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岚是在顾晏辰受伤的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儿子做了什么。

  陈默瞒不住。

  顾晏辰右肩锁骨骨裂,左边第三根肋骨裂纹性骨折,左眼眶软组织挫伤加角膜轻微擦伤。

  医生让住院,他签了拒绝住院告知书,绑着固定带回了公司。

  银行的代表还在会议室等着。

  张岚赶到顾氏集团时,顾晏辰正用左手签文件。

  右肩的固定带从领口露出来,白色的绷带衬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额角的伤口缝了四针,线头还露在外面。

  张岚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的保温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谁干的?”

  顾晏辰没抬头。

  “妈,你回去。”

  张岚没有回去。

  她在陈默的办公室坐了整整四十分钟,把陈默逼到墙角,一句一句问出了全部。

  赵坤派的人。

  证人赵立。

  顾晏辰一个人扛了三个,防火门后面是苏清颜翻案的唯一希望。

  他被打到骨裂,从楼道里走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上车第一句话是“回公司”。

  张岚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站起身,走出顾氏大楼,让司机开到了天衡国际大厦。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跟人低过头。

  顾家在这座城里显赫了三代,她嫁进顾家四十年,只有别人弯着腰跟她说话的份。

  苏清颜嫁进顾家那三年,她连正眼都没给过一个。

  高中毕业的家庭主妇,配不上她儿子——这话她说了不止一百遍。

  现在她站在天衡国际的旋转门外,手里拎着从老宅翻出来的冬虫夏草和燕窝。

  包装盒上的烫金logo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底密密麻麻的血丝。

  前台小姑娘认出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想拦。

  “我找苏清颜。”

  张岚的声音沙哑,但没有了从前那种尖利的棱角。

  “不是来闹事的。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电梯门打开。

  苏清颜走出来。

  黑色西装,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证人询问提纲。

  身后跟着周蓉和法务部的两个人。

  她看见张岚的瞬间,脚步没有任何变化。

  像看见大厅里多了一盆绿植。

  张岚走上前。

  距离苏清颜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然后弯下腰。

  不是点头,不是欠身。

  是九十度的鞠躬。

  冬虫夏草和燕窝的包装袋垂到她的小腿,金色的烫金logo随着她身体的弧度歪向一边。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有人掏出手机,又犹豫着放下。

  “苏律师。”

  张岚的声音从弯着的腰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被碾碎了的沙哑。

  “我来跟你道歉。”

  苏清颜没有说话。

  张岚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我骂了你三年,嫌你没学历、没工作、配不上顾家。你离婚那天,我说你离了晏辰活不过三天。你去拍卖会,我带人闯进你家,骂你骗婚,逼你复婚。你报警,我在警车里骂你不得好死。”

  “这些事,每一件都是我做的。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原谅——是告诉你,我知道我错了。”

  她直起身,眼眶是红的。

  但没有哭。

  张岚这辈子没在人前哭过。

  “我错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律界传奇。你是家庭主妇也好,是清律也好,我都不该那样对你。这个道理,我活了五十六年没想明白。昨天看着晏辰浑身的伤,我才想明白。”

  她把补品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我今天来,还有第二件事。”

  苏清颜终于开口。

  “不用说了。”

  声音不高,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苏律师,顾氏撑不了几天了。合作方全撤了,银行天天上门,晏辰把他名下的东西全卖了,连老宅都卖了。他右肩骨裂,肋骨裂了,医生让住院他不住,绑着固定带回公司。他一句话都没跟你提过,我知道。他活该,顾家活该。但顾氏三万员工——”

  “张女士。”

  苏清颜打断她。

  语气和打断任何一场无关紧要的谈话时一模一样。

  “第一,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张岚的脸白了一瞬。

  “不是因为你道歉不够诚恳。是因为我不需要。”

  “你骂我的那些话,你带人闯进我家的那些事,在我这里从来就不重要。”

  “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的人说过的无关紧要的话,不值得被原谅——因为它们不值得被记住。”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前台电脑主机的嗡鸣声。

  “第二,顾氏的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顾晏辰的伤,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没有让他去护证人,没有让他变卖家产,没有让他做任何事。他是一个成年人,他做的每一个选择,代价他自己承担。”

  “我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任何意义上的什么人。”

  “我是他离婚协议上签过字的前妻。仅此而已。”

  她往前走了一步。

  “第三,顾氏三万员工的工资,是顾晏辰的责任,不是我的。”

  “张女士,三个月前,你站在顾家客厅里,指着我的鼻子让我签离婚协议,说顾家的钱一分都不会给我。我签了,一分没要。”

  “现在顾氏出事了,你来找我帮忙。”

  她停顿了一秒。

  “你觉得,这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张岚的身体晃了一下。

  冬虫夏草的包装袋在她脚边投下一小块阴影,金色的logo反射着头顶的灯光,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苏清颜的眼神让她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痛快,没有报复后的快意。

  什么都没有。

  她不是在被报复。

  她是在被无视。

  彻底的、完全的、毫无保留的无视。

  这种无视比任何一句骂她的话都要狠,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苏清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从来没有把张岚放在眼里过。

  三年前是,三年后依然是。

  苏清颜从她身边走过。

  步伐稳定,背脊挺直。

  周蓉拉开旋转门。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片刺目的白。

  然后苏清颜的脚步停了。

  张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旋转门外,大厦前的广场上,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旁站着一个人。

  顾晏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右肩明显比左肩高出一截——固定带的轮廓从布料下隐约透出来。

  左手拄着一根黑色手杖,手杖底部抵在地砖的缝隙里,支撑着他微微倾斜的身体。

  左眼眶的青紫还没消,额角缝针的地方贴着肤色创可贴,被阳光照得微微反光。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手杖旁边的地砖上,有一小片被雨淋湿后又晒干的印记,颜色比周围的地砖深一个色号。

  他看见苏清颜的瞬间,身体不自觉地直了直。

  右肩的伤被牵扯到,疼得他眉心猛地一皱。

  但他忍住了,没有发出一声。

  只是看着她。

  隔着旋转门的玻璃,隔着从大厦里涌出来的冷气,隔着三个月的离婚、三年的婚姻、和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然后什么都没有说。

  就那么站着,左手撑着那根黑色手杖,满眼都是落寞。

  苏清颜看了他三秒。

  然后收回目光。

  转身,朝大厦另一个方向走去。

  步伐和来时一样稳定。

  没有停顿。

  没有回头。

  周蓉小跑着跟上。

  玻璃门在她们身后合拢,把外面的热浪和那个拄着手杖的男人一起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张岚站在大厅里,看着儿子孤零零立在广场上的身影,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冬虫夏草和燕窝还放在茶几上,包装盒上的烫金logo被她的眼泪砸中,洇开一小块模糊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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