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

  苏清颜挂断报警电话后的第四十分钟。

  她拨出了第二个号码。

  不是110。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那头的人声低沉干练:“苏律。”

  “周正,城北旧工业区轧钢厂三号仓库。人在里面,伤情不明。赵坤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她顿了顿。

  “带医疗组去。不要惊动任何人。”

  周正,天衡国际安保顾问。

  退役前是某军区特种大队的队长,手底下带出来的人,比他当年带的兵还精。

  他一个字都没多问。

  “明白。”

  电话挂断。

  苏清颜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笔尖重新落回案卷,在赵立询问录像的第三处时间标记上画了一个圈。

  手指是稳的。

  圈画得和前面两个一样圆。

  凌晨一点五十二分。

  城北旧工业区。

  三辆黑色商务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轧钢厂外围。

  没有鸣笛,没有开警灯,甚至连车灯都在进入厂区前就熄了。

  周正带着六个人摸进去。

  两个人负责外围警戒,两个人负责搜索赵坤留下的尾巴,剩下两个人跟着他直奔三号仓库。

  铁门上的锁是新换的。

  周正看了一眼锁孔,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钢钎,三秒,锁开了。

  门推开的瞬间,医疗组的急救箱先递了进去。

  仓库里一片漆黑。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在角落里找到了人。

  顾晏辰靠着墙坐着。

  右肩的固定带完全散开了,衬衫被血和汗浸透,贴在身上。左眼眶的青紫肿得更高了,额角旧伤口的缝合线崩开了两针,血从眉骨淌到下颌,已经半干了。

  左手还攥着那只屏幕碎裂的手机。

  周正蹲下去,探了一下颈动脉。

  还在跳。

  “顾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

  顾晏辰的眼皮动了一下。

  睁开。

  左眼被血糊住,右眼看见面前的人——陌生的面孔,黑色作战服,没有任何标识。

  “你们是……”

  周正没有回答。

  他偏头对医疗组打了个手势。

  两个人上来,剪开顾晏辰右肩的衬衫。固定带下面的皮肤已经肿成了青紫色,骨裂处有明显的错位迹象。肋骨的旧伤也被重新撕扯过,整个右侧躯干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医疗组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需要立刻送医。骨裂处二次损伤,疑似移位。肋骨裂纹可能扩大,需要拍片确认。还有——”他用手电照了一下顾晏辰的左眼,“角膜擦伤加重,再拖下去会影响视力。”

  周正点了一下头。

  “抬担架。”

  顾晏辰被抬起来的时候,左手忽然攥住了周正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固执。

  “行车记录仪。”

  周正愣了一下。

  “什么?”

  “赵坤拿走的那只记录仪,是空的。他在仓库里亲口说的——三年前拿到的时候就把内容清干净了。”

  顾晏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承认了。他在仓库里承认了。”

  周正的眼神变了一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顾晏辰手边。

  “顾先生,您说的这些话,需要录下来吗?”

  顾晏辰松开他的手腕。

  “录。交给苏律。”

  凌晨两点二十分。

  救护车从城北旧工业区驶出,没有鸣笛,没有走主干道,从城西绕了一圈,悄无声息地送进了天衡国际定点合作的私立医院。

  同一时刻,周正带着人返回仓库。

  赵坤的人果然留了尾巴——两个负责“清理现场”的,正在仓库后面的焚烧炉旁边往里面扔东西。

  周正的人从后面摸上去,三秒钟放倒。

  从焚烧炉里抢出来的东西不多。几份被烧了一半的文件,一些看不出原样的杂物。

  还有一只行车记录仪。

  不是顾晏辰翻到的那只空壳。

  是另一只。

  外壳上贴着标签,标签上是一个日期。

  三年前,周正庭车祸当天。

  凌晨三点。

  天衡国际顶楼。

  周蓉把录音笔和那只行车记录仪放在苏清颜面前时,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苏律,顾晏辰在仓库里录下的——赵坤亲口承认,三年前拿到记录仪的时候就把内容清干净了。这就证明,警方当年勘查时缺失的那只记录仪,从一开始就在赵坤手里。”

  苏清颜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顾晏辰沙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他在仓库里亲口说的——三年前拿到的时候就把内容清干净了。”

  然后是那只行车记录仪。

  苏清颜接过来,翻到背面。

  标签上的日期,和周正庭车祸当天完全吻合。

  她没有说话。

  把录音笔和记录仪放进证物袋,封口,签字,盖上律所钢印。

  动作有条不紊,和封存任何一份证据时一模一样。

  周蓉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苏律,顾晏辰那边——医院说骨裂处二次移位,肋骨裂纹扩大,需要住院至少两周。他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

  “不用告诉我。”

  苏清颜打断她。

  翻开案卷下一页。

  周蓉咬了咬嘴唇,退出去。

  门合上。

  苏清颜的笔停在纸上。

  窗外,城市的边缘正在泛起第一线鱼肚白。

  她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周正发了一条消息。

  “医院那边,安排两个人。赵坤的人可能会去。”

  发完。

  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笔尖重新落回案卷,继续写证据目录。

  上午九点。

  私立医院,单人病房。

  顾晏辰醒过来的时候,右肩重新打上了固定带,左眼敷着药,肋骨的旧伤被重新包扎过。

  陈默站在床边,眼眶红得像兔子。

  “顾总,您终于醒了。医生说您右肩骨裂二次移位,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肋骨裂纹扩大了三处,左眼角膜擦伤再晚处理半天,视力就保不住了——”

  顾晏辰打断他。

  “谁送我来的?”

  陈默愣了一下。

  “不是您自己报的警吗?警方说接到报警电话,赶到仓库的时候您已经昏迷了——”

  “不是警方。”

  顾晏辰的声音沙哑,但很笃定。

  “警方到的时候,有人比警方先到。他们带了医疗组,有担架,有急救设备。不是110的人。”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床头柜上那支录音笔。

  “这支录音笔,不是警方的。是他们留下的。”

  陈默拿起录音笔翻到背面。

  底部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

  TH。

  天衡。

  顾晏辰看见那两个字母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右肩的伤,肋骨的裂口,眼眶的淤肿——所有的疼痛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她来救他了。

  她没有报警之后就不管了。

  她派了人。

  天衡的人。

  她的人。

  他掀开被子。

  陈默吓了一跳:“顾总!医生说了您不能动——”

  顾晏辰已经坐起来了。

  右肩的剧痛让他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出来,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备车。”

  “顾总——”

  “备车。”

  陈默看着他。

  右肩固定带,肋骨绷带,左眼敷着药。脸色白得像病房的床单,但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里,亮着一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光。

  他不敢再劝。

  转身出去备车。

  顾晏辰用左手撑着床沿站起来。

  床头柜上那支录音笔被他攥在掌心里,刻着TH的那一面贴着掌心,硌得生疼。

  他没有松开。

  车停在天衡国际大厦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顾晏辰拄着手杖走下车。

  右肩固定带从领口露出来,肋骨的绷带在衬衫下隐约可见,左眼的药贴被墨镜遮住了。

  他站在大厦门口,仰起头。

  顶楼的落地窗映着早晨的阳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没有进去。

  就站在那里。

  左手拄着手杖,右手——打着固定带动不了的右手,掌心里攥着那支录音笔。

  满眼的期待,像一簇在灰烬里重新燃起来的火。

  顶楼。

  周蓉推门进来。

  “苏律,顾晏辰在楼下。”

  苏清颜的笔没有停。

  “他站了多久了?”

  “刚到。身上还绑着固定带,左眼敷着药。没有要上来的意思,就站在门口。”

  苏清颜没有说话。

  翻了一页案卷。

  周蓉站了片刻,轻声退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

  苏清颜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落地窗,落在楼下那个拄着手杖的身影上。

  隔着几十层楼的高度,那个身影小得像一个墨点。

  她没有起身。

  看了片刻。

  然后收回目光。

  笔尖重新落回纸上,继续写那份已经写了三天的证据目录。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边那只证物袋上。

  袋子里,是赵坤那只被烧了一半的行车记录仪。

  和顾晏辰用命换来的那支录音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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