一点问题,请稍等。”

  赵坤的手指在柜台上微微收紧。

  他没有问什么问题,没有争辩。

  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只是摘下墨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

  动作和平时一样慢。

  三十秒后,两名机场公安出现在他身侧。

  “赵坤先生,你因涉嫌刑事犯罪被限制出境。请跟我们走一趟。”

  赵坤把墨镜重新戴上。

  “我能打个电话吗?”

  “不能。”

  他没有再说话。

  登机箱被机场公安拎走,护照被收进证物袋。

  他被带上机场派出所的巡逻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厅的航班信息屏。

  香港那班航班的状态刚刚跳成“开始登机”。

  他收回目光,坐进车里。

  车窗外,一架飞机正从跑道上拉起,轰鸣着刺入暮色。

  他看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

  嘴角的弧度不是笑。

  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近乎平静的疯狂。

  一个小时后,赵坤的私人律师把他从机场派出所保了出来。

  刑事立案,限制出境,但尚未批捕。

  保释金交了,护照扣了,人被放出来了。

  他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律师跟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他没有听。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对面那栋灯火通明的大厦。

  那是天衡国际的方向。

  “赵总,现在最稳妥的做法是配合警方调查。您提交的那些证据,我们可以从程序上——”

  “不用了。”

  赵坤打断他。

  声音不高,但律师立刻闭上了嘴。

  赵坤摘下眼镜,用拇指抹去镜片上的一粒灰尘。

  “苏清颜把证据链做死了。行车记录仪,录音,短信截图,赵立的证言,苏黎世的资金流向。”

  “五条线拧成一股绳,解不开的。”

  他重新戴上眼镜。

  “既然解不开,就不解了。”

  律师的后背窜起一层冷汗。

  “赵总,您的意思是——”

  赵坤没有回答。

  他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拨出一个号码。

  “是我。帮我找两个人,今晚用。”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赵坤挂断电话,目光落在车窗外的夜色里。

  天衡国际的顶楼灯光,在城市的夜幕中格外醒目。

  他看着那盏灯,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天衡国际楼下。

  顾晏辰还站在那里。

  手杖抵着地砖的缝隙,右肩的固定带被汗水浸透,又被夜风吹干。

  衬衫上留下一圈浅白色的盐渍。

  天色从深蓝变成墨蓝,从墨蓝变成浓黑。

  路灯把他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

  他站了整整一个白天,又站了大半个夜晚。

  陈默蹲在几步之外的马路牙子上,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了。

  水递了,没接。

  面包递了,没接。

  劝了,没用。

  他只能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老板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天衡国际的楼下。

  等一个不会下来的人。

  晚上十一点,大厦的灯光陆续熄灭。

  前台小姑娘下班了,从侧门出来。

  看见顾晏辰还站在正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快步走了。

  十二点,顶楼的灯也灭了。

  顾晏辰看着那扇暗下去的落地窗,眼底的光也暗了一瞬。

  但她还在楼上。

  只要她还在,他就站在这里。

  三年他都欠了,不差这一夜。

  右肩的骨裂处已经疼得近乎麻木了。

  肋骨的旧伤在每一次呼吸的时候都像有一把小刀在剐。

  他靠着那根手杖,把身体的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又从左脚换到右脚。

  凌晨一点。

  街上的车流稀疏下来。

  天衡国际门前的大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卷起几片落叶。

  一辆灰色面包车从街角转出来。

  没有开车灯。

  它滑行到天衡国际门前的辅路上,停在顾晏辰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

  车门无声无息地滑开。

  两个人从车里下来。

  黑色工装,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下的脸藏在阴影里。

  他们走得很快,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顾晏辰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另一只手同时扣住他没有固定带的左臂,反拧到背后。

  手杖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拼命挣扎。

  右肩的骨裂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视野瞬间花了。

  固定带下面的伤口被扯动,额角的冷汗如雨。

  但他挣不开。

  站了整整一天的身体,连最后一点力气都已经耗尽了。

  他被拖向那辆灰色面包车。

  手杖孤零零地躺在地砖上,旁边是他站了一整天留下的那片汗渍。

  陈默从马路牙子上弹起来。

  “顾总——”

  他冲上去,被第三个人从侧面一脚踹翻在地。

  等他爬起来的时候,面包车的车门已经拉上了。

  没有车牌,或者说车牌被故意遮挡了。

  它无声无息地滑入夜色,转瞬消失在街道尽头。

  陈默的手在发抖。

  他掏出手机,拨出110。

  然后他冲向天衡国际大厦,拍打着已经锁上的旋转门。

  拍得整面玻璃都在震。

  值夜班的保安被惊醒了,从值班室跑出来。

  “开门!开门!”

  陈默的声音已经劈了。

  保安打开门,他冲进去,扑到前台,抓起座机。

  拨通了顶楼的内线。

  顶楼的灯重新亮了。

  周蓉接的电话。

  她听完陈默带着哭腔的叙述,脸色在几秒之内变得煞白。

  她放下电话,转身看向办公桌后面的苏清颜。

  “苏律,顾晏辰出事了。”

  苏清颜抬起头。

  “他在楼下站了一天一夜。刚才被一辆灰色面包车掳走了。赵坤的人。”

  “陈默在楼下,他说——”

  周蓉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说求您救人。”

  苏清颜的笔停在纸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

  “周正。”

  电话接通,她的声音和平时下达任何一条工作指令时一样稳定。

  “顾晏辰在律所楼下被人带走了。灰色面包车,无牌照,时间大约在五分钟前。”

  “调天衡门口的全部监控,追那辆车的轨迹。”

  “联系市局方副支队长,告诉他赵坤的人今晚动了。”

  挂了电话,她翻开案卷下一页。

  周蓉站在原地,看着苏清颜的侧脸。

  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周蓉注意到,她翻案卷的手指比平时慢了半拍。

  苏清颜没有抬头。

  “让陈默上楼。在会议室等着。”

  周蓉转身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苏清颜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的夜色里。

  楼下的大厦门前,那根手杖还孤零零地躺在地砖上。

  旁边的汗渍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很轻的一下。

  然后松开,继续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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